栅栏

文：倪道辉

一

　　第一次接触于是在我去他公司应聘行政办事员的最后一轮的复试中。他跟我轻描淡写地谈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然后就开始测试基本技能。我一分钟十几个字的电脑输入速度的确令人惨不忍睹。绝处逢生时我耍了一个花招：将已打出的四十几个字复制了一次又一次，最终取得了胜利。但我老觉得那“考官”的眼神里透露着一种狡黠的笑意。

　　果然报到的那一天，他来到我的办公室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复制功能用得很熟，但打字水平要老练才是。”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我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小声的请示道：“先生，你能不能……”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心领神会地说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顿时我放松了许多，并讨好似的追问：“以后怎么称呼你？”

　　他回过头来笑笑答道：“叫我小于就行了。”

　　我暗自好笑，都三十多的人了，这么大把年纪还让人叫他小于，有意思。

　　就这样，他在我心中留下了印象，很特别的那种。事后公司人告诉我，小于就是于总。

　　当时我的嘴巴半天都没有闭上。

　　行政办事员是一份事务性较强的工作，每天忙得连上卫生间的时间都没有。天性散漫的我在上班的第三天已有了辞职的念头，而正是那天，我无意中发现了改变我生活的一张评定表。那是复试时各位主考官对应聘员工的评价，好奇心驱使我翻到了我的那张表格——几乎所有的主考官都画着“A”的字样，唯有最后一张多了一行批语——很有灵气，可以培养。于。

　　我的心像是下了一场太阳雨，淅淅沥沥的失望中却透露着一种亮丽的希望。

　　我要给认可我的人一份满意的答卷。

　　就这样，我开始凭借着这种力量做着无边无际的琐碎杂务。从心底，我也开始敬重起于来。我喜欢他与同事们那种谦和的交流；我喜欢他与客户那种不卑不亢、风趣儒雅的会谈方式。

　　公司的应酬很多，作为办事员的我，总是尽力帮他，但这更多地给那些刁钻的客户劝酒的理由与机会。于很关心我，即使自己酩酊大醉，也从不让我过量。

　　于还很平易近人，记得一次内部员工茶话会上，一大盘苹果被爱闹的同事们争先恐后地“抢”得差不多了，最后只剩下两个，刚好我与于没有参与这场“战争”，我笑着将盘子端到于面前，于抬起的手嘎然而至，在空中停顿了一秒钟，然后很自然地将那个又小又青的苹果拿去了。我无法言语当时的感受，也许对于常人来说没有什么特别，但从小在一种几乎没有爱的环境中长大的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熟悉而又陌生的亲切。我的眼睛有些模糊……

　　就这样，于每天亲切的笑容，于每次细致的关心就像春风，我就像一株向日葵，在春风和阳光的吹拂照耀下昂起了头。我为有这样一位领导而深感自豪，也曾不止一次地暗自在心里感谢上天。

二

　　正当我与于工作配合较为默契的时候，我接到一份公司招聘总经理秘书的启事。这意味着会有一位新员工接替我手中的部分工作，也正是与于共事的那部分。

　　六月的艳阳天，太阳火辣辣地烘烤着，而我却感到了冷。我这才明白，其实我很脆弱，孤身一人在一个城市生活，是于一直支持着我的精神，我不懂自己对于的这种感觉来自何处，那是一种很复杂很微妙很投入的好感，像是女儿对父亲的一种敬仰，又像是对朋友的一种信赖。只可惜现在……

　　因工作需要，我也参加了这次招聘活动。叶雨的到来，将我的自信心打击得一塌糊涂。她是那种让人一见就会联想起“十全十美”这个词的漂亮女孩。从简历上看，各方面都略胜我一筹。我开始自卑了。我必须接受这个让我很无奈、很悲观的现实。

　　那天晚上，于让我同他一起陪几位客户，我几天一筹莫展的样子让洞察秋毫的于很疑惑。在去吃饭的路上，他一直想着法子逗我开心，看着于那么卖力，我终于勉强笑了，但眼睛却湿了。

　　晚餐后，舞厅包房里，花枝招展的小姐们贴着那些客户唱着情歌，于在一旁漠然地抽着烟。透过那层缭绕的烟雾，我看到了于发呆的样子。他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想了一下，然后就朝我走来，对我说：“你不适合这种场合，还是先回家吧。”走出夜总会的大门，我才发现车钥匙忘记还给于。当我再次推开包房的门时，我呆了，在于的身边，紧紧地贴着一位艳丽的小姐。我将钥匙交给服务员，轻轻地退下了。

　　走在霓虹闪烁的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在我的视线里模糊又清晰着，我真希望这是梦，梦醒后于还是那位正直善良、幽默儒雅、乐观坦诚的于，但我却真真实实地目睹了这一切。

　　这是一种痛彻心扉的失望与无奈。

　　我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我对于这一直特别的感觉是爱吗？于是我的上司，是一个有家的中年男人，我怎么会……

　　那晚我梦见于和我在深深的山谷里走着，突然他不见了，我拼命地寻找，却只看见他那件长长的风衣从空中飘落。醒来时，我发现我的枕头已经湿透了。我也发现我自己对于是真的有问题了。理智和现实都告诉我该走了。

　　第二天我去得很早，仔仔细细地打扫着于办公室里每一颗带有他身上特有的味道的尘埃，那是一种意犹未尽的幸福与黯然失落的伤感。做好了这一切，我终于将辞职信放在了他的桌上。

　　于上班后把我请进了他的办公室，我们就这样相对坐着。夏晨的太阳将阳光奢侈地撒满屋子，满房树影婆娑，如河里的水草摇曳着柔美的舞姿，突然就想起了那句话——我是鱼儿你是水。这似水的空间我每天都是哼着小曲悠闲地打扫着，那是一种透心的舒畅，这无数个美妙的清晨让我拥有无数甜蜜的幻想，只是再也没有机会任我畅游这似水的屋子了。我真的不知道，如果鱼儿离开了水，

　　怎样生活。我这才用心痛与不舍的感觉第一次掂量出于在我心中的份量，那是无人能比的。

　　于的表情一直微微地带着笑。他握着我的报告，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正准备提你为总经理秘书的。”“这已经与我没有关系了。”“是为了昨天的事吗？如果是的话，那么作为秘书，你应该理解。”“可我不能理解，我真的不适合做你的秘书，让我走吧！”我的声音已有些激动了。

　　“半年多的相处，我发现你很任性，但对你我是很包容的，因为你有悟性，我们的工作也因此配合得比较默契，公司需要你，我也需要你。”他固执的眼神里透露着如初见我时的那种狡黠的笑意，我的理智在这不动声色的诱惑中步步瓦解。

　　徐徐清风掠窗而过，我彻底地被打动了。

　　这之后与于一起工作的日子，我是快乐的。我总能从他的眼里读出一种默契，这种细节的捕捉会让我有很多令人心动的遐想。他在出差的时候总会带给我一点儿小礼物，有一次他竟然送了瓶香水给我，香水是有它特定的含义的。我不知道于懂不懂这些，但我每天都会在这香水散发出的清香里快乐的工作和生活着。有时，他会在开会的时候给我写纸条说我不适合穿黄色的衣服，他也会在我寂寞的时候发来一些小笑话短信。他还可以像父亲那样教育我、鞭策我去描绘美好人生的蓝图。

　　我们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又过了半年。但与以前不同的是，我对于的感情越来越深了。特别是当他出差几天不回来的时候，这种依恋就变得尤其强烈。

三

　　在一个寒冷的清晨，我接到与于一起出差的消息。我的兴奋简直无法形容。那次到福建是为了考察一个项目。已入初冬，早已雪花纷飞，而三闽大地还是风和日丽。合约很快敲定了，于说等公事办完后，带我们随行人员一起去武夷山。

　　签约那天，商场上惯用的程序依旧进行着，吃饭、喝酒、还有夜总会……，我的脑海又浮现出半年前那晚上我推开包房门所看到的一切。我的心情开始低落起来，我不知今晚又要发生什么，甲方的一位计财部主任的眼神总是游弋在我的左右。

　　果然甲方在吃晚饭后开始以尽地主之宜的名义邀请于与我去唱歌，于说我晚上还有重要的事情去办，他一人去就行了，结帐时，于让我先回宾馆，说什么我不适合参加这种活动。计财部主任执意要我和他们一块去，但于决绝地拦了一辆出租车把我塞进车，就随他们走了。

　　我没有直接回到住处，而是去了宾馆顶楼的酒吧里喝酒，于与我一切细微却难以忘却的细节占满了我的大脑。而此时此刻的他却在灯红酒绿的地方应酬着他所谓的重要的客人。难道男人为了事业，都会放纵己吗？他怎能这样无视我的存在呀！他不知他的每一丝微笑都是我为之幸福很久的源泉；他不知他的每声叹息都会牵动着我的神经，让我敏感伤神；也许这一年以来，我确实爱错了，爱得如此的盲目，如此的压抑。想着想着，我恸哭了起来。

　　这时走过来一个自称是老乡的中年男人，他很善解人意地劝说着我，身在异乡的我脆弱到极点靠在了他的怀里。由于酒精的作用，我当时已经很不清醒了。

　　他把我扶进了他住的房间，我感觉到了有人在帮我脱外套、鞋子，我以为是于，可当我睁开眼看见的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我一下子清醒了。我谎称打电话告诉同事不回去了，径直走向卫生间。我很清楚我可能惹上了麻烦。我急切地拨通了于的电话，于说他已快到了。当于问我在几号房间时，我顿时懵了，我哪里知道房间号码呀！卫生间外中年男人开始急切地拍打着门，于已上了大楼的电梯，卫生间的门不停地抖动着……我终于听见了于的喊声，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我拼命地喊叫着，于狠狠地给了那人一巴掌。

　　于扶我回到了房间，给我倒了一杯水。我把杯子扔在了地上。于无力地说：“有你这样的下属，我很头痛，也可能是我平时太惯你了……”于就这样数落了五分钟，我也就这样无所谓地一直看着他，床灯的旋钮在我无聊的手中左右的转动着，忽明忽暗的房间里，暧昧的气氛冉冉升起，当最后一丝光亮从我的手指中溜走时，我借着酒力张扬地吻了于。他压抑着，却又应合着。我的每一根神经都带着对于的爱和我的心跳一起跌宕起伏，我的每一寸肌肤在这充满着于的气息的空气中敏感而热情，我仿佛将要融化在于炙热的怀里。我想尽情地哭一场，为了我这一年来压抑的暗恋与伤感的情怀，我更想向世界宣布此时我的幸福，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期待了整整一年，我爱的人，就在我的身旁和我紧紧拥吻，我从未有过这种荡人心弦的体验……

　　突然，于推开我直奔洗手间，洗手间哗哗地流水让我心绪紊乱，一个男人在这种时候有这种举动，我不知是他不喜欢我，还是怕我是一道温柔的陷井，或者还有其它什么原因，总之，我狂乱的激情在那一刻消失殆尽。

　　于从洗手间出来时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说：“小姑娘，快睡吧！”

　　“我是不是很难看？”

　　“我让你睡觉！”

　　“你回答我，你知不知道，你拒绝的方式太残忍了。”

　　我和于就这样僵持着。于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一个男人面对如此年轻、漂亮的你，是很难不动心的。我是喜欢你的，因为你像我的女儿一样聪颖任性，所以在公司我也特别关心你，但这不是爱情，而且我还有家庭。你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女孩，我不能为了一时的冲动而毁了你的前程。现在的你只是很孤独很无助，你把对我的这种精神寄托错当成了爱情。相信我，你肯定会找到一位更好的男朋友。我只会尽我所能去帮助你、引导你，小姑娘，你能懂吗？”我深深地被他那焦虑、那矛盾、那真诚的表情与话语所折服。

　　那一刻我体会到了很多人一生都没有体会的一种情感——这无私、崇高的真情。我只能用这极其简单的词去概括它，因为这种感情很复杂很复杂，它有似于亲情、友情、爱情。它又不是这三种感情。它不同于亲情是因为它给了我朋友般宽容理解的慰藉。它不同于友情是因为它让我莫名的产生了情人般甜蜜心动的情怀。它不同于爱情是因为它赋了我父亲般慈爱的关怀。我不能再因为我的任性与那些不切合实际的浪漫去破坏他辛辛苦苦刻意去维系的那不近又不远的情感栅栏。我已从心里默默地将激情收起，轻轻地对他说了一声谢谢您，晚安。转身离开了于的房间。

　　那晚的月亮静静地挂在天边，夜色恬静如水。我怀着对于无限的敬佩与刻骨铭心的感激睡到了天明。

　　也许没有人相信这是真的，包括我，回忆当晚就如同梦境一样。但它却是我人生之书中最美的一张书签，是一朵永不褪色的幸福花，是一段永不退潮的情感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