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凉烛,冷雨夜。
赵兮辞倚靠在窗边,望着雨点飘摇的青石板地面出了神。
身后,阿启四仰八叉斜躺在床,呼吸声随着胸膛上下起伏。
此地是赵府,但此赵府非彼赵府。
赵明奢的赵府,庭院深广,景致秀丽,人称瑶城花园。而这里无花无草,冷冷清清,放眼望去,所见之物皆为诡异嶙峋的假山怪石,月光映照下,倒挂在墙面上的魅影如同张牙舞爪的豺狼虎兽,骇人至极。
这里不是别处,正是距瑶城五十里路远的另一个赵府,离镇赵府。
夜已深,但赵兮辞睡不着,因为只要他一闭眼,回忆的浪潮便会涌上心头,撕扯他的情绪。
如果当初没执意去学剑,是否现在就没有那么多烦恼。
如果当初没执意去学剑,是否现在的他也会躺在那死人堆里,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现实是他还活着,其他人死了。
现实是从今往后,他不能依赖别人,只能倚靠自己。
这究竟是好是坏?
谁也说不清楚。
至于大伯……赵兮辞抬眼环顾四周,漆黑的天,无尽的夜,萧索的墙,孤独的院,属于他的美丽花园一去不复返,而这不属于他的宅院,终究是要离开,至于什么时候走,他还没想好。
“唉,不去想了!”赵兮辞摇摇头,对着空荡荡的中庭深吸一口气,然而他越想忘记,脑海中对未来的恐惧就越清晰。
这种时候,或许只有转移注意力才能平复他焦躁的心。
想到这,赵兮辞回望一眼阿启,走到床边捡起地上棉被,重新为他盖上,随后转身推门,步出房间。
长廊连接南北两院,越往南走,灯火越旺,传来的声音也越响。
赵兮辞一行到底,只见尽头南院厅堂内光影交错,举杯声,呼喊声打成一片,隔着窗纸都能感受到里头浓烈的欢乐氛围。
什么事这么开心?
赵兮辞盯着房间里摇曳的人影,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他翻上台阶走到角落,伸手轻戳窗纸,捅出一个小洞。
透过小洞向里望去,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大理石桌,桌边围坐着几名腰挂长刀的黑衣大汉,一位胖子站在他们中间,举着杯,满面红光道,“来来来!我再敬各位一杯。”
他身旁的黑衣大汉打了一个饱嗝,摆摆手,拒道,“不行不行,我喝不下了。”
“别呀!再来一杯!”胖子将酒杯一送,放到他面前,黑衣大汉摇摇头,推脱道,“真的不行了!你喝你喝!”
“好好!我喝我喝!”胖子摇晃着身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咄!胖子放下酒杯,对着众人抱拳,恭敬道,“我……我赵某人真不知该怎么感谢各位!”
“说这些虚的没有用,银子管够,什么都好说!”另一名大汉放下碗,大手一挥,抹去嘴角溢出的酒,醉道。
“那是,银子绝对……嗝……管够!”胖子缓缓坐下,伸手拍拍一旁沉甸甸的木箱,眼中尽是笑意。
“我那弟弟真是不知好歹,连二皇子的请求都敢拒绝!嗝……该杀!”胖子满上酒,再次举杯,“我……我是绝对支持二皇子的,很早很早以前我就看出来了……二皇子是人中之龙,称帝是迟早的事……”
“你们……你们放心,二皇子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得好好的……嗝……”
又是几杯酒下肚,胖子的醉意更浓了,他搂过一旁大汉的肩,伸手指着众人,说道,“今日我摆宴于此,有……有两个目的,一是想感谢逐沙帮,二呢……是想请各位再帮我个小忙……”
“只要有钱,什么都好说!”
一名黑衣大汉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其余众人连声附和。
“对!有钱都好说!”
胖子微微一笑,抬起双臂安抚道,“放心……银子少不了……嗝……”
“是什么事?”
“就是赵明奢这件事……嗝……我想做得再漂亮一点……”
“赵府上下不都已经死绝了,还要我们怎样?”
胖子摇摇头,挥手道,“不,还有一个人没死。”
锵!
一名黑衣大汉抽出腰间大刀,砍在大理石桌面上,狠声道,“谁!”
“我那弟弟还有一个儿子,名叫赵兮辞,你们下手时他正好出远门,躲过一劫。”
“你的意思是叫我们把他找出来杀了?”
“不用找,他就在我府上,你们只要负责杀就好了!”胖子笑着搓了搓手,兴奋道,“这样一来,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得到赵府财产了。”
“杀小孩?哼!太简单了!”一名黑衣大汉喝得兴起,起身抽出大刀,“这个小忙就当我们回你的礼!不用钱!”
“真的吗!”胖子一听这话,笑得更欢了,“多谢各位爷!我……我这就给你们带路!哎!逐沙帮的兄弟们办事就是靠谱!”
“不过,你不是说他在你府上吗?我们在这里饮酒摆宴搞这么大动静,他不会知道吗?”
胖子耸了耸肩,不以为然道,“知道又如何?他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罢了,平日里除了花钱败家,还会什么?引颈受戮是他最好的选择,否则就以他现在的情况,活着也是受罪。”
风中,雨中,赵兮辞拖着阿启奔走在漆黑的山林间,他万万没有想到大伯为了钱财,竟勾结江湖组织屠杀自己人!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耳边,鸣音贯响。
眼前,朦胧一片。
恐惧化作厉鬼,如影随形。
“我们……我们为什么要跑……”阿启边跑边搓眼睛,脸上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再不跑……我们就要死了!”赵兮辞叫喊着,奋力向前。
“死?死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刀砍在脖子上,一定很不舒服!”
“你的手……好冰呀……”
赵兮辞被阿启这么一说,才察觉到自己紧拉他的手颤抖不止。
“别……别管那么多了……赶紧跑!”
“好……好……”阿启见他表情严肃,便不再发问,跟着他继续前进。
“哪里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呐喊,赵兮辞回头,只见夜空中飞来六把长刀,目标直指他和阿启。
赵兮辞心一惊,眼中似乎已经能看见自己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的画面,他咬紧牙关,使出全身力气冲刺,奈何速度还是比不上那掷来之物。
六把长刀,一把擦过他的脸,两把划过他的肩,三把斜过他的腿。
嗖嗖嗖!三声三响,六把刀同时插入地面。
赵兮辞只觉一阵无力感从身下传来,随后没过多久,他的双腿便失去了知觉,在倒地之前,他硬是将阿启拉到身前,护在怀中。
本以为倒在地上会很痛,谁知面前是一急湍,二人摔进里头,立刻被强大的水流冲散。
“兮辞……兮辞哥哥……你……你在哪里……”激流中,阿启拍打着水花大声呼喊,然而四周却无人应答,“兮辞……兮辞哥哥……你……你不要丢下阿启……”水猛灌入他的嘴,他瞬间失去意识,扬起的手不再动弹,身子顺流而下,消失在河流尽头。
另一侧,赵兮辞被河流冲击在巨石上,脑袋失去意识,身子也改变了流向。闭眼前他隐约听见阿启在呼唤他,他曾试过回答,奈何嘴巴却不听使唤。
“兮辞哥哥,你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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