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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清歌动九城4·有所必为
三人改了宫内装束,合子与公孙大娘虽簪环尽去,粗布衣裳,仍掩不住天然丽色。
次日入夜,在长安城郊短松冈上,李谟拢了火堆,三人围坐。
许合子先开口道:“师兄,你回九嶷山去,不必告诉鞠白。你只说我留在宫里了。”
李谟道:“你再也莫说这话。先时你得知自己身世家仇,一言不发就离开,已不顾同门之谊。我们不知道也罢了,既已知晓,断不会由你一人涉险——我知你不愿连累鞠白,我可以不让他知道。但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我都和你一起。”转头向公孙大娘道:“公孙姑娘,多谢你那日相救。因我师兄妹二人,累你至此,李谟万分抱愧。眼下合子已是钦犯,绘影图形,各处缉拿,你跟我们一处很是危险,明日就请别过。李谟但留得命在,他日如有所用,必不推辞。”
公孙大娘至此,已知李谟对许合子情意非常,闻言心中一空,恍惚了片刻,仰头道;“我与许家姐姐一见如故,她的事未完,我也不走。”李谟还待说话,公孙大娘已续道:“你不必说了,你为何不肯走,我便也为何不肯走,多说无益!”
李谟不肯离去,自是因为眷爱合子,公孙大娘如此说,可见自己素日所料不差,在宫中这段时间,这姑娘一缕情丝竟而飘到自己身上,那也是无法可想,只得叹了一声,不再言语。
许合子一时也明白了,悄然握住公孙大娘的手。公孙大娘轻轻抽出手来,见二人神色忧郁,勉强笑道:“李大人常说我这名字不好,没的给自己长了一辈。因此他只叫我小名儿‘霓裳’,李大哥和许姐姐也不必客气叫什么‘姑娘’了。”
她毫不掩饰对自己微微的敌意……许合子无言,站了起来,心道:可她还是犯险救我,这一番心意,自是为师兄的了,可叹这世事,偏不遂人愿,苍天弄人,何至于此?想起九嶷山杳渺烟水,一时也出神了。
长安副都洛阳,也是紫陌红尘的人间繁华地,岐王李珍奉命有事在此,一行三人便往洛阳来了。李谟深知合子个性,为私欲而残人命,伤及她父母,皇帝都敢刺杀,岐王更不肯放过。便是千难万难,也要许善才夫妇瞑目九泉。
北邙山,衰草连天,疏林渐密,江湖上有言道“逢林莫入”,李许二人都是深居简出惯了的,谁也不知该防备些什么,倒是公孙大娘一拉许合子衣角:“别进去吧,你们的事一出,宫里定然闹翻了天,岐王多半已经知晓,保不齐就有伏兵。”
话犹未落,林中风声簌簌,已齐崭崭站下一行人,抱着兵刃冷冷瞧着他们。
以这三人的功夫,有人追踪必能知晓,猛然间站出这许多人来,显是事先埋伏在此。三人定睛看时,共有二十四人,一色深紫衣衫,身形凝重,目中神光湛湛,当是一流高手。李、许尚不知何许人也,公孙大娘久在长安,却知这是李珍门下二十四紫衫护卫。当下低声道:“岐王的人!”
李珍爵位极高,又富于家财,招揽了满门的奇人异士、心腹家臣,消息之灵通,远在李、许、公孙之上,早已查知他们的行踪,布下重兵,力图毕其功于一役。李珍也知当年旧事传扬出去,自己名声须不好听,故而不报官府不理皇命,只遣自己最信任的顶尖高手前来,取了许合子并李谟性命,当年的丑事便可遮过。
这二十四人燕翼而立,右首那人说道:“永新娘子,久仰!”
许合子不答,握紧了短剑,李谟知道他们顷刻就要动手,微微侧身,与合子背向而立。
这一声“久仰”刚刚落地,紫衫卫犹如得了指令,齐齐亮出兵刃,二十四人,也便只一声,可见训练有素。内中有人一扬手,一朵紫焰腾空而起。
公孙大娘心下暗忖:这分明是互召同伙的讯号,敌人竟然非只一批。当下持剑上前一步,不离李、许左右。
日头正中,北邙山脚下木叶纷飞,凛然肃杀,只闻“当当当”兵刃交接之声不绝。
李谟虽习武,平素少与人动手,遇事不过以竹笛打穴,这几日强敌不日可至,早换了一柄长剑在身畔。九嶷山所传剑法,以灵动飘逸为上,千岩老人一门,既是歌舞之门,更多似舞蹈而少似技击。李谟于技击一道并不精研,然在名师教授之下也非庸手可比,全力施为,一时虽不得取胜,众人也伤他不得。
许合子使的仍是出宫时公孙大娘给她的短剑,她心怀父母之仇,神情激荡,出招凌厉,才架住身侧一柄雷震挡,飞足点向前方一人的颈项,那人手持青钢刀,险险贴着她肩膀划过去。许合子足尖点处,身子一轻纵起,越出圈外,转向背对着她与李谟动手的几人攻去。
公孙大娘短剑名叫“玉犀”,出自名家,从来宝爱异常,果然动如九天雷震,凝如江海清光。她的剑舞曾因缘际会,得幽州裴旻将军指点,裴将军剑舞,与翰林李太白诗、张旭草书并重当时,最是妙绝天下,后世称为“三绝”。故公孙大娘之剑舞,不惟纤秀秾丽,更兼猛厉无比。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她使短剑与紫衫卫长刀大斧相抗,丝毫不觉吃力,反而人剑泯一,看似险到了极处,每每奇险逢生,比许合子之运短剑大是游刃有余。
斗到分际,紫衫卫流水般绵绵不绝,此上彼落,虽有十来人负伤,却无大碍。许合子三人却渐渐不支,若是比武较技,三人已胜了不知多少回,偏偏生死之博,他们所学又都不是杀人之术,可以制敌不可以致命,对方人数极多,僵持下去恐非好事。一时李谟也想起方才那朵紫焰,这二十四人想必还有后援。
公孙大娘兵刃顺手,七八名紫衫卫一个一个地抢上,她滴水不漏,却也是间不容发,好几次只在生死之交。
李谟欲待冲进圈子助她一臂,奈何身边猛攻正急。许合子素知她对师兄的情意,这次倘若无幸,是受自己之累。一念及此,不顾自身,短剑飞出正中公孙大娘身后一名紫衫卫后心。她原不惯使兵刃,短剑一去,倒自在了几分,把一套“碧山掌法”挥洒自如。
紫衫卫中更有善使暗器之人,褡裢之中摸出一把透骨钉,连珠向公孙大娘后心打去。
“小心!”李谟大叫一声,一提气越过人群,长剑直透发钉那人的肩胛。
许合子闻声,矮身避开当头下来的长刀,动如脱兔,抢过去搂住公孙大娘肩头,正在公孙大娘一蓬剑光扫飞数柄兵刃之时,将她推出一丈之外,腰肢一折,扭身躲开七枚透骨钉之袭。
到底是后至,慢得半分,早有两寸长的一枚铁钉钉入她左臂。那边厢李谟强行跃出,小腿为短刺软鞭所缠,鲜血淋漓。
能动的紫衫卫还有一半,这时却不再上前,纷纷靠林边站了。李谟扶起许合子,公孙大娘急忙看视两人伤势。就听得密林之中窸窸窣窣一阵响动,那是数十弓箭手就位的声音。
许合子远远看到弓弦拉满,已经想到了一个死字。望了李谟和公孙大娘一眼,意似含愧。公孙大娘上前扶住她,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便在这时,山道处远远行来一骑。
李谟心想,过路之人见了这里的情形,对方定要杀人灭口,扬声叫道:“何方朋友?此地凶险,快快回转!”
谁知那人听见这话,反倒拍马向前,行得更快了。
来至跟前,不是别人,正是翰林学士李太白。原来他那日与许合子交手后,已从李龟年处得知事情始末。这里认出是李谟的声音,听得又有凶险,不肯自便,竟上前来厮见。
李白扬眉瞧了一眼林子边缘的紫衫卫,仿佛没那几人一般,朗声笑道:“李师傅一向可好?长安一别,不意在此处相见。”
许合子叹道:“李先生,那日合子多有得罪。这里凶险,我等命在顷刻,不敢也将先生拖入局中,先生快离此是非之地。”
李白抚剑长笑:“那边的鼠辈也曾在岐王府上见过。可恨我李太白有眼无珠,竟不知堂堂王府藏污纳垢,那时知道,早该斩了几个。我与几位都是旧识,既在此相会,我虽不才,何惧凶险!”
林中领头的也已认出是李白,底下有人低声道:“这李白曾在朝中为官,深受当今垂眷,不知——”。
首领皱眉道:“箭在弦上,此处无人,一并杀了!”说着立掌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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