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兆府总捕头
魏王侯被调到京师,成为京兆府总捕头。
这是魏王侯所希望的,因为他只有成为了京师的总捕头,才最有可能调动资源,去调查一件陈年旧案。
同时,这也是很多人所希望的。
魏王侯三十有余,凭借家传双刀,打拼出一些名头,但为人太过刚直,得罪了不少贵人,所以有人走动将他安置到这个位置上。
因为最近有一件棘手的案子,京兆府总捕头任上已经在三个月内连死三任,这三任的武功见识,甚至家世都比魏王侯强上许多,所以所有人都认为,这次魏王侯必死无疑。
有些人额手称庆,有些人却忧心忡忡。
江湖浪客秦放便是忧心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秦放将身子放在椅子上,双脚搭在黑旧桌面,椅子前两腿悬空,往后仰着,秦放手中有个酒壶,不时啜饮,“听说临州府的府台在你走后大宴了三日,也开心的大醉了三日。”
秦放自顾自的发笑,抬眼瞧着黑旧木桌对面一言不发的魏王侯,“你也太不受人待见,还有,王大娘你还记得吧,你帮她被杀的儿子报了仇,她却没日没夜的在家中用针扎你的小人,魏王侯啊魏王侯,你也是太对不起你的名字了。”
秦放搭脚的黑旧木桌上摆着两道简单的小菜,还有一包油纸包着的牛肉,但却是一动未动,魏王侯坐在另一边,一手持筷,一手拿着冷硬馒头,不紧不慢的吃着,对于好友秦放的嘲弄,似没有听到一般,或者秦放这个人在魏王侯面前都好似不存在一般,魏王侯的眼睛一直盯着小菜旁边的古旧双刀。
桌上还有一盏油灯,灯火如豆。
秦放用心观察了一会处在光暗交汇处的魏王侯的脸,见还是毫无表情,顿时觉得兴趣索然,“你说你一个大男人,不喝酒不近女色,我给你带的牛肉你看也不看一眼,活着还有什么意味?”
魏王侯将手中的半个馒头吃完,小菜也刚好吃了一半,放下筷子,吞下一口凉水,这才将目光放在秦放的脸上,“有消息吗?”
秦放皱着眉头,不悦的看了魏王侯一眼,“我将脚搭在你吃饭的桌上,不是为了恶心你,只是让你看看我的鞋底都跑破了洞,结果你却置若不顾,不开口不说,一说开口便说这些,真是太没人性。”
魏王侯将目光移到秦放的鞋底,秦放的鞋底确实磨出了洞,然后魏王侯又将目光移回去,“有消息吗?”
秦放无奈的摇摇头,叹口气,将双脚放下来,身子探到桌上,“我可不会白白的磨鞋底,魏伯父十年前被杀一事,与最近在京师闹得沸沸扬扬的这件案子有关。”
魏王侯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将目光挪回到双刀之上,“知道了。”
第二章 吏部尚书被杀一案
没有任何报酬,连一句感谢也没有,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恐怕也早就拍桌子走人了。可秦放却是一个出了名的暴脾气,但秦放此刻一直兴高采烈的讲述着。
秦放仿佛已经习惯被魏王侯忽视,他口若悬河,唾沫横飞,“你是总捕头,恐怕已经知道吏部尚书纪训死在自己府邸的事情,纪训是当今圣上的伴读,年纪轻轻便入六部主位,相当有为,他日成为内阁首辅也极有可能,可这样一个备受恩宠的人却死了,很离奇的死在自己的床榻上,唯一的线索就是现场留了一朵红色的花。”
魏王侯轻轻皱了下眉,“说重点。”
秦放一直在为能逗魏王侯说话而开心,这已经成为他的乐趣,秦放哈哈笑了一阵后,“我说的一直都是重点,你听着,这红色的花叫做西罗,产自西域,其色血红,其汁可入药,能解心闷乏力,故中原名之红药。”
魏王侯保持着眉头轻皱的表情,双眼一直看着秦放,秦放却故意的放慢节奏,欢笑了一阵、后来还是自己忍不住继续说起来,“而红药却也是一味极毒的药,只要它与冰菊配合起来,冰菊本也无害,清热消肿,可这两种药性配合,却也是牵机毒的主要成分。”
“所以,纪训就是如此被毒死的。”
魏王侯道,“这些我都知道。”
秦放继续道,“可你却不知道一件事。”
魏王侯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秦放要说出来。
秦放无奈耸耸肩,“二十年前,那时候你才四岁,纪训和当今皇帝不过十四岁,你的父亲是大内侍卫统领,也是皇帝和纪训的武学老师。”
“嗯。”魏王侯轻哼了一声,似乎并未表现惊异。
秦放继续道,“可后来,你父亲不知为何归乡为民,在你十四岁时,被人用牵机毒杀害,现场留了一支红药花。”
观魏王侯表情,秦放有些失望,因为他无法判断出魏王侯此刻的表情是不在意还是已经知晓了这件事,秦放继续道,“你之前的三任总捕头在调查纪训被杀一案时,离奇死亡,第一任筋骨俱碎,第二任心脉被毁,第三任被取下头颅,我在想啊,你究竟是个怎么死法,京兆府尹将案子推给你,朝中众臣避之不及,就连皇帝也装作不闻不问,这里面究竟隐藏了什么?”
“还有呢?”魏王侯问。
秦放耸耸肩,“没有了。”
魏王侯得到答案后,起身,手持双刀,准备出门,秦放望望天色,已是深夜,不解,“这么晚你要做什么,我和你一道去吧。”
魏王侯方拉开门,停住,“不用。”
然后便跨门而出,门也未关,只留秦放无语的待在屋内,坐立不是,嘴里嘟囔了一句,“连门都不知道关。”然后起身用脚将门踢上,仰在椅子里打瞌睡。
第三章 威胁
魏王侯并未去调查案子,因为该知道的他已经知道了,十年前父亲被人用牵机毒死,如今皇帝的发小,吏部尚书纪训以同样的手法被人毒死,朝中之人对此案唯恐避之不及,就连皇帝也不愿提起,三任京兆府总捕头被人杀害,很明显,这案子后面牵扯的利益关系,是有人想让这件事情不了了之。
可这背后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连皇帝都可以左右。
但对于魏王侯而言,无论背后是什么人,他都要为父报仇。
魏王侯走进京师著名的杨柳街,杨柳街是烟花之地,魏王侯到这里却不是为了寻欢作乐,他只是为了找一个人,一个女人。
杨柳街的女人无非只有两种,一种是商品,一种是出售商品的。
魏王侯要找的这个女人叫做杨四娘,年纪二十六岁,说年轻却也老了,在杨柳街中属于第三种女人,管着所有的姑娘。
姑娘们都叫她杨妈妈,只有秦放喜欢叫她四娘。
魏王侯就是通过秦放认识她的。
杨四娘住在杨柳街最普通不过的一间房子里,魏王侯进来,杨四娘正在做女红,看似并不在意,“这么晚了,一个拿着双刀的男人随随便便闯进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单身女人房中,而这个女人却没有将门反锁,没有睡,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穿好,你说刺激不刺激?”
杨四娘顾盼生姿,如她所说,她确实没有将衣服穿好,杨四娘只穿了一件粉色的肚兜,光洁的脊背和玉藕般的双臂暴露在魏王侯眼中,魏王侯却在二十四岁的年纪,视而不见。
杨四娘见魏王侯如一尊泥佛一般站在那里,不闻不动,杨四娘笑了笑,“你是秦放的好朋友吧。”
魏王侯点头。
杨四娘又道,“你现在看着好朋友的女人穿着肚兜,你可对的起你的好朋友?”
魏王侯摇头。
杨四娘突然身形一晃,闪到魏王侯身前,一巴掌拍到魏王侯脸上,然后又闪回原处。
魏王侯挨了一巴掌,不气也不恼,似乎来这里就是为了挨这一巴掌。
杨四娘却一改之前的调笑,面上怒气隐显,“这一巴掌,不是因为你轻薄我,我本就是个轻薄的女人,而是为了你的好朋友秦放。”
魏王侯这时候眼睛才闪出一丝光,“哦?”
杨四娘冷笑,“我劝你不要再报仇,也不要当什么总捕头,回到家乡去,取一个朴实的女子,安安生生的生活岂不更好?”
杨四娘继续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你的身份,这一切的事情难道你还猜不出来是谁做的?皇帝杀了你父亲,又将知道前后始末的伴读发小纪训杀掉,就是为了让这件事不了了之,难道你非要铤而走险,你的仇人就是皇帝,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为了秦放,我请你回去,回到家乡去!”
魏王侯没问为什么,他盯着杨四娘。
杨四娘继续说道,“你唯一的朋友秦放,已经命不保夕。”
魏王侯听完,眼中的光缓和了下来,“你知道秦放穿多大的鞋。”说着,魏王侯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鞋底做厚一些。”
说完,魏王侯转身就走,他不得不加快步伐,因为,他听懂了杨四娘的话,因为杨四娘不止是管着杨柳街所有的姑娘,她管着的还有许多,包括魏王侯这个总捕头的职位,也是秦放拜托杨四娘得来的。
所以,魏王侯丝毫不顾虑杨四娘的处境,就算当场杀了杨四娘也无济于事,杨四娘确实是秦放的女人,但杨四娘的男人更多,魏王侯关心的,只有秦放这个唯一的好朋友。
杨四娘的话,即是忠告又是威胁。
然而,却也晚了。
回到住处,秦放的头颅摆在桌上,鲜血漫到那包卤牛肉上,秦放的身体仍然窝在椅子里,脚搭在桌上,脚底破了洞。
魏王侯有些吃力的坐在对面,用手捏着沾了血的牛肉,放入口中,细细的咀嚼,秦放的血,从唇间溢出。
第四章 紫禁城
这是忠告,也是威胁。
苦学双刀十载,为的就是荡平心中的仇恨。
魏王侯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为之报仇的父亲,并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只不过这个曾经身为大内侍卫首领的父亲,是替自己而死。
十年前的冰菊粥多了一丝血色,父亲将他喝了下去。
父亲替他而死,好友秦放为他而死。
魏王侯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他一定要去找一个人,问问清楚。
魏王侯将总捕头的衣装换下,换上自己的衣服,凭借京兆府尹和总捕头的令牌,进入紫禁城,直接来到了太极殿。
太极殿里也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这个人就是当今的皇帝。
皇帝深深的看了魏王侯一眼,支退了身边伺候的太监,“你以为凭借京兆府尹和总捕头的令牌就可以见到朕?”
魏王侯道,“是你安排的?”
皇帝坐在龙椅上,苦笑着摇头,“紫禁城的主人不止一个。”
魏王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牵引着走进了瓮中,“还有谁?”
皇帝没有说话,望着对面拿着双刀的年轻人,“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先帝最宠幸的妃子生了一个皇子,这个皇子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这个天下的皇储,紫禁城未来的主人。”
魏王侯点头,“在这个皇子四岁的时候,先帝突然死了,太子也跟着死了,被新任的皇帝,也就是你,封为魏王,以王礼下葬。”
皇帝叹息了一声,“是的,但朕知道你没有死,也好好的让你的父亲,大内禁军首领好好的照顾你,让你长大成人,平平安安的生活下去,毕竟你我是一母同胞,你是我的亲弟弟。”
魏王侯嘴角这时候才有了笑容,不过是冷笑,“可你不该杀了我的父亲,又杀了先帝,还杀了一直保护我的母亲。”
皇帝却面无愧色,“你知道的,你的父亲是中牵机毒而死,牵机是由红药和冰菊这两种稀有但无毒的药配合而成,就像亲情无毒,权力无毒,但亲情一旦遇上权力,就毒上加毒。”
魏王侯抽出双刀,“我不想要回我的身份,也不想当什么皇帝,我费尽千辛万苦,来到京师,调查清楚当年的事情,只不过是想为我的父母讨回一个公道。”
皇帝哦了一声,“你要杀朕?”
魏王侯道,“我的父母,好友均死于你手,你自然该死!”
说罢,魏王侯挥舞双刀,闪身即上,眼看刀尖就要刺入皇帝的胸膛,不想从后闪出六名侍卫,阻挡住魏王侯的双刀。
魏王侯王侯退了几步,与侍卫拉开距离,准备以死相搏,但却突发变故。
魏王侯却见离皇帝最近的那名侍卫,闪出一刀,那一刀竟然砍在皇帝的脖子上,顿时鲜血四溅,皇帝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死在龙椅当中。
第五章 牵机
皇帝竟这样轻易的被自己的侍卫所杀!
魏王侯万万没有料到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魏王侯慢慢垂下双刀,心里也觉得有一丝空落落。
“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杨四娘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杨四娘身着大内禁军首领的衣服,后面跟着百十侍卫,将太极殿团团围住。
杨四娘对魏王侯一笑,“就算皇帝死了,但你的好友秦放却活不过来,你杀我我杀你,这样划得来吗?”
魏王侯没有理会杨四娘,杨四娘继续说道,“你也是皇嗣,死掉那位的同胞弟弟,现在天下无主,难道你就不想当皇帝?”
魏王侯依旧没有理会杨四娘,将双刀入鞘,抬步想走。
可一道熟悉的声音却将魏王侯叫住,“想必你心里还有很多疑惑,这样走了,岂不遗憾?”
魏王侯如何不熟悉这声音,猛然将身子一转,只见从侍卫中走出一人,华衣锦袍,长着一张秦放的脸。
魏王侯双目圆睁,一脸的惊诧,见到魏王侯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秦放开心的大笑起来,“你那死人表情终于有变化了,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秦放笑的弯下了腰,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杨四娘此刻引着众侍卫齐齐向秦放下跪,“恭喜赵王殿下擒得反贼魏王侯。”
魏王侯看着秦放,竟也笑了。
秦放一愣,“没想到你也会笑?”
魏王侯笑着,眼泪也出来,“我是人,为什么不会笑?”
秦放深深的看了魏王侯一眼,大笑着抬起自己的脚,是一双新鞋,“这双鞋是你买的,所以今夜我专程穿了它来,鞋底很厚,很不错,你是一个好朋友。”
魏王侯手中紧握刀柄,“然而你却不是。”
秦放赶紧摇了摇手指头,“不不不,我是,我杀了纪训,做成你父亲当年死的样子,给你提供那么多帮助和线索,又让你当总捕头,为你报仇,我如何不是一个好朋友?”
魏王侯将双刀轻轻拔出,“所以,我也不能活?”
秦放郑重的点头,“是,不过你不必急着死,为了我们的友情,我们还是可以坐下来喝一杯的,因为从来没有和你喝过酒,之前一直求你和我对饮,你却总不喝。”
魏王侯心中一动,便又将双刀放回鞘里,看着侍卫搬上一张桌子,两张椅子,酒菜俱上。
魏王侯见到秦放坐到其中一张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秦放为魏王侯斟了一杯酒,说道,“你我是朋友,也是兄弟,虽然我利用了你,但我并不想让你死,我为你报了仇,你是否能够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魏王侯一直看着秦放的眼睛,见他的眼睛里尽是恳求,“我真的不想你死,魏王侯,你可以回来做真正的魏王,或者在江湖逍遥浪荡,但只要是我想你了,你就得回来和我喝酒,只要你将你面前的这杯酒饮下,我秦放就还是你的好兄弟!”
魏王侯心中百感交集,自己最在意的不就是这个朋友吗?回想起之前种种,秦放却也没有任何伤害他的举动,一心一意的帮助他,纵然结局是以阴谋收场,自己却也没有受到任何损害,魏王侯心中重重的叹一口气,已经做好决定,从此往后,与秦放相忘江湖,互不相干。
魏王侯将桌前的一杯酒一饮而尽,酒水方一入喉,一股滚烫的火焰却从腹中升起,绞痛难忍,魏王侯大怒,想要拔刀却不可,只能艰难的怒瞪秦放。
秦放指着魏王侯哈哈大笑,“你的表情又变了,这冰菊酒的滋味如何啊?就像你那死鬼皇兄说的一样,友情本无毒,利益也无毒,可两者一碰到,就像红药和冰菊,那是致命的牵机之毒,对了,忘了给你说了,我给你买的牛肉里,早已经放了红药,哈哈......”
魏王侯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望着哈哈大笑秦放,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悲哀。
忽而破空声响起,一枚羽箭如电飞来,插入秦放大笑的口中,从后脑勺出来,然后外面一顿嘈杂,一道宏亮的声音响起,“皇上在此,早已知晓赵王谋逆,先赵王已经伏诛,尔等禁军若是投降,死罪可免!”
魏王侯在恍惚中看到杨四娘带领众侍卫放下武器,跪在地上求饶。
又在恍惚之中看到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走到自己身旁,“朕的傻弟弟,当平常人不好吗,非要来紫禁城,朕的傀儡死了,你就当报仇了,杀了赵王,朕也为你报仇了,你就安心的去吧……”
“传朕旨意,将魏王陵迁至先帝陵寝侧,将魏王侯安葬于此,永佑先帝......”
后来,魏王侯的眼前便是一片漆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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