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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园是他五十岁时决定要建的一个园子。最早,这个园子存在于她二十一岁的声音里。
彼时,她靠在他肩头,半干的长发有几丝搭在他的手背上,蜂花护发素的香气笼罩着他们。
她手里翻开的书页上是陆游在沈园写给唐婉的《钗头凤》。她说,悼念一段爱情的园子叫“离园”会很应景,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他的离园建在山里,买下相连的两套院子打通,拆了东西厢房,只留了八间朝南的青砖瓦房,换了仿古青瓦,改了飞檐斗拱,山石砌的院墙很结实,他便留下了。
西墙下种了金丝毛竹,一个春天就蹿出两米高,这种竹子主杆结实有韧性,竹叶繁茂,平地屹立出森森绿意,一片苍郁。
短短两年竹子便颇具规模,沿着竹边他砌了一泓狭长的水池,池底铺满红的、黄的、黑的、棕的鹅卵石,每一颗都是鸽子蛋大小,用了两个夏天在山下溪水里一颗一颗捡来的,捡石头曾经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游戏。
池里的鱼是尺多长的锦鲤,阳光透过水面将它们悠游摆尾的影子布在池底的鹅卵石上,他常常蹲在边上看得出神。
其实有坐的地方,石头做的一桌四椅就在小池边的大榆树下。一侧的假山旁也用防腐木板子垫在两块石头上搭了凳子,可他还是喜欢蹲着。
这是他长大的那个小山村里人们最惯常的休憩姿势,老人蹲在墙根抽袋旱烟,劳力蹲在门前吃下一碗面。在外飘了几十年,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这个旧习惯。
他乘飞机、开豪车、坐在老板转椅上,住在花园和草坪的房子里,客厅有沙发,书房有罗汉床,没有让他蹲的地方。他曾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乡里的旧习惯,就如同在莺莺燕燕的环绕下,忘记她,可有一天,他忽然做了个梦,梦里是他和她南下时候的光景。
天上的风打着旋,喊着号子从树梢吹到站台,被挨挨挤挤的人群挡了一大半,余下的一少半依旧裹挟了冰的尖针,吹在人手上、脸上,刺进骨头里。她依偎着他,军大衣的领子包裹冻成红苹果的脸颊,黑眼睛里跳跃的光如同燃烧的火苗。
三十年前寒冷的初春,刚过了年,正月十七,绿皮火车将他和她一起打包带走。
这一幕在他的梦中重现时,胸膛有火热在跃动。他不想两手空空地娶她,打算去遥远的南方打工,就跟她商量最多三年,等我攒够了钱,就回来娶你。她哭了,多少钱是够啊,如果你走,我和你一起去。
是的,他们一起挤上火车,在去了深圳。
“深圳很暖和,不需要依偎取暖。”他的脑海中莫名出现这个有点文艺的句子之后,在暗夜里醒来,枕头湿了,对她的想念如潮水般淹没过来,铺天盖地。
仿佛有啮齿类的小兽一下下啃噬着他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他闭上眼睛,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但她二十岁时的玩笑话不知怎的跳到他的耳边。
离园,成为他闲下来就要去的地方,从两栋破败的满是荒草藤蔓的空宅院,慢慢有了假山,建了亭子,搭了花架,引了飞瀑,竹子、紫藤、芭蕉、蔷薇、腊梅……她喜欢过的花花草草都种上。
暮春黄昏,他在庭前的摇椅上望着芭蕉叶又想起她来。
她没能考上大学,但一直喜欢看书,那些诗词歌赋偶尔会牵出她涟涟的泪水——“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她喜欢这种悲伤的词,对他们的感情也不太看好,尤其是他成了包工头之后。
最初到南方,她去做女工,和一群年华正好的女孩子,挤在工厂的流水线上。他去工地搬砖。
他会点功夫,一次看到有围殴,他为人少挨打的那方搭了把手,幸运就降临了——他成为跟在大哥身边拿工程的主力,很快开上桑塔纳,戴上金链子,也能揽个刮仿瓷、弄围挡的小活,进账多起来。
她却不看好,总想让他赚点钱赶紧收手。
他坚决不肯,他有了大哥大,请客应酬天天排满,同时开四、五个工地,忙得顾不上看一眼她的泪水。他一路高歌的前进路上不需要眼泪,她后来坚决要回乡,他们就散了。
她是在第四年的中秋节前离开的,他还记得她在桌上留了张纸条,上面没有诗也没有词,只有一句话,“你说挣三年钱就回乡娶我,还回吗?”
当然不回!她回去当年的年底就嫁给在县城开客车的高中同学,那个男人高中三年一直坐她的身后,她就在汽车站边开了个快餐店,听说生意不错。
他知道是自己说话不算话,却又有一点恨她,恨她非守着三年的约定来要求他。然后,他就在忙忙碌碌的前进里把她忘了。大把的好日子等着他,女人其实没那么重要。
现在,他五十多了,却又想起从前,坐在离园的芭蕉树前,想的都是她的样子,隔了大段的时光,她依然年轻、饱满,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情意。
朋友说亭柱楹联上的诗和“离园”这个名字挺搭调——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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