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往事

秋日的空气泛着微凉，耳边也总是能够听到树叶的沙沙声，放下手中的笔，合上作业本，颜清看到叔叔躬着身子在院子里打理着花圃，望着他健壮的身影，映衬着乡间的绿树蓝天，心情也不觉会平静下来。

每年的暑假，颜清都会跟着叔叔来到老家，住上很长一段时间。

叔叔在老家没什么亲人，只是叔叔的父母亲已过世很久，似是不想让这所老房子空着，所以才会时常回来吧。

叔叔年纪并不大，如果没记错的话，颜清是在六岁那年被叔叔所收养的，而颜清的养父，也就是叔叔的亲哥哥，于同年因债跑路，而算下来，叔叔今年应该有三十六了。可始终，未曾见过叔叔寻找过伴侣。

好像，叔叔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他话不多，朋友也很少，每天除了工作做饭，就是和颜清在一起看电视，辅导作业，有时，也会一起去看电影或郊外旅游。

叔叔几乎没发过脾气，也不抽烟不喝酒，安分守己的做着自己，只是常常看到叔叔的背影时，会莫名的感到一阵孤寂。颜清也曾试着问过叔叔为什么不找个人结婚，但每当这个问题面对叔叔时，叔叔总是扬起微笑，说——

叔叔我太差劲了。

同样的答案不止一次进入颜清的耳内，而每次消化的时候，颜清也总是在想，是不是叔叔曾经是一个坏蛋？在遇到自己以后洗心革面？是不是叔叔曾经深爱过一个女人，因为某些事情而伤害了她，所以愧疚于心不能面对？是不是叔叔已身患绝症？不想让我去担心，所以想掩盖事实？

正值青春期的颜清总是胡思乱想，也曾趁着叔叔上班离开后，会翻寻他的卧室，心想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从乡下回来后的三个月时间里，几乎每天晚上颜清都会看到叔叔坐在电脑桌前，对着聊天界面敲打着键盘，嘴角的微弧，会持续很久。

貌似，叔叔网恋了。

颜清咧开笑容，嘿嘿的自笑了两声，随后掖紧被子闭上了双眼。

颜清的成绩并不算好，也并不算太差，属于平庸的中学生，而叔叔也从未强迫过颜清学习。

也许是因为幼时对养父的印象不是太深，回顾记忆的长廊，从起点便是叔叔的背影，牵着颜清的小手一步一步前进，从稚嫩变得青涩，而眼前的背影，却从未改变过。

孤独。

是孤独吗？

托着脑袋望着黑板，颜清这样问着自己。

而这些天，颜清发觉叔叔常常晚上在卧室读书，不是读书，而是读书，是那种朗读，虽然声音很小，却还是能够听到。很杂，也很乱，有时会读散文诗集，有时会读广告标签，同样也会读历史古文。

叔叔究竟在做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涌入颜清的脑海，而颜清也趁叔叔不在，披上叔叔的夹克衣服，头戴鸭舌帽，牙咬用纸搓成的烟斗，装作福尔摩斯的样子，坐在电脑前，查看叔叔究竟有什么秘密。

聊天软件竟然是自动登录？！

心中不禁一阵窃喜，颜清翻看着聊天界面，除了工作同事外，只有一位聊天网友。

冰柠檬？！

颜清不禁作出呕吐的模样，没想到还有人取这么土的网名。

查看着聊天记录，是从八月底开始聊的，也就是从乡下回来后没几天。而他们两人的话题也都很简单，爱好啊，吃饭啊，工作的烦心事啊什么的，并没有什么露骨的话语。颜清也会觉得好好笑，没想到叔叔这么大人了还这么老实。

不过翻看到后面的时候，颜清发现了一些问题，对方约叔叔好几次见面，可叔叔却总是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托，虽然不知道叔叔是怎样想的，但颜清觉得叔叔很喜欢这位阿姨。与叔叔的年龄相仿，而且从发来的照片，也能感受到是叔叔喜欢的类型。

就这样想着，颜清给这位阿姨留下了言——

这周六晚可以共进晚餐吗？

正当颜清面露微笑准备离开时，不想阿姨却回复了——

可以啊，一直在等你。

扔掉口中的“烟斗”，褪去厚重的皮夹克，颜清想了想，赶忙回复道——

在红枫路的那家西餐店可以吗？晚上七点。

好，等你。

看着对方的头像灰暗后，颜清也不知怎么，心跳的厉害，好像自己不是在为叔叔约会，而是为了自己。不过随后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扬起了笑容。

晚上叔叔下班回来后，颜清欣喜的告诉了叔叔这个消息，却没想到在叔叔沉默几秒后，竟破口大骂了颜清。那晚，颜清忍不住落下了泪水，本以为自己勇敢的举动会换来叔叔温热的拥抱，却不想得到的是冰冷的谩骂。

蜷缩在被窝内，颜清掩目痛哭着。

忽然听到门响，接着轻柔的脚步声传入耳内，床褥微震，随即温和的手打理着颜清抓乱的发丝。

叔叔向颜清道歉，颜清并不接受，并不是因为被吼骂而难过，而是不明白为什么叔叔不接受约会。

房间内忽然没有了声音，颜清小心翼翼的钻出被窝，竟看到叔叔背对着自己落下了泪水。

颜清撅起小嘴，心想，本应该是叔叔安慰自己，现在却安慰起了叔叔。

待叔叔情绪稳定后，叔叔讲起了他的故事，而颜清也随着叔叔的言语，回到了叔叔的过去。

原来，叔叔从小就有语言障碍，口吃结巴。那时住在乡下，而叔叔也常被人笑话，许多同龄的小伙伴也都会取笑，学他说话，学他的样子，就连哥哥也嫌弃他。长而久之，叔叔也变得自卑起来，可叔叔还是想得到别人平等的目光。

有一年冬天，屋檐下结了几颗冰柱，当时幼小的叔叔想品尝冰的味道，却不想黏住了舌头，引来正在聊天邻居们的欢笑。叔叔很开心，因为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也享受到了焦点的滋味，所以在第二天邻居们聊天的时候，叔叔再一次哗众取宠，却不想得到是别人的冷言冷语，认为叔叔脑子有问题。

叔叔很讨厌表舅来家里做客，因为会带表舅的女儿来，每次晚饭的时候，亲戚们总是会让表演节目，而表妹每次都会很开心，用同一种简单的舞蹈来获得同一种笑声。叔叔也不例外，每次表演节目的时候都沉默不语，用同一种方式来获得父亲同一种谩骂。

上学的时候，叔叔还是一个人，和以前一样，受同学们的嗤笑与欺负。可能是长久的时间让叔叔习惯了冷嘲热讽，所以那时的叔叔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令叔叔印象深刻的是，有次因为作文写的太差，老师让叔叔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朗读作文，却不想开口的第一句，就引来长久的哄笑声，而叔叔也为此哭了一整天。

叔叔说，那时的他就认为自己是个哑巴，什么都可以看到，什么也都明白，可就是说不出口。

高中的时候，叔叔仍旧和原来一样，没有丝毫改变，似乎走到哪里都会得到别人异常的眼光。也在那个时候，叔叔有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女生，她是很多男生倾慕的对象，每天会收到许多情书，其中有一封很漂亮，那是叔叔写的，可却没有落署名，而她也被信中的文字所感动。在同学们的调查下，发现了叔叔，却不想在那天早晨，叔叔桌上的豆浆被一双纤细的手指夺走，然后飞在了脸上。

自那以后，叔叔再也没有过这种想法，认为爱情不会倾向于自己。

大学的时候，叔叔利用课余时间去学习手语，学的很快，也试着去用手语交流。而令叔叔感到意外的是，大学内没有人在欺负自己，更多的是关心，认为叔叔是一个哑巴。刚开始的时候叔叔很反感，可渐渐的，却喜欢起了这种感觉，也在自我暗示中，认为自己是一个哑巴。

参加工作的时候，叔叔也是利用书信与手语的方式求职，可是很多都被退了回来。不过所幸叔叔还是得到了一份编程工作，也很满足。

叔叔有了许多朋友，常叫叔叔游玩，喝酒，叔叔也一直扮演着哑巴的角色。同样，叔叔也很满足看着别人一起欢乐的感觉。那时，叔叔常常会觉得，不说话，其实也挺好。

后来叔叔遇到了一个喜欢的女人，她常和叔叔在一起，向叔叔倾诉她的难过。

有一天夜晚，她喝醉酒了，被叔叔搀扶的回到家，躺在床上，她对叔叔说——

如果不是因为你失声，我可能会选择你。

叔叔落下了泪水，开口叫了她的名字，也用结巴的口语讲完了自己的难处，可她却生气了，认为叔叔太过虚伪。

第二天，同事们都知道了这个新闻，像从前那般，叔叔受到了冷落，不久后，叔叔便被老板辞去了工作。

后来叔叔放弃了手语，得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可这个毛病，却始终没有得到改善。好像，只有和颜清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得到到正常的交流。

也就是这样，在颜清私自约会后，叔叔才大发雷霆。

并不是不想与她见面，而是怕开口的瞬间，会丧失之前的美好。

叔叔回到卧室后，颜清很晚才入睡，好像，自己无意之中伤害了叔叔。

第二天清晨颜清准备去上学，却看到叔叔趴在窗台前，手持着一本书，面朝空旷的天空大声朗读着其中的段落。

貌似，叔叔下定了决心。

不觉扬起嘴角的微弧，颜清捂嘴偷笑着悄声离开了家。

“吃什么治疗结巴？”颜清托着脑袋，问着同桌。

“吃药啊。”

白了一眼，颜清作出无奈的手势，随后回身问向身后的同学，“吃什么治疗结巴？”

“嗯……”同学抿着嘴唇想了想，“你结巴啊？”

垂下眼眸，颜清嗤了口气，转回了身，却看到一位男同学经过留下脚步，目光仍旧聚焦于前方，留给颜清的只有侧脸，郑重的说道，“苹果，每日一颗苹果可远离疾病。”说罢，男同学竖起衣领迈步离开。

哗——

颜清将买来的一大袋苹果倒在了茶几处，双手夹在腰间，自信的望着坐在沙发处发懵的叔叔。

“叔叔！我帮你追到她！”颜清洋溢着微笑，而叔叔依旧怔怔。

在静默几秒后，叔叔忽然大笑了起来。

离约会的日子越来越近，而叔叔也越来越紧张，提前请了两天假在家练习口语。而晚上的时候，也会与颜清进行对白，像是在准备一番重要的节目。

周六的晚上，叔叔换上了很久未穿的西装，在镜子前打理了很久。颜清也帮叔叔准备了许多小抄放置在口袋里，比如一些敏感字无法回答用什么解释啊，或者没话题的时候该怎么做啊。

不过颜清觉得很好笑，明明自己才是初中生而已，却像一个大人在帮叔叔追对象。

颜清望着紧张的叔叔，他凝着眉头，似是在犹豫着什么。

“要，要不，还是算了吧。”叔叔扭了扭领带，打着退堂鼓。

“不行！现在就去！”说着颜清推着叔叔走出了门，“不要怕，我会暗中给您指导。”

轻柔的雪花落满整座城市，而冬日的空气像是含有一层薄沙，吸入鼻息间，能感到丝丝阵痛。颜清同叔叔踩着薄薄的积雪，朝幸福的方向走去。

可叔叔还是一副害怕的样子。

躲在一辆车身后，颜清望着不远处马路边的叔叔，随后抬目又望向对面，却不想竟被眼前的情景所模糊了视线。温热的泪水，也滑过冰冷的脸颊，而余存的温热，则久久不能消散。

一位三十余岁的女人站立于西餐店门口，厚重的围巾遮蔽了口鼻，可还是能够看出是叔叔的网友。随之一位陌生男士留下脚步，似是在问路，而她却微笑着用手语在解释，男士点头，离开了这里。

别头，颜清看到叔叔同样咧开了笑容，只是泪水浸湿了脸庞。

那天，颜清坐在西餐店对面的长椅处，托着脑袋望着玻璃幕墙内的叔叔阿姨，扬起的微笑，始终无法退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