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莲

        那个惊艳了四季的男人，他雕琢出了这个世界上最美的睡莲。

        还记得初遇的季节，是冬天。他坐在楼梯的角落上看书，而我在匆匆地赶路。冬天的树木如孤独者的背影，显得格外凄凉。寒风吹过，脸上如刀割一般，把我冻得通红。突然，我感觉有人在背后呼唤我。一转身，看见了一双粗糙黝黑的手。“喏！小伙子，你的交通卡掉了。”我抬眼，看见一个穿着环卫工作服的人。他的皮肤又黑又红，鼻间还喘着重气，许是刚才的追赶所致。脸上挂着笑容，露出了凹凸不平却很洁白的牙齿。我愣了愣，伸手摸向衣服的口袋。果然，那里空荡荡的。我连忙向他道谢。他却不好意思地摸摸那略显灰白的头发，露出大白牙，摇着手和我说：“不碍事，不碍事。”

        他的笑容很真诚。这使我尤为印象深刻。我还记得那笑容旁如刀刻般幽深的皱纹，和那双诚挚的眼睛，与冬天的冷酷背道而驰。

        再次遇见，已然暮春。在那条街上，我认出了他。他和之前一样坐在角落里看书。只不过这次他将工作服两臂的袖管拉到了最高。然后，双手捧着那本纸张泛黄的书，津津有味的品读。他的脸上呈现出我不曾见过的庄重和严肃，每一次的翻页，都如同履行了一个神圣的使命。远远看去，他竟像是位虔诚的基督教徒，在用心灵接受耶稣的教化。

      我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一瞬间，路灯全然喷放。夜晚的气息悄然来临。灯红酒绿的颜色幻射在空气中，将一切的细小颗粒都照映得清晰。车辆的嘈杂和人流的喧闹让我头脑晕眩。抬头望天，感觉蓝紫色的晚霞在与我共舞，热烈的春风在与我拥吻。不真实的知觉如同酒醉一般麻木，只是，再次向那块角落看去，一切都变得淡然了。

      他的姿态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日复一日单调的动作与神情。在灯光的照耀下，他的一切都被渲染了。可是那双真挚的眼睛，蕴含了时间流转的眼睛，仍绽放着光彩。

      我不禁向他走去。

      他发现了我的到来，抬头，认出了我。

      “小伙子，你又来啦。”

      “是啊，上次谢谢你。”我淡淡笑道。

      垂眸，我看向他的书。书上正好印着一副插画——那是莫奈的《睡莲》。他将书举起，把画指给我看：“莫奈把睡莲画的真好，色彩分明，绚丽却又不显得夺目。原来睡莲也能那么浪漫。”语落，他看向远处，神情中充满了期待：“我好想去看夏日的睡莲……一定很美。”

        想着想着，他又笑了。

        “在绿影的摇荡中 你梦着 使最纯的云朵 都显得陈旧……”

        夏日，我站在公园的湖泊旁，静静看着睡莲的风姿。我回想起了这个男人。他灰白的头发诉苦着年龄的忧伤，他幽深的皱纹吞吐着命运的曲折。可他与众不同，如睡莲般清澈的眼睛充斥着对生活的热爱，死神虽然在他身上刻下了印记，却无法阻止一个平凡的灵魂散发光芒。

        “不是雕栏 不是晴空闪过的长窗 不是蜜蜂的低语 或彩蝶礼貌的吻 是颗晶亮的水珠吧 它被仙女轻抚 仙女落于晨曦 曾印在一个老者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