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

白天来到的时候,黄远远已经把衣服都洗掉了.她总是这么勤奋.我实在很喜欢她.但同时对她天不亮就在房子里弄出连续的动静很不满.我说你就不能晚点再洗么?她就把水关掉,走到床边蹲下来看我.我能看见她的头发有一些湿漉漉地贴着脑门.我很容易地就起了一些想法.但没等我伸手拉她,她已经站起来又回到衣服堆里去了.我说,你怎么能老是洗衣服呢?

我们住在七楼.

窗外的大街是这个地方最繁华的商业街.街上的商店通宵营业.每当夜晚来临街上就会出现成群结队的女人们.年纪比黄远远大一些.也有比她小的.还有很老的.她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街边.等待着谁为她们停留.

我经常跟黄远远看她们.我最喜欢里面一个身材细长的女孩子.最初看到她的时候,头发还很长.扎一个马尾.再后来就短了.只比我的长一点儿.那时候她就开始化很浓的妆,把自己弄得好象兵琦步.一开始她只喜欢穿黑色的裙子,或者灰色.再后来她的身上充满了颜色.

我跟黄远远说,瞧诶.来了.黄远远还在跟衣服战斗,她头也没回,只说:她叫软.

我说噢.当时我站在阳台上抽烟.一边看着那个女孩子在街边小步子地走来走去.然后我想起来了,我说,你怎么知道

黄远远已经被水声淹没了.

我认为她喜欢洗衣服,其实是喜欢淹没在水里.

那个夏天,我常常站在阳台上观看这一切.一直到变成了某种习惯.

每天晚上我都跟黄远远去超市里买一只小西瓜,回家把它切两半吃完.然后我们就关掉灯.在机子里放上碟.房间里非常乱.但我们都很喜欢.只要能随时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很让人满意.我喜欢买碟.黄远远喜欢买书.她买书比我方便.因为不用上街.卓越,九九还有贝塔斯曼总会送货上门.我们的房间里假如缺少了这些,就空无一物.我常常在这一片狼藉里亲吻黄远远.小心地亲吻她.仿佛她是容易破碎的玻璃人.但她通常是冷冰冰的.身体是暖的.但目光总是穿透我投射到天花板或者是墙壁.这要看我们在什么位置.我很想注视她,但最终只能得到冷冷的印象.只有做完之后,她才是柔软的小人,紧张地拥抱我,小声地说话.我们就有时间把shine on或者 oh what A或者是任何一张Eels的碟听完.但实际上没有一次我是认真听见Eels的.我开始心不在焉,抽烟,躺在床上,偶尔会想到软是不是已经接到了客人.或者在街上干等.

那段时候,我买了大量的Eels.根本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仅仅是熟悉了这个名字,而开始无意识地从一大堆CD里把它们挑出来.又或者,只是喜欢它们的封面.

这个夏天所有的白天我们都用来睡觉.

不.只有我.黄远远依然天不亮就起来,把自己淹没在水里面.有几次我从梦中醒来,听见她发出的咯各咯的笑声.我觉得那声音很奇怪.在外面不明的天色里她在水池边独自发笑.这种感觉让我感到莫名的耻辱,然后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又睡过去了.

然后有一天外面下很大的雨.

我在听TATTOO YOU.门敞开着.等到抽第三支烟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看见软正靠在门边.她穿了一条宽大的白色TS裙子.一双ALL STAR的球鞋.她一个人靠在那里.脑袋抵着门框.我看不出她化了什么妆,只觉得她的眼睛是绿色的.然后她就笑起来.无声地笑.我走过去.她眼睛里湿漉漉的.我以为她是在哭,但结果是她被雨淋了.我没法把自己的目光从那一刻的那张脸上移开.我甚至认为我已经爱上了她.从很早以前就是了.

那个下午她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口袋里装满了巧克力和糖.她没问我要不要,只是抓出一些放在我面前.我抽烟.继续听碟.我换了一张.从ROLLING STONES的 SOME GIRLS 开始.一直听到THE STONE ROSES的 TURNS INTO.

黄远远出现在我面前.

她们两个互相点了下头.

黄远远说,过来做饭.我走进厨房.闷声不吭地开始洗菜.黄远远走过来盯了我一下,然后走开.我拖住她把她拉过来开始吻她.她嘴唇上有残留的草莓的味道.我的期待模模糊糊地升起,我湿漉漉的双手缠绕着她的脖子.黄远远那一刻单薄地象片纸,轻巧地从我的怀抱里挣脱了出去.她说,我们都饿拉.

那个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睡了.

黄远远睡在我的左边,软睡在我的右边.她们都抱着我一侧的胳膊.我能感觉到她们柔软的胸部和平和的呼吸.我一动不动地这么躺着.直到天色泛白.然后我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暖暖的日光倾洒在整个地面.黄远远和软面对面地坐在桌子两旁.端正的.久久地沉默.我以为她们在谈判.我甚至以为她们是为了争夺我.后来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黄远远.她说那是因为你刚睡醒,脑子还很糊涂.

黄远远说,以后她就跟我们住了.

我一时间转不过弯.

她又说,这是我的孪生妹妹.

我以前从没发觉出她们会是这样的关系,可是现在她们站在我面前,我发觉再没有比她们更象双生儿的人了.

我不能不说,在软住进来以后.我们的生活都丰富了一些.

首先是房间的变化.以前那条灰蓝的窗帘布被撤掉了,换上了一块印度花布.还有一块配套的桌布.再来就是IKEA的小东西渐渐填塞了所有的角落.我喜欢的水杯.黄远远喜欢的靠枕和碗盘.软喜欢的各种各样的毯子和挂钟.

在夏天的尾声,我们变成了彩色.

黄远远去买了一部宝丽莱的相机.那些一次性成象的照片被贴在东面的墙壁上.

黄远远说,能被记录下来的时光.永远都不会成为真正的时光.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她喜欢这些日子.她爱我,也爱软.正如我们2个那样.

从软住进来之后,我就没再和黄远远做过爱.

她们帮我自慰.让我适应这一点并且自得其乐.

我总是躺在中间,被她们拥抱着,随着音乐我们旋转到了各自的梦里.醒来之后一起到街上吃饭.我喜欢"蓝火".黄远远喜欢"明记"而软喜欢M当劳的香草奶昔.我们总是买外带.然后跑到"天空之城"的二楼把饭吃完.在那里看一小时的书.然后去北路看演出.

黄远远在那一段日子里常常对我说,不要跟我们分开.真的.

我看着她,心疼她的恐惧,我告诉她我不会走.肯定不走.

但是夏天结束之后.黄远远走了.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那个凌晨我还听见她站在水里.等到我醒来,她就不见了.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回来.我问软,我说你知道你姐姐去哪儿了么?

软说,她是我妹妹,她比我晚出生5分钟.

我说,那你知道你妹妹去哪儿了么?

软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一直问她.她始终在看电视,把频道换来换去的.我走过去夺了遥控器砸到墙上,我说你他妈的就不能不看电视么?软坐在沙发上仰视着我.她的眼睛黑亮亮的.就这么看着我不出声.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把遥控器捡起来,重新装好,放到她手里.我回到阳台上.软在背后说,我跟她说我想要一个人跟你在一起.她就走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抓了件外套上街去了.

N.糟糕的地方.工业城市.街上一下子冒出来那么多失魂落魄的人.这个地方突然之间跟我没了什么关系.我忽然想起来黄远远一早就说她根本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里的工厂.废水站.街道.抢劫犯.她还说她更想去XX.我居然忘记了那个地方.我相信她现在就在那了.我得去找她.

但我根本没听清她说的XX是哪儿.黄远远每天跟我说好多话,但没有什么是我真的记下来的.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看车辆来来往往.我手上抓着手机,以为它随时都会响.我在那里蹲到天蒙蒙亮.我想到这个时间黄远远一定在洗衣服了.我猛地站起来,又飞快地摔倒.两条腿已经拒绝了我.我挣扎了半天终于踉跄着跑回了家.

房间里亮着灯.空无一人.房间里的书和碟象珍珠一样散落在到处.它们在发光.我走过去坐在床上.我对自己说,镇定点.我哆嗦着摸出一支烟点上.我觉得冷.我坐在床上打摆子一样发抖.然后我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