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一日之间,正午时分最妍媚的一抹韶光,拂照在身上,原该是暖的。
一世之间,出嫁时分最华美的一袭红裳,披裹在身上,原该是暖的。
为何此时此地的我,只觉这般沁入骨髓的寒呢?
锦绣嫁衣绮罗裙,流霞披肩鲛纱巾,皆随着瑟缩的身子一同坠落,犹如一朵硕大的凄迷的彼岸之花,在河水中幽幽绽放,极致的绚烂绮丽,掩不住血色漫染的颓败与不祥。
双臂逆水摆动,在宽大的衣袖之下,好似一尾垂死的鱼正舞着的鳍,柔软无力,慌乱无措。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住些什么,然而什么也没有抓住。
河水迅速地漫进口鼻,从不曾尝过的苦涩味道,仓皇地呛进心肺。短暂晕眩过后,意识愈来愈显清明。透过大大小小的水泡,我看见碧蓝的渺远的天,灰黄的渐离的岸,斑驳的陆离的光,妖娆的鬼魅的柳,以及许许多多交叠的晃动的熟悉的陌生的脸。
急切又执着地找寻,最想见最怕见的那一张脸。
寻着了!冷漠或惊恐的看客中间,斑斓且狰狞的假面背后,让我来猜猜,那张脸上的表情如何?不安,疏离,还是如释重负的解脱?或许,也该有那么一丝丝的愧疚与不舍吧?
呵!怎会如此?我们的祭司大人,那个族中灵力最强大的巫,他是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
唯一的一次例外,是那日,我与他一同卜出了关于毁灭的神谕。卜卦的兽骨自我颤抖的指间滑落,他轻抚我肩头,神色一如平素的从容,又伸手,为我将面上被冷汗濡残的巫妆拭净。他垂首看向掌中沾染的一抹殷红,眼底里一闪而过的异样,如何瞒得过我?
纷乱的黑发与疯长的水草纠缠在一处,身子越发地沉了。
最后的目光,停留在他不断张合翕动的唇。灌满水的耳朵已听不见,但我知道,那是一段冗长繁复的祝语,需要耗费整整三个昼夜的时间来吟诵。苍白干裂的唇,分明地昭示,他对这场向神灵的献祭是如何虔诚和竭力。
挣扎,又何必呢?任身子缓缓沉入水底的幽冥昏昧,我原本,该是他心中被舍弃的那一部分。
这条自远古流淌而来的河,无悲无喜,无殇无悦,空余一把握不住的苍凉……
二
秋色千里,斜阳残照。
丝丝缕缕的薄雾缠绕着连绵起伏的峰峦,枯黄荒草在风中瑟瑟飘摇,山间密林里,忽而传出一两声野猿或是惊鸟的悲啼,使得背脊没来由地泛起阵阵寒意。
已沿着山下这一段曲折绵长的河谷行了数日,我几乎以为自己断错了方向。但落日将尽的时候,眼前终于渐渐开阔,现出一座隐藏在群山深坳中的小小村寨。
胯下烈马立在寨子前,兀自桀骜嘶鸣,我舒展开连日来纠结的眉头,冷冷地笑了。
第一个看见我的村妇,在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之后,慌不择路地奔逃而去。我弯腰,从她忘记带走的竹筐里拾起一枚野果,熟透了,红得很是艳丽。
野果鲜甜清凉的浆汁,在口腔之中迸裂开来,一滴如血残液,无声地渗出唇角。我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心满意足地看着一张张惊慌扭曲的脸,被天边凄艳的晚霞,映衬得格外丑陋格外惨悲。
而他们满是恐惧和倚赖的目光,聚集在一人身上。
那一身素衣白袍的男子,须发皆白,却又辨不出年岁,在一众蓬头粗面的山野乡民间,着实是太过显眼了——便是我和我的马遮住了他面前的光,使他的大半张脸隐在一片晦暗的阴影之下,他仍是太过显眼了。
神思有一瞬间的恍惚,莫非,我也该随着那些村民一道,唤他一声“大祭司”么?或许,敛起太过直露的傲倨,也不是一件坏事?于是,我向那人略一颔首,用了尽我所能最平和的语调:“你……唔……你们,可知本将军为何而来?”
沉默,长久的如死寂一般的沉默。
他临风而立,直直地盯住我的脸,深如幽潭的双眸,在落日与暮色交替的光影里,无波无澜,又浪涛汹涌。
我终于不能忍,披发左衽的异族贱民,他怎敢如此不敬?
“不识抬举!”手中长剑出鞘,一道匹练寒光直指他喉间:“说!宝藏在何处?”
他忽然笑了,低低地吐出两个字——“毁灭”。
剑尖不为人察觉地颤了颤,本将军的剑,从无不见血便收回之先例!
腥甜的蛊惑人心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我从鼻腔里冷哼一声,举起右臂,向身后早已蠢蠢欲动的兵士做了个手势——杀!
漫天飞溅的血,冲天肆虐的火,一切浓丽的惨烈的红,令我心头莫名地涌起,残忍的兴奋与淋漓的苦痛交织而成的快乐。
那个喉头绽放出血之繁花的人,面上,浮起一片荒芜的笑,眼角,滚落一滴苍凉的泪,在缓缓倒地之前,他失血的唇,艰难地张合,说了些什么……
三
十六岁,我便成了上无父母下无子嗣的寡妇。
夫家人嫌弃我不祥,又寻不出体面的理由撵我,索性连窃语也有意叫我听着。他们说,定是前世罪孽深重,今生方遭此严惩。
到底,家翁捧了茶,浅饮一口,和颜与我道:“那么,你去寻那样东西吧,原本是我儿你夫要完成的事,寻着了,你再回来,也算了了他的心愿。”
我不过闺阁女子,自幼习的是女红烹饪相夫教子,何曾出过这样远的门?却仍是点头应允。背了简单的行囊,循着夫君遗留图画所指的方向,独自踽踽往巴蜀蛮瘴之地而行。不止身后冷眼观者,连我自己也明白,此去,是定然回不来了。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奇的是,愈往巴蜀腹地行得深远,倒愈觉行得顺畅心安,分明并不知目的地在何处,却又莫名辨得出,许多蜿蜒曲折的山间小径里,哪一条是该行的路。
冥冥之中,是有神灵护佑的吧?又或许,是夫君亡魂在指引我完成他未了的心事?
“濮地一仙山,藏有不老丹。七鹰天上看,八兽把丹关。一条河隔断,要想得到难。”
记不得沿这河谷行了多少时日,我一路低低吟唱着路途中由山民那里学来的歌谣。那在古藉中只言片语一带而过的被毁灭的异族村寨,那在传说中众口纷纭真伪难辨的受诅咒的丹砂宝穴,千百年来,多少人寻而不得一去不返?抬头看两岸高耸入云的山峰,只觉自己渺小得可笑。
俯身往水中照了一照,一张风尘仆仆的妇人脸孔,早丢了昔日的花颜月色。失神地将帕子在水中胡乱摆弄,欲稍洗去面上尘污。五六月间的天气,河水竟还这般凉!只沾了一点,丝丝寒凉的触感,便如活物一般,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条手臂,又顺着全身陡起的战栗,直入心肺骨髓。
我慌忙起身,奋力地逃离开,碎乱的脚步,在荒草与卵石间留下磕磕绊绊的印迹。
不知何时,浓云蔽了天日,群山背后雷声沉闷,雨落得这样突然这样迅疾,荒郊野岭,避无可避。
昏沉沉地倒在河滩边,任凭大雨无情,一世的悲苦愤懑,在心口里翻涌,我果然是前生罪孽太过深重了吧?
死了吧……死了吧……
四
“哪里有什么七鹰八兽?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我浅浅笑着,不记得这是第几次絮絮地说起那年的往事,“大雨过后,我既没有死,便只能迷迷糊糊地循着河滩一直走……”
大约人老了,便会格外地念旧,但记性的衰退,又使每一次的回忆产生些微的差别,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到如今,连我自己,也几乎分不清了。
唯一可确信的是,我活着,且活得不再卑微凄苦。
我屈身跪坐在软垫上,颤巍巍的双手,细细地摩挲膝头那一张古老的假面。年深日久,兽皮制成的假面上,赤艳的色泽褪去,勾画得狰狞恐怖的图案剥落了许多,反因残缺而变得温和,曾佩戴它向上苍祈福的巫,也早化作森森白骨,长眠于群山之中了。
那传说中被巫的诅咒守护了千百年的丹砂宝藏,经我之手,得见天日,又在南来北往的交易中变换作源源不断的金银,数十年间,渐立起一片富可敌国的家业。
连帝王也终于坐不住,以上宾之礼将我迎入皇宫。宫中这一住,便是三载,我老得连腰身也佝偻了。
大殿太过空旷,穿堂而过的夜风,将烛火吹得明灭闪烁,叫人心神难安。年轻英武的帝王,与我相对而坐,他不动声色地,一边听我重叙旧事,一边把玩手中的古剑。
那柄剑,是当日我于丹砂穴中,与假面在一处寻得的。许是沾染过太多的血,锈迹斑斑的剑刃上,暗沉的旧迹,任如何竭力也无法拭净。
帝王是浴血疆场荡平了天下的帝王,对古剑的痴迷,倒也在情理之中,但他对丹砂的狂热,却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方士云:“丹砂可炼丹,驱妖邪,得长生。”
术士云:“丹砂浴火可化水银,水银入墓可护尸身不腐,尸身不腐则精气不灭。”
帝王显然是听信了这些话,他一面近乎疯狂地吞食以丹砂炼制的不老仙药,一面马不停蹄地往都城外正建造的陵寝里灌入大量由丹砂浴火而得的水银。
臣民在私下里惶惶地传说:对死亡的恐惧,令帝王疯魔。
莫非,我错了么?
寒意突袭,我抬头,只见他高大的身形不知何时已立在大殿正中,他挥动长剑,劈向虚空,一星烛火应声而灭。古剑黯黯无光,一如他半隐在夜色中的面孔。
“你可怕死?”他拖着剑,缓步向我逼近,剑尖划过地面的声音,在空寂的夜里,刺耳惊心。
死么?我活得够久了。
我大不敬地直视帝王。适才,他劈得太过用力,交领口不意地松敞开来,露出了喉间那一颗色如丹砂的殷红血痣。
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民女死后,愿葬在丹砂穴旁,为陛下守护宝藏。”
五
十载学道,一朝下山,我径直地往长安城里赶。掐指算一算时日,刚好赶得及!
中元夜百鬼同行,若不一睹此盛景,岂不空负了我这一身的通灵法术?那些个鬼怪妖精,伏聚在长安城中,混迹于市井之间,若非中元时节,哪里肯轻易地将真身现出?
夜幕低垂,月色朦胧,长安城收拾起白日间的奢靡繁华,在这子时将近的中元之夜,显现出了另一番幽幻又奇丽诡异又迷魅的景象。
那位立在楼阁上吟风弄月故作风雅的公子,还不速速藏起你华袍下那一只毛茸茸的尾巴?
那位倚在石桥边撑伞提灯风情万种的小姐,还不速速掩住你青丝下那一把白惨惨的枯骨?
至于有些鬼怪,其丑陋恐怖,纵我自恃胆大,也委实需躲避而行。
咦?何处传来的飘飘渺渺的鼓乐之声?我将连帽的黑色披风裹紧,伸手轻扯了一只无头鬼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兄台,请问……”无头鬼摆手:“他要来了!”
几星碧幽幽的寒光浮在夜色中,缓缓地由远及近,原来是四匹鬼马拉了一乘玉辇鬼车御风而行,车身后,旌旗招展,仪仗威严。我自风帽下偷眼望去,那位端坐在辇车上的英伟帝王,头戴冕旒冠,身着玄墨袍,举手投足间,全是睥睨天下的霸气。所有游荡在夜色中的鬼怪妖精,一时间皆顿住了脚步,安静地垂首侍立在原地,恭迎帝王圣驾。
是他!是他!
一缕幽魂,被放不下的执念,困囿于前世的故国旧都里,盘桓千年,未曾离去!
我痛苦地抚住心口,怆然泪下。记忆回转的哀婉与悲伤,纠缠难灭的情缘与怨恨,漫过无声无息的岁月长河,如浪涛般滚滚袭来,不及反应,已将我从头到脚地淹没。我不能呼吸!
星隐月淡的中元夜,光怪陆离的长安城,獠面百鬼嬉笑着、惨叫着,在我眼前飞速地聚拢又消散,时空扭曲、交错、无序地变换,耳边,只余下一把苍凉空寞的声音:
“你终是来了!”
……
素衣白袍的俊美少年,端坐在山顶,用丹砂汁液悉心地勾画一张兽皮,鲜红颜色,渗入兽皮纹理,化作恐怖狰狞的巫之假面。
他将假面覆在脸上,抬头看天,豪气直冲上云霄。他指天为誓:“我要做最强大的巫,守护神赐予我们的宝藏,守护族人的安宁。”偷偷看了一眼身边娇俏的红衣少女,唇角微翘,“守护你……”
少女仰起稚气未脱的俏脸:“我什么也不要,我要做你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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