门前的苦楝树

“奶奶，这是什么树啊？”

“这叫苦楝树。”

“哦，我常听你们说苦丁子，还以为他真叫苦丁子树呢。”

“哈哈哈，听说，当年唐僧师徒四人被神龟抛入通天河，上岸晒书就把经书晒在这苦楝树上，所以这蝉才最喜欢趴在这树上喊‘知了知了’。”

爷爷奶奶家门前屋后长满了苦楝树，大概是野生的吧，一棵棵高大挺拔，枝繁叶茂，把通往外界的三五条碎石子小道都遮蔽得荫凉，到夏天的时候，阳光透过叶间缝隙会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洒下块块白斑，风吹苦楝树，白斑晃动的石子路就如波光粼粼的水面，听耳边淅淅索索树叶舞动的响声，或有声嘶力竭的知了叫嚷，回家的路总是如此惬意，经过这片苦楝树林，就到家了。

天还没全黑的苦楝树

几年前修的铁路，正好经过村里，有天中午爷爷奶奶从圩上赶集回家，走过铁路下的涵洞正巧有辆火车开过，爷爷跟奶奶说：“来，我们数下这辆火车有多少个车厢。”爷爷说完就推着单车走出涵洞上坡走远了一些，奶奶就站在涵洞下抬头数飞驰而过的火车。等火车开走，奶奶垂头丧气地追上爷爷说：“哎呀，太近了，一闪一闪，看得头晕眼花，没数着。”爷爷大笑：“哈哈哈，我就数清楚了哦，走远一点数，有18节车厢。”八十岁的爷爷奶奶，两人在一起还像个孩童一样比赛数车厢。

每次回家，都要路过那片小小的苦楝树林，之前我从没在意过他们，可离家后，看到苦楝树都会想起爷爷奶奶家。夏天赶集回来，还没开门，院子里的黑黑就已经开始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喜悦，在门的背面发出“嗯~嗯~”的声音等待，有时还用爪子挠一挠，撞一撞，奶奶一开门，不等钥匙拔出，必定是大幅度摇着尾巴的黑黑迫不及待先钻出来，围着我们嗅来嗅去，尤其会认真地嗅嗅爷爷推的自行车后架，估计是想看看爷爷奶奶从集市上有没有带回来好吃的狗粮。黑黑每次嗅完之后就会出去野外溜达一圈，闷在院子里往往就是大半天，也是孤寂。等爷爷奶奶回家放好东西，乘凉休息一会，奶奶开始做午餐，爷爷就把昨天奶奶洗澡换下的衣服洗掉。等做好午饭，奶奶就站在院子门口，双手撑腰，对着外面的田野悠长地喊“黑。。。黑。。。，黑。。。黑。。。”，有时这个方向喊了没有动静，奶奶又转过另一个方向往池塘那边的方向喊“黑。。。黑。。。，黑。。。黑。。。”，过不了一会，就会在某条回家的碎石子路上的哪堆草丛里钻出飞奔回来的黑黑，跑得特别快，似风一般。奶奶带着回来的黑黑进院子，说：“吃饭了，在外面逛了这么久，喊你知道回来就好。”有一次我对奶奶说：“奶奶，小时候你也是这样喊我们回来吃饭的，声音也是那么悠长，像唱歌一样悦耳。”

黑黑和海海

黑黑很聪明，见到生人只会吠，但从不咬人，而且像我这种一年难得回去一次的家人，黑黑都会记得，有时候我还走到苦楝树林的时候，听到黑黑在院子里对我吠，可我一旦靠近，只要喊一声“奶奶”，黑黑就再也不吠，一年难听我一次声音，可黑黑听到还是记得是家里人回来了。和爷爷奶奶一起吃午饭的时候，黑黑就蹲在爷爷旁边，黑黑知道爷爷奶奶每顿午餐和晚餐前都会喝杯小酒，这时黑黑就专等我们夹肉给它吃，有时候黑黑眼巴巴地望着爷爷好久，爷爷还是没有夹，黑黑就会用爪子轻轻挠一挠爷爷的腿，爷爷叫他坐下，黑黑就会坐下，爷爷叫他趴下，黑黑就会趴下。往往要经过爷爷几番考验，黑黑才能得到垂涎已久的肉肉。得到了爷爷的肉肉，黑黑就会来挠我的或是奶奶的腿，叫我们夹肉给他吃。爷爷奶奶餐前一起喝杯酒的习惯已经很久很久，两人坐一起碰杯，闲聊，逗黑黑，好快活。等爷爷奶奶喝完酒，黑黑知道爷爷奶奶要开始吃饭，也就出去院子里玩去了。我回去得少，每次回去，爷爷都要向我夸黑黑：“这狗真是聪明，是条好狗啊。如果黑黑能说话，那绝对可以拉去世界展览的。”

爷爷奶奶餐前小酌

有一年，黑黑生了一窝狗宝宝，黑黑在窝里哺乳时，爷爷就爱搬一张小矮凳坐在旁边，静静地，看半个下午都不腻。那时候袋鼠巴巴说抓一只回家养，我能理解袋鼠巴巴的用心，我喜欢的他会去喜欢，我想念的他会去想念，我爱戴的他也会去爱戴，我想袋鼠巴巴还希望如果以后我真的去了他家，能看到奶奶家的狗狗，也会觉得亲切吧。在某年秋天，袋鼠巴巴专程去了我奶奶家，抱了一只黑黑的狗宝宝回家养。

爷爷坐小矮凳，专心致志看黑黑一家

后来几年爷爷身体状况差了，常常去县城医院住院，有时躺在病床上打点滴，或许是无聊吧，突然间会喊几声“黑黑，黑黑”，可爷爷往病房门口的方向望去，怎么也见不到飞奔而来的黑黑，坐在旁边守床的奶奶就会说“黑黑在家里，这里哪里有哦，等出院了回家就见得到。”

再后来几年，爷爷去世了，家里只剩下奶奶和黑黑。某次听袋鼠巴巴说家里的黑黑仔被坏人抓走，再也没有回来。又过了几年，黑黑出去外面逛，某个下雨天被奶奶发现黑黑躺在门前的苦楝树林里，奄奄一息。奶奶当时给黑黑折了一片大芭蕉叶给黑黑挡雨，后来叔叔把黑黑抱回家，打了两针，终究还是去世了。现在家里只剩下奶奶一个人了，没有了黑黑的吠鸣，没有一起喝酒唠嗑的爷爷，一片寂静，一片静寂，可能只有门前随风摆动的苦楝树和树上的知了还会发出一点响动了吧。

爷爷伫立在夕阳的余晖里

在爷爷奶奶家生活的日子是我最单纯的童年，如一张白纸，开心撒野，不修边幅，可从离开后，再也不仅仅是一张白纸。曾经的高中同桌跟我说“怎么我这十几年，就像一张白纸，可你的白纸上面却这么多污点”；从此以后爷爷奶奶家就是我心中的桃花源，如果一年能有3天让我回去和奶奶在一起，那剩下的362天每天都在怀念。

可是我好久没有回爷爷奶奶家了。去年奶奶不在家过年，所以我连回去的机会都没有。年前得知奶奶打算去深圳过年时，我仍然心怀侥幸觉得大家只是说说而已，所以对妈妈一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竭力说服妈妈同意我回奶奶家过年，一直到最后妈妈没有退让，我也没有。可是某天奶奶告诉我她真的去深圳过年，想到即使回家也回不去爷爷奶奶家见不到奶奶，还没挂电话我就开始掉眼泪，怕被奶奶听出来于是匆匆说了再见。皆大欢喜的结局里大概只有我觉得缺憾。

天全黑的苦楝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