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飞了，我们跑吧

壹

沈小常小时候过得很不顺，总是坐在学校那个会转悠的小木马上，双马尾垂得比下巴还低。

她一直被喜欢的小男生叫“猪大肠”。从小学三年级那个总是被叫做“四眼仔”的男孩子第一次叫她“猪大肠”开始，猪大肠这个名号就传遍了整个班级。她的整个小学生涯都笼罩在这片漆黑的大肠底下。

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甚至有点恨它。但她没胆子跟父母说这些事。“沈小常是个胆小鬼。”她常常坐在小木马上用指甲使劲地抠着手对自己说。

其实沈小常以前不叫沈小常。她出生时一直没哭，在产室里的爸爸急的把自己的手抠出了一道口子。

后来护士打了小常几下，却给小常打笑了。别的产室都传出阵阵哭声，小常他爸一个劲的跟小常说；“哭啊，哭啊。”护士放下小常告诉小常爸爸“哭笑都行，出声儿就行，活着呢。”

小常爷爷知道以后觉得这姑娘生有异象，将来了不得。加上当天他买的彩票中了一百块钱。就给小常取名为“沈小奇”寓意着这个小姑娘将来注定不凡。

小常他爹只是憨憨的说“好好，小奇好。出奇制胜嘛。”谁知道，在小常还叫“小奇”的五年里，这姑娘做的一切都不愧对这个名字。

上幼儿园的第三天，老师教小朋友们洗手歌，就是那种边洗边唱就能起到督促小朋友洗手功效的神奇歌曲。

小常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她不想在该洗手的时候洗手也不想在该午睡的时候午睡。

午休时间，小常趁老师不注意爬到幼儿园的小圆桌上发表了一番激烈的演说。她不知道自己讲了什么，小朋友们大概也不知道。反正最后以把装橡皮泥的盒子打翻在地为结尾。大家流着哈喇子，有些人想家的泪水还在眼角。

但是，随着哗啦一声，小朋友们揭竿而起，扯下自己的围嘴，推翻手工盒。有些人坐在床上哇哇大哭。有些人激动地尿了裤子。老师从厕所回来就看到了起义后的一片狼藉，慌乱地问发生了什么。小常坐在桌子上像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大概是情之所至吧”。

之后的故事就是，老师找到小常的父亲劝他找个别的幼儿园。小常爸做不了主只能先把小常领回家。小常妈妈本来就是个急性子的人，生了小常以后脾气变得更加古怪。邻居说她是得了抑郁症。但小常的家人不信。“开玩笑，这么开朗的人怎么可能抑郁？”

小常妈妈听了这故事以后把他俩大骂了一顿。“要不是你，我早就和那个富二代结婚了，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你还教出了个传销的姑娘。真是丢我的人啊。”一边骂一边把沙发垫丢在地上，等到气消了再一个一个的捡回来一丝不苟的摆好。

小常早就听习惯了这个富二代的故事，她妈妈已经讲了几百遍。但是她爸爸还是忍着了。“爸爸是个胆小鬼”小常小声嘟囔着。

小常妈妈的心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把身边的人宠上天，不好的时候能把身边的人带到地狱。小常每天生活在一天四季的情绪变化中，养成了察言观色的好本领。

但是她的求生欲很低，倒是求死欲比较明显。爷爷买彩票没中奖小常会故意说谁谁谁中了好几百块钱。妈妈刚收拾好家，小常就把桌布一扯让桌子变乱，然后妈妈发雷霆。边收拾边骂人。

小常骄傲的想“哈哈，我还不是有办法让你和我说话。”小常爷爷觉得是因为这名字不吉利才让他的孙女像个烦人精。就让小常爸爸把她的名字从“小奇”改成了“小常”她爸爸又只是说“小常好，平平常常，平安一生嘛。”

贰

小常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她妈妈给她梳了个双马尾，一站起来会晃一下，一动也会晃一下。蹦起来的一瞬间头发散开来像一对翅膀。

小常去学校的时候都一直蹦跶着，在学校也不好好走路。有谁问她发生什么了，她总是说“没看出来么？我妈给我扎的头发。”但只是过了几天，她妈妈就不给她梳头发了。

小常知道那是她妈妈在地狱的时候。她学会了自己扎双马尾。每天都是双马尾，去学校也不蹦跶了。因为那只是平常的双马尾。

小常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天被一群小朋友揪着辫子叫“猪大肠”。带头的人叫晶晶，白的发光。长了一副萝莉相，做事却跟黑社会大姐大有一拼。喜欢带头孤立长得丑的和长的比她好看却老实的小姑娘，用钢笔弄脏她们的衣服，“借走”她们的东西再也不还。

小朋友的心总是脆弱的，受到了伤害可能一辈子也愈合不了。

但那个时候的孩子是有着强烈的融入群体的欲望的，所以就算被欺负的哭花了脸也还是要笑嘻嘻地讨好琪琪和她带领的一群小太妹。

小常没有融入的欲望，相反她的欲望是逃离人群。但是小常太软弱了，被欺负只能瞪着地面，用力的抠自己的手直到流血，她觉得痛感会驱散这种被羞辱被欺凌的感觉。这一次，晶晶正抓着小常的辫子，把她的头发揉的像乱糟糟的钢丝球，并哈哈大笑着。

“老师说要找你妈妈谈话。”一个男孩子大声对晶晶说道。

“什么？”晶晶放下小常的头发。脸上的表情瞬间塌掉。

“我跟老师说你欺负同学。”

晶晶脸色大变，“你怎么敢？”

“有什么不敢？你怕你的后妈不给你零用钱？”小男孩一脸痞气，抱着胳膊。

“你胡说！”晶晶马上低着头转身跑出了教室。其他仗势欺人的孩子们也悻悻地散了。

小常也跑出了教室，这一次她没有坐在那个会转悠的小木马上。她跑到了学校的楼顶。她觉得木马上风太小了。小常很轻易的就上了楼顶，谁能想到呢？那个通往楼顶被标为禁止入内的大门连锁都没锁。小常坐在天台边上，风吹着她的头发打在她通红的脸上。那个帮她的小男孩喘着粗气也到了楼顶。“木马上面没有你，所以你一定在这了。”

“哦”小常回了一声。要不是爷爷说要做一个有礼貌的孩子，她一定连这一声也不会出。

“我叫启风。”小男孩坐在了小常身边。

“我知道你叫什么，我们是一个班的。”小常想对他说一声谢谢，但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像被人施了魔咒一样。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在意呢，没想到还能记住我的名字。而且你五年也从没叫过我的名字，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小常能记住自己的名字，这对启风来说比一句谢谢重要多了。

“你怎么知道晶晶有个后妈？”

“我不知道，瞎说的。但是看她的反应，好像真有个可怕的后妈。哈哈。”

“你这样也很坏啊。”小常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教育长大。觉得启风做的很不对。

“我这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爸爸教我的。他说，要是谁欺负你，你一定要反抗。就算打不过也要打。让对手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启风看着小常的手说。

小常皱了皱眉头，突然站了起来。“你想不相信我会飞？”

“相信。”启风也一起站了起来。

“你真相信？”

“真的啊，我真的相信。你的双马尾就是你的翅膀，不是么。”

小常笑了笑，望着天空。仿佛等下一场风来，就要纵身一跃。

“但是你现在飞不了，你的翅膀乱了。”启风用手摸了摸小常的头发。

“是吗？那我们回去吧。”小常停顿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好，那你下次想飞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啊。”启风笑呵呵的跟着小常一起回去了。

回去的时候老师都急疯了，到处都没找到这两个孩子。一看见他们两个不慌不忙的走进来，教室老师恨不得马上伸手揪住他们。

接下来他们经过了老师们的三堂会审，交代出了未上锁的大门的秘密。结果就是大门被上了锁，管理后勤的老师被训了一顿。

小常再也不能上楼顶去了，但是启风觉得很开心。毕竟他也不是真的相信小常能飞。

晶晶也没有被老师找家长。启风说的都是吓唬她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吓唬住了，这之后晶晶虽然还是张扬跋扈但却再也没找过小常的麻烦。

小常暗暗地说“就算找我麻烦我也不怕，我的手指甲很锋利的。”只不过这次小常指的是挠别人，不是挠自己。

叁

就这样，小常经历了青春爆发的初中，也熬过了拼死拼活的高中。初中时她有了自己暗恋的人，但从来没有表白过。毕业以后这份暗恋也就不了了之了，就连同学录上她给他留的言也只是和别人一样的话。

她一直是那个不合群且怂的姑娘，但庆幸的是校园欺凌已经不在她身上发生了。高中时大家都在拼死学习，小常的不合群就显得没那么奇怪。

启风初中没和小常一个学校，他妈妈花钱让他上了重点中学。但是到了高二，启风莫名其妙的转到了小常的班级。小常还是梳着双马尾，两个人见面时都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小常有意地控制了自己，但是笑容就是停不下来。启风当然没控制，后来演变成了哈哈大笑，全班人都被他弄得一头雾水。

小常高中的时候她的妈妈性格变得更加古怪，时而暴怒摔坏所有东西，时而跪在地上大哭请求家人的原谅。小常经常要一边学习一边收拾家里的烂摊子，还要耐心的听妈妈讲那个听了一辈子的故事。

有一次小常妈妈在浴室里拿着刀不停的割着自己的手腕被小常爸爸看见了，她的家人才终于承认小常妈妈是得了抑郁症，家人商量了一下背着小常把小常妈妈送到了精神病院。

但是小常的爸爸挣的钱根本不够养一个病人加上一个学生。小常高中门口的大红榜单上小常分数醒目，名字位列第一，但学校却只是当地的一个普通的一本。拿着全额的奖学金，上着肯德基的夜班。小常担起了养家的责任。她要把母亲接回家。

小常的最后一位客人点完单，她的爸爸打电话说他要和小常妈妈离婚了。小常知道她爸爸已经找了另一个女人。但她没想到爸爸真的会抛弃妈妈。小常回到寝室但是彻夜未眠，第二天出奇的没有去上课，室友觉得奇怪但也没有阻止。

等大家都去上课了，小常默默地走上了寝室楼顶。风很大，吹得双马尾一直往后飘。她低头看看了手上的疤，那是小时候留下的，到现在还是很明显。

小常走到楼边双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头发很顺畅，还是大风天，小常相信她是可以飞的，从小一直相信到现在。

“不是说，下次飞要告诉我么？”启风跑到楼顶大声地说。

“你怎么又来了？”

“你室友给我打电话了。我是你的紧急联系人你不知道么?”启风得意的笑着。

“那我，要飞了哦。”小常声音很小，仿佛在跟自己说话。

启风跑到小常面前牵起她的手，“别飞了，我们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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