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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背山和家之间就隔着一条小河。夏初,一簇一簇的野花依然烂漫。
阿庚就近割几根细细长长的水竹,将砍好的木柴均分成两跺,比放齐整后用水竹一垛一垛牢牢扎紧。
尖尖的禾担刺进柴垛,阿庚用瘦弱的肩膀拼力橇起,手脚并用把住禾担冲刺进另一头。
一担木柴直立好,阿庚从扁担下柴垛间抽出身来。拍拍手心的木屑,瞄瞄头顶的太阳。初夏的阳光在东山的松枝间忽闪忽闪,离吃昼饭的时间还早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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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庚,回来吃饭”——老娘如乌苏里船歌般叫唤的声音还不会绕着山腰响起。
这阳光勾得懒虫好活跃,洋洋的有点想睡。
那就躺会。找一块干净柔软的沙地铺上松枝面朝阳光,阿庚微闭着双眼,开始了天马行空上下五千年的神游。
要说阿庚懒——他可从不分辨也无从反驳。因为在武宁县、船滩乡、莲墙村这么大个范围内,阿庚的懒确是钢钢的有名气。反正“不能流芳千古也要遗臭万年”,阿庚闻听曹阿瞒也说过,自知难以改变也就没什么廉耻可言。何况每天无非行尸走肉般的活着,无所谓别人怎么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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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庚貌似也喜欢历史诗文,崇敬屈原的爱国、岳飞的忠君。似乎也对英雄的行为有无比尊崇的理解,但他独到的见解从不敢与人诉说。
也学古人秉烛夜读,点一盏煤油灯,仍然恨不得省下油钱节省开支,就着月夜凿壁偷光。草草写了一些肤浅的文字。心知肚明绝不能到大人处招摇,只敢偷偷拿出来和侄辈们分享。
曾经就在这样的艳阳天,和侄辈们拥挤在土墙屋檐下。边吸吮着鼻涕边大声领诵自己得意的新诗——“如果我是鸟,便不是大鹏或雄鹰;如果我是树,也不是苍松或白杨。我是懒懒的寒号鸟,只会在冬天来临时苦苦悲叫,我是空桐树,怎么也长不成栋梁之材……”。
正洋洋洒洒,没注意父亲扛着锄头从田里回家。大喝一声“死崽,缸里都没水了也不去挑,在这读个什么祭文?”一群小孩就跟着那群受惊的小鸡一样,溃逃散去。
太阳被绵厚的松针遮蔽,阿庚睁开眼,对门山后面隐约有一溜更高更大的山峰。
“是不是翻过那些山峰就到了北京”,阿庚想。但即使目光所至,阿庚断定自己是攀登不过那些大山去北京。
少年的心里总有着对美好事物的憧憬,偏偏又感觉渺小到心里自闭。
阿庚喜欢看天龙八部,虽然那几本记不起从何处得来,书已有些残缺。断断续续的始终不曾完整,金庸的一堆破碎却萌芽了春心。
多么想遇到一位乔峰那样的大哥,可以带着他江湖闯荡打抱不平。在被人歧视和欺凌的时候,有大哥在,阿庚也会义无反顾,奋力冲杀。
还幻想过陪着神仙姐姐——王语嫣游历太湖风光,倾耳近听吴侬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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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少年不怀春?段普迷恋美丽的神仙姐姐王语嫣,阿庚又何尝不喜欢温良贤淑的邻家少女。只是在那样穷困潦倒的日子,哪还敢不要脸的奢望肉体或精神。阿庚一直不相信自己,会像别人一样弄得懂爱情并享有爱情,
情爱是什么?阿庚当然不懂。但邻家香香那天弯腰穿鞋,上衣领口、钮扣缝隙间,裸露出来的白暂恰如头上阳光般刺眼。那时的阿庚感受一股热血向上奔涌,想是想——让我再看你一眼,但阿庚顽强着内心闪烁着眼神。
怕看,怕看清了晚上更加的思绪纷飞胸口发闷下根肿胀。
抑或是阿庚自觉那事物实在太美好万不可秒杀亵渎侵犯了她。
多少个月上柳梢头,阿庚和香香到邻村老师家看电视。两个人结伴而行,闻得到香香发髻散淡的清香,听得见香香的呼吸好似自己一样,压抑着上涨的急促,佯装成低吟浅唱。
阿庚也几番蠢蠢欲动过,曾想就着那稻草堆,一把搂住那丰满肉体了结一心伤痛。但即使月黑风高的深更半夜,终究不敢伸出他细细的贼手。
也许再关好的尤物在眼前,阿庚都不敢动的 。在他的心里,越美好的东西越不可能属于他,一无所有家徒四壁怎配留驻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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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担柴一担水就是生活,阿庚也许觉得不是,但又实在想不出更多存在意义。换一种活法?那是真的没有的大菜了——一切的野心都和这情窦一样,拍成稀泥和成的肉馅。被自卑紧紧包裹,一口活吞动弹不得。
其实,就这么斜躺着也算享受,想香香的时候坚硬的根须慢慢也已退烧。很快太阳就照到头顶,阿庚站直身子,把控着吼了一声:“对门山上牛毛多啰喂,啰呵呵嘿”。声音不算很小,但清醒压抑着不敢放大。怕太大了又要兜人耻笑。“人唱讨饭,鸡唱生蛋”,有老人就敦敦教诲过。
挑起柴垛,瘦小的身体挤在中间往山下移摆。阿庚想:“今天上午这担木柴还有点份量,回到家应该就有饭吃,菜?有辣椒炒鸡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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