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歌

“你的眼中仍有灼热的海洋，我沉浸在其中想忘却流浪……”

卫丽一边洗碗，一边跟着音乐里低沉的男声轻和，直到声音戛然而止，才意识到这是自己昨天刚换的来电铃声，这下不知道又错过谁的电话了。她擦擦手，拿起了手机，修长的指间还带着几滴水珠。她本是纤瘦型的女子，这几天接连的酷暑又让她胃口全无，更显得骨节分明。她顺着来电显示打回去，对面经过了几次忙音之后，接听的是一个温柔的女声。

“阿丽，”对方顿了顿，似乎犹豫着该不该呼唤出口，“我是安然。”

我是安然。

这四个字让卫丽仿佛嗅到了那年夏天的青草香气。彼时，她正是大一的新生，风华正茂的年纪却被大太阳晒得棕黑，她忍住颤抖着保持正步的腿，一边在心里默默倒数，等到教官终于喊了解散，她如遇大赦一般身体一软，就要坐到地上。这时，一道温柔软糯的声音从左手边传来，“你是……卫丽吗？”

她一回头，便嗅到了身边的人发尾传来的青草香气，不由得愣了愣，“嗯，你是？”她一时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从心底涌上来，那女孩笑了，弯了眼睛，“我是安然。”

安然……她再一回想，终于让她在记忆片段中找到了线索，似乎是和她同级的另一个文科班的学生，自己在课间偶尔会碰到，那时她也笑得很好看。

“啊，很久没见了吧。额，你还好吗？”卫丽有点尴尬的打着招呼。

安然看到她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还像高中一样呢…你知道吗，那时我们班很多人喜欢你。”

卫丽笑着摇头，自己在班里并不算活跃分子，除了学习，课余的时间就是喜欢跳舞，于是被班主任半推半就在校庆跳了一段solo，结果从那天开始就陆陆续续收到一些零食，贺卡以及别人的传话，中心思想几乎全部都是请与我交往。她当时对恋爱不感兴趣，全部回绝了，令她惊讶的是追求者里面也有同性的女孩子，一想起她们失望的眼神，卫丽就有一种浓浓的负罪感。想到这儿，她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啦。”

安然又轻轻叹了一声，突然拉过她的手大声说，“我们去吃饭吧！”

记忆中断，电话里，安然温柔的“喂”着，卫丽连忙应声。她曾经调侃过安然，说她声音有时候像极了刚出生的小动物，那时的她听见之后就笑着扑到她的身上，二人的头发纠缠在一起，满屋都是青草的味道。

安然提议见一面，地点就选在大学附近的咖啡厅，很符合她的爱好。她喜欢西式的房间，早上吃营养丰富的早餐，听着舒伯特的小夜曲入睡，卫丽却常常早上赖床，只能喝一杯咖啡就赶去教室，因为这个原因，安然便准备了便当盒，粉色的小熊，现在那个盒子被卫丽当做保鲜盒放吃不掉的点心。

卫丽手忙脚乱地收拾背包，脚下生风似地跑出门，却还是迟了到，她不好意思地看向早已等待着的安然，一边简短地解释，“花洒坏了，修了半天。”

安然点点头，“一个人住就是不方便吧。”

“还好，”卫丽抿了一口咖啡，太甜。“你呢，怎么一个人出来？”

“小宇在婆婆家，”安然有些局促，“今天他爸爸单位有急事。”

卫丽点头，她记得在安然的婚礼上的那个男人，也记得自己带了礼物参加了他们儿子的满月宴。那天她喝得微醺，回到家就翻箱倒柜找醒酒药，最后，却把一个紫色瓶子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瓶身是磨砂的，朦朦胧胧的反光，里面是安然折的纸玫瑰，她们正式地交往也是由它开始。

那时已经是傍晚，身旁的学生来来往往，有几个认识的还跟她打招呼，可她恍若未闻，只紧盯着面前脸色绯红的安然。明明前一秒二人还在讨论明天的作业该怎么写，下一刻，却见她塞给她一个圆滚滚的瓶子，听她说，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很久了，卫丽。从第一次高中的见面开始，我在第一排看你跳舞，然后，每次在走廊都期待能和你相遇，每次碰面了又渴望下一次的再见……”安然的眼睛里有星尘，紧握的双手有些颤抖，但还是勇敢地继续，“遇到你之前，我不知道会喜欢怎样的人，但遇到你之后，我知道那个人就是你。”

卫丽看着她，盯着她的嘴唇微微发愣，安然的眼睛起了雾，一瞬间，她似乎被那雾笼罩，却又想被它温柔的缠绵。她走过去，两步的距离，那雾气更近了。

她抬手，轻轻抚过安然的发顶，试探着吻上刚刚贝齿紧咬的唇。

雾气散开，雨轻轻滴落。

那天之后，安然就正式进入了她的世界，在三个漫长而热烈的夏季中一道一道刻下她专属的印痕。两个人买了情侣的马克杯，安然经常一边小口啜饮着咖啡一边整理两份考试的PPT，卫丽也习惯买各式各样的曲奇和蛋糕，再看着安然像松鼠一样小口小口吃掉。她总是被安然拖着在傍晚出门散步，在月光中拍下两人长长的影子。她在她们分开之前还去学了陶艺，结果现在这两只可怜巴巴的丑东西已经躺在了壁橱深处，她还没有机会扔掉它们。

卫丽面前的咖啡杯空了，残存的泡沫一点一点消失。安然眼睛红红的，紧握着杯子的指节有些泛白。

“他平时蛮好的，但有时喝醉了，就会打人。可我知道他还是爱我的，我还有孩子……”安然越说越小声，“能不能，和他离婚呢？”

卫丽摩挲着杯沿，看着愁眉紧锁的她，叹了口气，“你不爱他了？”

“我不知道。”安然的眼神有些迷离，“我也许还是爱你的。”

卫丽凝着目光，在咖啡厅流淌的情歌中静默着。她记得，分手那天，格外闷热。她急匆匆地跑来拉过安然的手，力道之大让自己都暗暗吃惊。她声音嘶哑着挽留，愤怒地争吵，惶然地失去。那天是安然决定去相亲的日子。她们的爱情被双方父母知晓后变得紧张而忐忑，卫丽这边，母亲只是不住地劝说，安然的父亲却已经大发雷霆，一周前下了最后的通牒，毕业之后立刻回去，否则就停掉她全部的生活费用。安然带着哭腔拂开她的手，留下了一句抱歉之后就从她的世界抽离，之后几乎是闪电般的结婚生子，可是…怎么却不如她预料的那般幸福。

“安然啊，”卫丽意识到自己已经太久没有说话了，气氛已经有些僵硬。“你和他离婚会比较幸福吗？”

安然欲言又止地点点头，擦了擦眼睛。

“那你就离婚吧，争取带着小宇一起好好地生活，你还有那么美好的一生。”卫丽接着说下去，“我也会，在未来好好生活的。”

一瞬间，安然已经平静的眼波又泛起涟漪，她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哽得开不了口。

卫丽抽出了一张纸巾，轻轻帮她擦了擦眼睛，一边擦一边慢慢说着。

“我们的爱情，已经在那一年结束了。我也纠结过为什么那么多男人女人中间偏偏就是你。但…”，她慢慢摇头，“没道理再走回头路的，你回忆里的那个人也不是现在的我，对我来讲，亦然。”

收回手，手指上沾有属于安然眼泪的温度，卫丽觉得心中燃烧了一团火，又刹那间暴雨倾盆。

安然的手机响起，她看了一眼，摁掉，哀伤地笑了笑。

“小宇回家了。”

卫丽也笑，“那孩子真像你，很好看。”

二人在街边分了手，临走之前轻轻拥抱了下，安然说阿丽你照顾好自己。卫丽深呼吸，青草的味道已经不在了。

卫丽回到家已经倦意浓浓，但还是半躺在沙发上翻找她用作手机铃音的歌曲，闭着眼轻轻地哼着。

“流浪在海洋里是无心的我，七月流火心却依旧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