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车

一、

        10月9号19点左右，小公务员陆少通在他家楼下的大排档匆匆吃过晚饭，便急急忙忙地骑着借来的摩托车赶去单位加班。晚上加班本来就是一件让人心情不爽的事，何况今天已是星期五，何况要骑着借来的摩托车，更何况他刚刚和老婆吵了一架。

        一路上陆少通无比烦躁，以至于丝毫未曾感到迎面吹来的秋夜的凉飕飕的风，他只觉得此刻自己心头有一团怒火烧得正旺。在已经深沉起来的夜色中，满路的街灯一排排尽瞎亮着灼目的光，太欺人了，就像现在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他老婆的热辣辣的眼，也像令他一直恶心不已的单位领导油亮亮的额。

        然而领导的额一直是这样油亮亮，可是老婆的眼却不是时时都火辣辣的。

        他想起今天下午收班回家的时候，刚进门就见到老婆一双明闪闪的眼睛冲着他眨呀眨，嗯，陆少通想，那时她的眼睛不是火辣辣的，甚至呢，他又想，还有点水汪汪呢。一双明闪闪甚至水汪汪的女人的眼睛冲着自己眨呀眨，并没让陆少通感觉什么“爱的温馨”或“心的蠢动”。这或许也不该怪他吧，要知道，他早已不是恋爱中的小伙子，也早已不是蜜月里的新郎官了。他当然也并不讨厌有这样一双明闪闪甚至水汪汪的女人的眼睛冲着自己眨呀眨，换了平时心情舒畅的时候，他也曾对着这双眼睛，用上了更夸张的幅度来回应式的也眨呀眨，作为一种无声的对唱。 每当这种时刻，他总要想，女人就是幼稚。但他从没觉得这种幼稚会让他讨厌，也从没觉得自己有多难配合。   

        然而这一次他忘记了配合，忘记了回应，忘记了对唱。那时他一颗心仍沉浸在下午会议主席台上那个油亮亮的额头的灼目反光的包围之中。为什么陆少通会一直对这油亮亮的额头恶心不已？就因为它会在高亮照明灯之下发出灼人眼目的反光，这种反光通常能照得你眼前一阵阵白茫茫，同时又能照得你心里一阵阵急慌慌。

        现在，那双明闪闪水汪汪的眼睛再次对着自己又眨呀眨。陆少通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手机，调回响铃模式，怏怏地对他老婆说：“今天晚上，连同周末两天，要加班呢，单位里有急事”。抬起头来，他看见她眼睛里的光彩暗淡了下来，不闪也不眨了，但好像里面还憋藏着什么话想要通过眼神传递出来。她见陆少通意会不到，便从身后伸出一只手来，竖起了四个手指，问：“你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语气里似乎带着些微失望，声音有点低沉沉的。

        陆少通不是一个脑筋迟钝的人，他一下子就醒悟过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也明白为什么老婆的眼睛会在刚才明闪闪水汪汪的对自己眨呀眨了。这时他开始留意到今天的她着一套新装，穿扮得很隆重。然而他一颗心仍沉浸在下午会议主席台上那个油亮亮的额头的灼目反光的包围之中。他说：“知道的呢，但是你想要我怎样？请假么？如果这骨节眼上可以请得到假，也不用安排紧急加班啦！”

        “第四年了！第四次了！你哪一年没有借口？你哪一次没有借口？”她语调骤然高亢了起来，语速也越说越快，甚至在陆少通听来有点咄咄逼人：“我要你送花了吗？我要你送金送钻了吗？我不过想着你带我出去一起吃个饭！一起看场电影！一起在江边走走！一起看看星星！一起拍个合影纪念纪念！我过分了吗？还是你过分了？”陆少通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他看到老婆眼睛里暗淡的光彩重又亮堂起来，只是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明闪闪水汪汪，而是变得火辣辣的，正在盛放着灼热的光了。后来他骑着摩托车行驶在路上时想，如果当时她的眼睛仍然是明闪闪水汪汪而不是火辣辣地盛放着灼热的光，如果当时她的语气仍然是低沉沉略带些微失望而不是高亢激越咄咄逼人，那么，他会用充满歉意的温柔语调，对她说，等他忙过了这一阵，会“连本带息，好好补偿”的。

        可是，她没有，他也没有，他们都没有。陆少通那时心里想的是：“为什么你就非得要这一天？换个时间再一起出去，就不一样了么？女人就是幼稚！”更要命的是，他不仅这样想，而且也这样脱口而出了。于是他看到了她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转身进房，啪的一声房门发出巨响，把陆少通留在了空寂的客厅。

二、

        现在是10月9号19点左右，小公务员陆少通在他家楼下的大排档匆匆吃过晚饭，便急急忙忙地骑着借来的摩托车赶去单位加班。晚上加班本来就是一件让人心情不爽的事，何况今天已是星期五，何况要骑着借来的摩托车，更何况他刚刚和老婆吵了一架。

        一路上陆少通无比烦躁，以至于丝毫未曾感到迎面吹来的秋夜的凉飕飕的风，他只觉得此刻自己心头有一团怒火烧得正旺。在已经深沉起来的夜色中，满路的街灯一排排尽瞎亮着灼目的光，太欺人了，就像现在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他老婆的热辣辣的眼，也像令他一直恶心不已的单位领导油亮亮的额。

        虽然老婆的眼不是时时都火辣辣，但是领导的额一直是这样油亮亮的。

        他想起下午开会的时候，主席台上那个油亮亮的额头的灼目反光，完完全全地笼罩包围着他，直到现在。为什么陆少通会一直对这油亮亮的额头恶心不已？就因为它会在高亮照明灯之下发出灼人眼目的反光，这种反光通常能照得你眼前一阵阵白茫茫，同时又能照得你心里一阵阵急慌慌。

        从前念书的时候，陆少通读过苏东坡的词：“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觉得这坡翁还真是自个心里放不下，不然大可仰天大笑出门去啊，何必只是在想象里说什么“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话来宽慰自己呢。陆少通年少时深以洒脱不羁自许。直到后来在这公家的部门里浸泡过了这些年，他才知道是自己原先把很多事情想得太简单。

        先把什么火辣辣的眼搁一边去吧，现在需要提防那油亮亮的额！陆少通有时觉得这油亮亮的额也未免太爱“光照”自己了吧，一有什么紧急难办的事务，总是他陆少通最先被点到名。

        恨呐！陆少通想。然而，还是赶紧点吧，眼瞅着要迟到了。陆少通加大了油门，心想这摩托车再快也还是慢，而且他很久没开过这种两轮的家伙了，现在感觉速度一提上来整个车子就飞呀窜呀，晃得他颤巍巍的心都不安稳。然而，还是赶紧点吧，要瞅着就要迟到了。

        他很后悔刚才下楼找饭吃的时候，把车钥匙留在了家里。那时他看着她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转身进房，啪的一声房门发出巨响，把自己留在了空寂的客厅。他知道，今天的晚饭在家里是吃不成了。他可没时间慢慢等她静下心气，走进厨房。可是，当他在楼下的大排档匆匆吃过晚饭之后，陆少通才发现，钥匙，包括车子的和房子的，都忘记带出来了。

        他也想过上楼拿回，但又实在极不情愿叫她为自己开门，他极不情愿再看见她那双火辣辣的盛放着灼热的光芒的眼睛。再说了，她愿不愿意为自己开门呢，他心里也没底。

        他只好跟平时还算熟络的开士多店的老魏借了一辆摩托车。然后，一边在脑海里尽力挥擦去他老婆那双热辣辣的眼和一直让他恶心不已的单位领导油亮亮的额，一边向着单位所在的方位，顺着时光流逝的方向，一次次不断加大了前进的油门。

三、

        已经是10月9号19点左右，小公务员陆少通在他家楼下的大排档匆匆吃过晚饭，便急急忙忙地骑着借来的摩托车赶去单位加班。晚上加班本来就是一件让人心情不爽的事，何况今天已是星期五，何况要骑着借来的摩托车，更何况他刚刚和老婆吵了一架。 

        一路上陆少通无比烦躁，以至于丝毫未曾感到迎面吹来的秋夜的凉飕飕的风，他只觉得此刻自己心头有一团怒火烧得正旺。在已经深沉起来的夜色中，满路的街灯一排排尽瞎亮着灼目的光，太欺人了，就像现在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他老婆的热辣辣的眼，也像令他一直恶心不已的单位领导油亮亮的额。

        尽管老婆的眼有时会火辣辣，尽管领导的额一直都油亮亮，但是日子总该这样紧凑凑的过着嗬。

      还是赶紧点吧，眼瞅着要迟到了。 陆少通又加大了油门，心想这摩托车再快也还是慢，而且他很久没开过这种两轮的家伙了，现在感觉速度一提上来整个车子就飞呀窜呀，晃得他颤巍巍的心都不安稳。

        在快要通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陆少通眼见前面左右两边无车无人，继续保持同样的速度驶向前去。突然右面响起连续的刺耳喇叭声，一辆小货车飞速窜入眼帘。他心里一阵惊慌，急忙按住车刹。车子是停住了，可是自己险些摔下车来。好险！好险！就差那一点点，就差那一点点！

        回过神来，看着小货车已从身旁擦过，继续前行，渐渐驶远，陆少通很快从惊慌转为盛怒，破口高声大骂：“X你妈，这么没素质！”话一出口，他马上又觉得后悔，像他这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到底也明白，再恶毒的骂人的话，也根本伤不到别人，只会是贬低了自己。何况对方只是个不相干的陌路之人呢。他甚至在心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想，如果小货车在前面停了下来，他愿意过去跟那个司机说：嘿，朋友，你这样开车是不对的，但我实在也不该骂人。

        就这么想着的时候，小货车竟真的在前面慢慢减速，停在了路边。他骑上摩托车，慢慢向小货车驶了过去。车门打开了，下来一个比陆少通还更年轻的男司机。陆少通两眼瞪着他，心想，只要这个年轻人先开口道了歉，他就对他说：嘿，朋友，你这样开车是不对的，但我实在也不该骂人。

        然而，陆少通很快发现自己太一厢情愿了。对方确实先开口了，但是他说的是：“你这人有病啊？我撞着你了么？我没素质啊？你臭嘴骂人就有素质啊？”

        陆少通的情绪很快又重新转为盛怒。他甚至动了要跟对方干上一架的心思，他今天心里憋够了一团火，如果能给他一个发泄的理由，哼，他想，这正好不过！

        这时有手机铃声响了起来。陆少通本能地去掏口袋，准备接听电话，脑海中又浮起一个油亮亮的额头的形象。哪知竟是对方的手机在响。妈的！陆少通想，连个铃声都一样！一团火焰在即将喷发的当口又硬生生的给卡住顿住了。

        那个年轻的司机已经接了电话：“好，马上，我马上就到，马上啊！”

        陆少通心想，也是个急着赶时间的人。这样想着，火气就又莫名地消了一半，那种有点不好意思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在脸上堆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说：“你也赶着啊？”

        年轻男司机也在脸上显出带着歉意的表情来。他说：“是，赶着，今天收工晚了，一路上家里来了好几个电话，非要等着我回去才开饭。”末了又补上一句：“女人就是幼稚！”

        陆少通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抖掉了刚才一脸的僵硬。他终于可以轻松自然地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他说：“嘿，朋友，你这样开车是不对的，但我实在也不该骂人”。

        年轻男司机再次在脸上显出带着歉意的表情：“其实，我刚才把车停了下来，本来是想跟你说，‘嘿，朋友，你这样骂人是不对的，但我实在也不该这样开车。’但是，当我看到你那样瞪着我，我觉得你的眼睛火辣辣的盛放着灼热的光，我就……”

        陆少通一时间觉得这人世间的事真是太他妈有意思了。他挥了挥手，告别了那位年轻的男司机。两人各自重新赶着自己的路，只是，一个是从家里出来，一个是奔家里回去。

        陆少通想，一个人在路上，不论是从家里出来呢，还是奔家里回去，总之都是和家里有关系的。他想起了他刚刚离开的家，想起了家里那个和他一起生活了四年的女人，他想起了四年前的今天，他和她一起去民政局领了红本本的事。他想起了，那天，他们还一起在外面吃了饭，一起看了场电影，一起走在江边，一起看着星星。他想起了，那天，她一双明闪闪水汪汪的眼睛冲着自己眨呀眨；那天，他也曾对着这双眼睛，用上了更夸张的幅度来回应式的也眨呀眨，好像一种无声的对唱。他想起了，那天，他们都很幼稚。

        赶到单位的时候，陆少通看了看表，还有两分钟。他想，这两分钟足够自己在开工前发一条短信了，何况短信的内容他在路上早就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