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背影

 【原创】

文︱亦佳                                                            

“年轻的时候以为不读书不足以了解人生，直到后来才发现如果不了解人生，是读不懂书的。读书的意义大概就是用生活所感去读书，用读书所得去生活吧。”——杨绛

那时年少，为人子女，我们读不懂朱自清的《背影》。

我们按照老师的要求，把这篇文章背得滚瓜烂熟，还是没太懂。

那时候，我们觉得我们的父亲跟文中朱自清的父亲一样，都有点“迂”。

朱自清的父亲身体胖，行动不便，为什么还要那么费劲，穿过铁道去给二十几岁的儿子去买桔子。难道他儿子自己就不会买桔子吗？他的儿子到了北京就买不了桔子吗？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那时候，我们的心里充满着各种疑惑。

一转眼，我们已是人到中年，为人父母。

“四十不惑”——果然不错，朱自清的《背影》，我们忽然间就读懂了。

一旦读懂，我们已是为父为母，顾完工作，接着忙孩子。

一旦读懂，我们已是离家多年，为了生计，奔波而忙碌。

一旦读懂，我们再也不能回到小时候，趴在父亲厚实而温暖的背上；

一旦读懂，我们再也不能回到年少时，无忧无虑、踏踏实实地跟在父亲的身后，看着父亲的背影。

－01－

那年春天，我刚满五岁。父亲他们单位组织去华山旅游，他就带着我一起去。

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车上人特别多，车又特别慢，我们是短途也没有座位。站了不一会，我就开始各种难受。一会头疼、一会头晕，一会肚子疼，一会腿又疼，父亲一会抱着我，一会背着我，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挪动。

在人挨着人的车厢里，我趴在父亲的背上，看到他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的滚落下来，他好像没感觉似的，都没腾出手来擦。

到了华山，山高路又陡，人的腿又沉又酸，也不听使唤，刚走一会，我就走不动了。父亲就让我自己走一段，他背着我走一段，交替着慢慢上山。

当我趴在他的背上，我又看见他脸两侧的汗珠滚落下来，他正背着我，两手托着我的两条腿，也没有腾不出手来擦。

那时候，趴在父亲瘦削而温暖的背上，我就在想，父亲的汗怎么那么多啊。

－02－

 那年夏天，我离家上学。父亲拎着一个大箱子，送我去学校。

那天下午，他帮我办理完所有的入学手续，就走了。我以为他跟其他家长一样，都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我刚一出宿舍门，就看见父亲正站在我宿舍楼门前的台阶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大布提包。原来前一天回家路上，他担心我的大箱子放不进宿舍的柜子里去，又折回来帮我买了个布包。晚上他就找了个旅馆住了一宿，第二天天没亮，又跑到学校来给我送包。

我接过包，父亲又千叮咛万嘱咐半天，把他那些我之前已经听了许多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一定要记住:宁让钱吃亏，别让人吃亏……”

父亲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那时候，看着父亲瘦削而落寞的背影，我觉得，父亲今天怎么那么啰嗦啊。

－03－

 那年冬初，我已经工作了。父亲拎着一个大包袱，来给我送被子。

父亲来到我租住的小屋里，没坐多一会儿就要回家。

下了楼，我们就来到门口的面馆准备吃饭。

那天天很冷，我要了两碗西红柿鸡蛋汤面。

我吃饭很慢，父亲平时吃饭可比我快多了。

他一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没见过他有过片刻的停歇。他吃饭总是很快，三口两口就下肚了，然后开始忙碌，像个永动仪一样不停地摆动。

在家时，我还总是纳闷，他怎么就不怕烫呢。每次当我还在吹着饭的时候，他都已经吃完、放下碗走了。

可是那天，他吃得有点慢，我都吃完了，他的还有大半碗，大块的鸡蛋还在碗里飘着，都没动。

后来，父亲放下筷子，说他吃不完了，不吃了。

我说，“那你就光把鸡蛋吃了吧。”

父亲说，他不吃了。

我有点纳闷，出了饭馆就问父亲:“你觉得这面不好吃吗？”

父亲说，不是的，他这两年吃不了鸡蛋了，胆囊不太好。

说完，父亲就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那时候，看着父亲那瘦削而单薄的背影，我在想，父亲怎么就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呢？

－04－

那年年前，我生了孩子。父亲和母亲，拎着大包小包，过来看我。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高速公路都封了。

父亲和母亲，在家里想出门又出不了门，急得团团转。

好不容易等到雪停了，北线国道通车，他们就坐上了长途车，赶到我的身边。

看了我和孩子，留下母亲照顾我。已是下午两点多，父亲就要回去。

我劝他住一晚再回去。冬天天黑得早，雪又刚停，路又滑，不太安全。

父亲怕给我添麻烦。那时我们房子小，家里我们大小三人，公婆，母亲，已经六个人了，父亲觉得他不好再一起挤。

父亲说，早上起得早，赶着最早一班车过来，就想着刚好能赶上最晚一班车回去。

父亲说完，就转身离开，关上了我家的门。

那时候，看着父亲那瘦削而有点弯曲的背影，我在想，父亲怎么总是不听我的呢。

－05－

现在，我的女儿，正在质问我：“我现在就想看电视，我就不想弹琴，凭什么我总是要听你的，你怎么不听我的呢？”

此时，我又想起了我老家的父亲，想起了父亲的背影。

小时候，父亲背我上华山，我趴在他的背上，春光里父亲那瘦削而温暖的背影；

上学时，父亲给我送完包，我听完他的啰嗦，晨光下父亲那瘦削而落寞的背影；

上班后，父亲给我送被子，我们吃完那碗面，寒风中父亲那瘦削而单薄的背影；

生子后，父母一起来看我，父亲后来独自回家，雪天里父亲那依然瘦削而有点弯曲的背影……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多年来似乎没什么变化，其实一年一年，头发变花白、腰身变弯曲、步履变蹒跚，然而依旧瘦削的父亲的背影，就经常在我的眼前闪现。

    那个总走在我们前面，总以为自己还是个年轻小伙，干起活来还老想往前冲的父亲；那个肩负着家庭的重担，肩负着儿女未来的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就变老了。

父亲老了，走得越来慢了，走着、走着还容易摔倒了；走着、走着就有点跟不上我们的脚步了。

父亲老了，他以前一直在我们前面走着，走着、走着，不知什么时候就走到我们的后面去了，开始看着我们的背影了……

这是怎么样的一个轮回啊？

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时光流转，背影轮回，直到我们越来越忙，走得越来越快，跑得越来越远。直到我们和我们父母，想要相互看到对方的背影，都需要很久、很久了……

 “少年不知双亲意，养儿方知父母恩”——

不管多忙，时刻提醒我们自己，常回家看看。

看看父亲日渐衰老但依然坚定从容的背影；也让父亲的目光，拉一拉我们那一天一天晃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有时竟不知所往的背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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