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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所县城中学的一名语文老师，老李是我的同事，他是个公认的老实本分的人。
有天早上我到办公室后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同事们都在议论着什么，好像是出了什么事。我好奇地问坐在对面的同事老杨怎么了。
“老李出事了！”老杨那神气像是刚刚宣布了火星要撞地球一样。
“出什么事了？”我难以置信地问。老李？出事？这两个词怎么会碰到一起呢？
“还不知道，据说已经进去了。”老杨压低了声音说，“主任刚刚过来让我替老李上几天的课。我问出什么事了，他说他也不知道。”
我和所有的同事一样都抱着极大的好奇心。平日里老李是一个理智、不苟言笑的人，像个老黄牛一样只知道工作，不在分内的活儿他干起来一点怨言也没有，像这样一个憨厚老实的人怎么会出事？
老李算是我的前辈了，他也教语文，我入职的时候他已经教了十来年。他有一张方脸，短平头，脸上的表情仿佛雕塑一样几乎没变过，即使是泰山崩于前似乎也能面不改色。他的眼睛像是在石雕上凿出的两个小洞，里面闪烁着躲闪的光。即使是笑起来他也只在那张雕塑脸上费力地开个口子，使人只听见笑声而看不到笑脸。他开口说话像机器一样，无论说什么都用同一种语调。即使是评上高级职称这样的事他也能讲得慢条斯理，似乎这事一点也不值得开心。
每逢教师间相互听课时我最怕听他的课，每次听他的课我都要和睡神作艰难的斗争。虽说就算睡着了老李也不会怪我，但学生们可都看着呢。身为老师听课竟然睡着了，多不像话！可老李那毫无波澜的声调实在是催眠的利器，让人很难经受住黑甜乡的诱惑，于是上下眼皮只有不断地打架。学生们似乎是因为有老师听课才不敢睡，可有次老李上课时我从外面经过，发现教室里睡倒了一大片。我不由得想起了大学时上公共课的情景。
老李话也很少，我们在办公室聊天时他几乎从不插话，只是闷声不响地备课、改作业，。我们不像他这么忙，是因为学生的作业我们只检查一下就完事，而老李会认认真真地批改学生的每一份作业。工作之外也不见他有娱乐活动。我们有时会在办公室听个音乐或者看个电影，有时甚至玩个游戏。老李却好像从来不休息，工作忙完了就在那看书，他身后像有股力量驱迫着他马不停蹄地做事情。他不在时我趁机看了下他看的书，是我总也读不进去的弗洛伊德的著作。
其实老李这样别人更舒服一些，他只要一开口就意味着聊天的结束，他是个地道的聊天终结者。有次同事们正热火朝天地聊刚爆出的明星xxx嫖娼的新闻，老李破天荒地从作业堆里抬起头来迷茫地问了句：
“xxx是谁？”
没有人理他，依然各聊各的。然而过了会儿人们心中又隐约感到些歉意和不舒服，聊天也慢慢地停了下来。有的看起了手机，有的起身去外面抽烟去了。老李知道自己又终结了一次聊天，以后就更少开口了。
今年老李已四十多岁，但仍然没有结婚。原因我想除了他的不善言谈外，还在于他太理智了。我从未见过像他那样整个为理性所支配的人，情感、欲望似乎从来统治不了他。他心中有一架精密的天平，天平的这头是收益，另一头是亏损。他紧盯着这架天平，若是天平往亏损这头倾斜了点，他会果断做出反应，最后的结果永远是天平往收益这一头倾斜。
之前老杨给老李介绍过一个对象，女方人长得不错，虽快四十了但没结过婚，不像之前介绍的都是离了婚的。没成想两人聊得还不错，据老杨说两个人每晚都要出来散步到挺晚。那段时间老李那张雕塑脸上仿佛抛了光，每一根线条都比以前柔和了些，有天我们竟发现他身上喷了香水！
有同事在办公室里调侃老李：“老李，今晚又有约会？”
老李花岗岩似的脸庞透出了红光，他呢喃着反驳：“哪有什么约会......”
“昨晚我在公园看见你和人家挽着胳膊走在一起，还说没有？”
“不要瞎说......”老李的脸变成了猪肝色。
像老李那样木讷的人怎么会有女性愿意和他一起呆那么久呢？不管怎样我们都替老李高兴，也很羡慕乃至嫉妒他，因为女方家庭条件实在太优越了，足以让人少奋斗许多年。我们预感将来甚至可能要抱老李的大腿。有同事感叹老李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又有同事说老李这是傻人有傻福。
就在老李的事为我们提供了许多谈资时，有天我们竟从老杨口中得知，老李和人家散了！据老杨说是老李先提的分手，具体原因他也不清楚，他只向我们复述了下面的对话。
那天老杨找了个单独谈话的机会问老李：“怎么好好地说分就分了？”
“不合适。”老李嘴中挤出了这三个字。
“怎么不合适？两人不谈的好好的吗？”
“门不当户不对的哪里合适？”
后来据老杨说他又劝了老李许久。然而老李像吃了秤砣一样铁了心，任由老杨苦口婆心地劝，只知埋头在那批作业。我想这是老李心中的天平又在发挥作用了。那架天平衡量出虽然借助岳父岳母的支持两人可以过上高品质的生活，但由于家庭条件的悬殊，婚后老李必得使自己处在一个卑微的地位上，将来面对岳父岳母的各种要求他得听着，面对女方素来养成的大小姐脾气他得让着。收益小于亏损，所以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分手。我不禁佩服他的冷静和理智。如果我处在他的位置绝对做不到这样决绝，毕竟是等了许多年才等到的爱情，怎么忍心就这样放手呢？
像这样一个冷静理智、少言寡语、踏实肯干的人怎么会进去了呢？会不会是弄错了？
过了几天，我到办公室后又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同事们都在窃窃私语。我刚坐下老杨就凑过来，脸上一副莫测的神情，低声对我说：“你知道老李为什么进去吗？”
“为什么？”
“因为嫖娼。”
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在我耳边放了一炮，震得我一时半会儿没缓过神来。什么？嫖娼？老李？怎么可能？
“老李班上有个学生的家长和副校长认识，消息是从副校长那传出来的。这家长知道以后就跟别的家长说了，一致要求撤换老李。估计现在全校都知道了，老李这下饭碗是保不住了。”老杨说。
我还是没有回过神来，我必须慢慢消化这一切，可无论如何我也想不通。
“老李出来了吗？”我问。
“出来好几天了。”
我决心探望一下这位谜一样的不幸的同事，一来是表达一下关心，二来也是想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这其中有误会？我想可以帮这个好人一把，毕竟之前他也帮过我许多次。
去老李家之前我给他打电话，想确认一下他在不在家，却发现他关机了。我提着些水果来到老李的小区，小区的房子装点着上世纪才有的红绿纹饰，如果要拍八九十年代的影视剧这里是绝佳的取景地。我在老李家门上敲了几下，没有动静，可我在楼下明明看到屋里亮着灯。我喊了声：“老李，是我啊，我来看看你！”过了会儿，我听到门内窸窸窣窣的声音，通过细小的动静我判断出门内的人正趴在猫眼上往外看，接着我听到开门栓的声音。门开了，露出老李那张黯淡了许多的雕塑脸。他眼神中满是颓唐，胡子好几天没有刮。
“你怎么来了？”老李疑惧地看着我。
“我来看看你，”我举了举手上提的水果，“不让我进去坐坐？”
老李犹豫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些让我进去，待我进去后他立马把门反锁上。他家里很朴素，看不到什么装饰物，家具的年代也似乎有些久远，但收拾得很整洁。据他说这是他父母留下来的房子。
老李没有让座，自顾自地让身体重重地落在沙发上，给人一切已无可挽回的感觉。他呆滞地望着前方，许久都没有说话，甚至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整个人真正成了一尊雕塑。
“到底怎么回事？”我找了个椅子坐下后问。
见他不说话，我等了会儿又说：“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都相信你是个好人，你的为人我们做同事的都知道，我们可以给你做担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跟我说说，我们也许能帮上什么忙。”
老李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好像没有听见我的话。过了会儿，这尊雕塑开始抖动起来，伴随着一声接一声的类似于被噎住后发出的声音，那张雕塑脸开始扭曲起来。我惊讶地看到老李在抽泣，我坐到老李身边拍拍他的后背安慰他。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老李表露出感情。
“我算是毁了......”老李呜咽着说。
“不会不会。”我一边拍着老李的后背一边说。
当晚我得知我是唯一一个来看他的同事。这几日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敢出门，直到我来他才有个可以说话的人。我安慰了他好一会儿，他几乎什么都没说，我还是弄不清发生了什么。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当下班后都会去他家看望他，渐渐的他的话多了起来，于是我在震惊中得知那些事都是真的！真是人不可貌相！
在老李断断续续、有时词不达意的讲述中，我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老李的过去，我也开始理解他是如何成为现在这样一个人的。
老李小时候母亲管得他极严，他在家的一言一行、一分一秒几乎都在母亲掌控之下。母亲根本看不得他闲下来，只要他一闲下来玩母亲就会板起面孔说：“学习累了出去看看远处就行了，玩儿有什么用呢？”于是他很少有机会和别的孩子一起玩，不过他有个玩得来的表哥。可母亲不允许他和表哥玩，理由是表哥学习太差，会把老李带坏。母亲常常估摸着老李偷偷去表哥家的时间，然后在必经之路上堵着。老李好几次被母亲堵在路上，然后当着来往路人的面被训斥老长时间，他真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老李就这样在母亲的严密控制下成长了起来。他活着的目的是好好学习，考个高分，因为母亲说只有这样将来才能有出息，才能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母亲倒是不经常打他，但他依然很怕母亲。母亲常因为一些小事把他叫到一间昏暗的房间训斥许久，翻来覆去地讲自己如何辛苦、老李如何不争气。母亲声情并茂的演说常使他感到深深的内疚——自己太对不起父母了！他就此认定自己离好孩子还差一大截，于是渐渐形成了自卑的性格。
小时候老李所有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缝隙都被母亲用学习塞满，我也就明白了现在的老李为何能够不停歇地做事情。
“你也知道弗洛伊德的理论，用那套理论来看，你这是把童年时期母亲的形象内化成了自己的超我。”我说。
“别提弗洛伊德了，他的理论可把我害苦了！”老李凄然地说。
我很不解，一个和现实不搭边的理论怎么会害了老李呢？
老李内向的性格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借用某位哲学家的话来说，别人就是他的地狱。上高中后他开始不敢正眼看人。他最害怕路上迎面走过来一个人，对方渐渐靠近然后和他擦肩而过对他来说极为痛苦，对方的目光仿佛在灼烧着他，使他的举止变得格外笨拙，眼神直勾勾的，气质也变得猥琐起来。他等待着来自对方的轻蔑，而对方总是满足他的期待。每天过完他都觉得心口像是插了把刀子，然而他的痛苦又无人可以诉说，此外他还要承受着繁重的学业压力。母亲可是格外看重高考，多年的心血为的就是这次考试。高中三年对他来说是暗无天日的。
高考后他考上了一所一本学校，算是多年来拼命学习的结果。大学期间他像从前那样只知道学习、看书，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的，他每年都拿奖学金。看到儿子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依然没有荒废时光，母亲很是欣慰。然而在光鲜的成绩背后，是孤独和彷徨。他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如果和别人一起吃饭、走路他会很不自在，可在他内心深处其实未尝不渴望有一个知心朋友，无奈的是他的性格又极为内向。
他的老实本分甚至窝囊原本可以持续一生，然而偶然的一次阅读仿佛扳道工一样改变了原有的人生轨道。虽然他表面上跟过去没什么两样，可他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危险的沼泽地，并一点点地陷下去。也正因为那次阅读，他才落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那次他无意中读到了弗洛伊德的书，书中的泛性论让他看到了解救之道。二十多年的埋头苦读让他对于书本有种迷信，书里写的东西他总是无条件地相信。在《文明及其缺憾》里，弗洛伊德认为现代文明的建立是以压抑人的性本能为代价的，因此现代社会才有那么多的神经症患者。老李把自己归为了神经症患者，他认为自己痛苦的根源在于性本能的压抑，所以结论是必须释放自己的性本能。由于不擅交际，正常的渠道无法释放性本能，只有通过特殊渠道。一次之后接着是第二次，随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借用弗洛伊德的潜意识理论，我觉得你只讲出了意识表层的东西，更深层的潜意识的东西你没有讲出来。”有天我对老李说。
“你大概是对的。”沉吟了许久后老李缓缓地说，“我之所以会如此，除了因为信奉弗洛伊德的理论之外，还因为我的性需求被压抑得太久了。小时候在母亲的严格管束之下我对性一窍不通，是表哥给予了我最初的性启蒙。他曾经神秘兮兮地偷偷塞给我一本黄色小说，可我刚看了几页就被母亲发现了。母亲当着我的面把那本书撕了个粉碎，还让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从此我觉得和性沾边的行为都是罪恶的，看黄色小说是罪恶的，性幻想是罪恶的，谈论和性有关的话题是罪恶的。上大学前在母亲的严密控制下，我根本接触不到能够激发我欲望的东西，我只知道拼命地学习。
“可上了大学后环境变了，我像一个刚出笼的小鸟那样看着笼子外面崭新的世界。校园里一到夏天到处是露着大腿的女学生，我从未见过这样多年轻鲜活的女人！我竭力不去看她们，可又实在忍不住偷看几眼。舍友有次炫耀自己睡过几个女生，我虽对此感到厌恶可内心深处其实是羡慕。我试图消灭自己的欲望，然而每次看到女人的大腿我还是会血流加快。谈女朋友对我来说不现实，没有哪个女生会喜欢我那样的男生，我自己也不敢主动靠近她们。我试图通过拼命学习转移我的注意力，其实需求一直都在，像个压力不断增大的高压锅一样，终有一天要爆炸的。
“我很早就从表哥口中知道本地有一条按摩街，那儿全是做色情生意的。他不敢去，他也想不到我会去。我一开始确实没想去，多年来受到的教育不允许我去。有天夜里我在一个幽僻的地方散步，无意中发现有对男女一起进了路边花坛，花坛里的景观石挡住了路人的视线。我猜到了他们要做什么，我也知道作为一个正经人应该离远一些。可我还是悄悄走过去在那附近转了许久，竖起耳朵来捕捉周围的动静，我听到了女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刻意压低的呻吟声。那一晚回去我失眠了，后来的几天我耳边不断响起那些声音，我就像掉了魂一样什么也不想干。我连续几晚都去那个地方，希望能再次撞见什么，可未能如我所愿。
“压抑的欲望把我推向那条按摩街。有天我去那逛了一趟，我告诉自己只是过去参观一下。我看到那些按摩店里坐着好些肥白的女人，穿着挑逗的衣服，有的还给我抛媚眼。回家后我脑海里全是那些女人肉感的大腿和半露的胸部，我渴望占有它们，但出于道德感我还是不敢进去。再后来我就读到了弗洛伊德的理论，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说服自己去那里的目的不是寻欢作乐，而是为了释放压抑的性本能，改变自己的性格，我甚至相信只凭着这几百块钱我就能告别痛苦的过去。结果我的性格并没有变，我却染上了恶习。这大概是我母亲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老李说出这样真挚坦诚的话。
“假使你和老杨给你介绍的对象谈成了，你不就不用这样了吗？”我问老李。
“我之所以和她分手，除了不想委屈自己外，也是不想委屈她。我有过那样不堪的过去，怎么忍心玷污她呢？”老李伤感地说。
说完老李的目光慢慢凝固，似乎在缅怀那段短暂的幸福时光，他又变成了一尊雕塑。
夜已经很深，我向老李告辞。从老李家出来，我走在路灯已熄灭的黑黢黢的路上，心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堵得难受。静悄悄的夜使我觉得压抑，我不禁想大喊几声，好震动一下这黑沉沉的夜。然而我没有喊，因为我知道这会惊破他人的美梦。此时在许多父母的梦里，一定有着自己孩子黄金一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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