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兰香

出了永乐镇，实际上就脱离了帝都的直接控制，而来到了叶城的管辖范围。此去帝都遥远，即使是快马加鞭也需半月。

到了平宁关，人们的衣食住行也渐渐偏向了异域风情，边关各部各族都有人在这里生活，是以夜幕虽已降临，这小小城镇却一点都不寂寞。

叶、沈二人一进城便引得路人侧目。两个中原打扮的年轻人，俱是年轻俊俏的，身背武器，胯下骏马，走到哪儿都招眼。但沈归雪似乎莫名地紧张，不住回头看，惹得叶昭也跟着不舒服起来，好像背后真有什么人跟着一样，但回头又看不到什么跟踪者。

“你到底在看什么？”叶昭忍不住开口问道。

沈归雪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四下张望，只见路侧酒旗高挑一个“钱”字，赫然是帝都有名的酒家钱氏“有朋客栈”，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翻身下马，牵马向客栈走去。

从大焱的地图上看，永乐镇——平宁关——叶城三城成一线，犹如三颗耀眼明珠镶在边关广袤的土地上，而围绕着三座城，则是大大小小的村落和小镇，叶昭虽常常天南海北地跑动，这附近村镇他去过十之七八，却从没来过平宁关。此时咋舌，帝都商人果真家大业大，客栈都开到这么远的地方。

钱氏名头大，自然价格贵，因此客人不多。沈归雪饭也不吃，只是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客房，便称要睡觉，关了房门。叶昭自然住在她隔壁，他觉得出了永乐镇，沈归雪便有些古怪，有心问个清楚，一想她毕竟是已订了亲的姑娘家，便止了步。

月光明亮，照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盘膝而坐，吐纳运气。倏忽间，一缕缥缈尖锐的箫音远远传来，叶昭心里一动，只闻到有似有若无的香气从窗外飘过。他悄然翻身下床，轻轻推开窗户一角向外看去。

只一眼，便觉头皮发麻，在这客房楼下是一片苗圃，眼下春寒料峭，本该是冻土将化未化之时，在惨白的月光之下，一丛兰花出现在苗圃之中，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开放。 那本来优雅沁人心脾的兰花香气，此时此刻比毒物还令他恐惧。

 “居然跟到这儿。”叶昭暗自头疼。估摸了一下对方的人数和自己的伤势，决定走为上策。提刀悄悄推开房门。

他没往前门去，而是径直往楼上走——前门定有人蹲守，他一向自诩轻功过人，走上面或许还便于脱身。路过沈归雪门口时，稍稍犹豫一下，便继续往前。兰花既开，便是黑罗刹中的“魅”出动，一株兰花取一人，此时自己尽快离开，或许才能让沈归雪更安全。

一道劲风从他脑后掠过，嗖地一声，带着某种尖锐的冷感，径直向沈归雪的房门上射去。只听得哗啦一声，桌椅翻倒，沈归雪房间内传来打斗声。

 “糟了！”叶昭心中一紧，来不及细想自己的敌人为什么盯上沈归雪，便折身一脚踢开房门。

屋里没有灯，借着月光，只见有两人已从窗外翻进来，向沈归雪发起了进攻。房间内兰香浓郁，赫然是方才那钉在门上的“魅”的兰镖。此物香味沾衣不散，能让人手脚麻痹数十日，“魅”的目标是谁，往往兰镖先行，就算目标一时侥幸逃脱，杀手也能循着香味千里追踪，而目标往往在逃跑过程中手脚麻痹无力反抗，难以摆脱如跗骨之蛆的追杀。

黑暗中，沈归雪略略慌乱。方才兰花香起，她一时好奇开窗看，一开窗便知是埋伏。然毕竟应敌经验太少，虽长剑在手，居高临下，抵挡了几招，还是不敌两个杀手攀进窗来。慌乱中她且战且向门口退去，一把扯下床边帷幕抖开，试图挡住对方进攻，却并没什么效果。

 “横江飞渡！”叶昭扯着嗓子喊。手中火折子一招，房间亮起，他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劈翻了一个从正门冲上来的刺客，眼见来不及回手救沈归雪，只得出声提醒。

从踢门进来到劈翻刺客，短短刹那，他看清楚了沈归雪的招式。三招，一招“童子拜佛”，一招“蝴蝶穿花”，还有一招“大辟刀法”，便知她所学庞杂，但自己先乱了阵脚，只得想起来什么用上什么。

本来，应敌不该暴露自己招数，好在“魅”擅长用毒，武功稍逊一筹，是以叶昭硬着头皮喊了一声。蓦然听见有人在背后指导，沈归雪只觉心中一定，左足一弓，回剑横掠，斜下劈了下去，她受了惊，此时调动起全身的力气，竟将那杀手逼得无法近身。这一挡，给叶昭赢得了时间，他冲过来，挥刀砍翻两人，一把架起沈归雪，“快走！”   

箫声停顿了一下，接着更凄厉地催促起来。叶昭知道，那是“魅”在催促剩余的杀手去追逐他们。关于“魅”，江湖上传说颇多，传说它不是一个人，而是秘术的一种，施法者可不断从自身裂变出分身杀手来追杀目标，虽然每一个分身力量有限，但只要纵术者不死，分身就会循着午夜兰香的指引，无休无止地追杀，直到目标到下或施法者本身力竭而死。

“用来对付她倒是一点不浪费。”虽然有些狼狈，叶昭还溜神儿蹦出这么个念头。两人飞快向城外掠去，沈归雪轻功尚可，这会儿逃命倒是一点儿不用人催促。

忽觉脚下一软，叶昭重重地崴了一下，再想提气，发现自己全身乏力。终究是有伤在身，刚才打斗，伤口崩裂，血洇开了伤口上的绷带，兰毒浸染更快。

“喂！怎么了你？起来！”沈归雪着急，伸手去扯他，发觉自己也渐渐使不上劲。举目四望，只见十几步外有间破庙，便连拖带扶地拖着叶昭奔过去。

“大小姐你有没有搞错？”叶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可知一个词叫瓮中捉鳖？”

“闭嘴。”沈归雪咬牙道。费力抄起门杠架在门上，拨住门栓，整个人都靠在门杠上顶着，“不然去哪儿？出去就是曝尸荒野。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招惹上这些人？”

“这话该我问你。他们明显是朝着你来的。”叶昭咬牙切齿。他耳聪目明，纵门外脚步声轻盈如猫，他也听得出，至少还有四五个“魅”，手却已经酸软得几乎提不动刀，“别跟我说你是出来玩的，你到底去叶城做什么，还是身上带了什么值钱东西——小心！”

话音刚落，他拼尽全力向沈归雪扑去。那“古灵”已到门外，倒没有急着攻进来，两柄长剑，一上一下，正好从门杠的上下两方破门而入。叶昭一掌将她推开，全力甩出一刀，向着门杠上方剑刺进来的方向劈了出去。只闻闷哼两声，血腥的味道顺着破门冲了进来，叶昭却是再也支撑不住，晃悠两下，朝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