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月竹
让林语堂执笔苏东坡的一生再恰切不过。
我十分赞同余秋雨的说法:“语堂如茶”。不论是正论巨著亦或是随文小品,林语堂的文气都似茶气,沛沛然间可见浓淡浅深。而苏东坡作为贯通了中国古代文学、哲学与宗教的精灵,你能轻易地在他的诗词中咂摸出梵音和禅意。这两位文学家跨越时空的结合,倒真有一种“禅茶”一味的意趣在。
《苏东坡传》作为二十世纪中国传记文学中首屈一指的经典,其地位是不言而喻的。从小学一直到高中,每在语文课本中学到一首苏诗,老师都会极力推荐一次这本传记。但是连语文老师们都不知道的事实是,《苏东坡传》原著是林语堂用英文写成,从小到大看的这本传记,其实是后人的译本。只是因为译文实在高超且接近作者本人的文风,遂风行于世罢了。
读完《苏东坡传》英文原版,是我近半年才做的。
能把一个中国诗人一生的经历、作品乃至心路历程都用英文原汁原味地还原和塑造,于我看来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在浩繁的文献、诗词和古文的翻译工作中,如何将古典文字的音美、形美、意美和境美注入另一种语言,让属于另一种文化土壤的读者最大程度地领会,这是个艰难且迷人的过程。更何况,我们知道苏东坡可以说是中国古代理想人格的化身。他的身上有儒家兼济天下的仁心,有道家畅游林泉的仙气,更有禅宗安适田园的灵性。这些独属于中国的文化符号怎样才能被西式语言逻辑和思维模式诠释呢?
《苏东坡传》做得很完美。它的完美之处就体现在本文的标题上——让人性穿透文明的界限。
在传记家们看来,花费一本书的篇幅去记叙一个人的一生事件,根本目的是用这些所见所闻的碎片拼出一个完整的人性。林语堂笔下的苏子瞻,是一个元气淋漓的人物:是乐天派,是道德家,是书画家,是工程师,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心肠慈悲者,是坚持己见者,是月下漫步者,是诗人,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且这些标签未必就足以勾绘出此人的全貌,因为他几乎符合中国人的一切关于美好人格的想象。林语堂自己说,当中国人谈到李白的时候,会觉得他就像夜空中划过的一道流星般耀目,而中国人谈起苏东坡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露出会心的微笑,因为他的人性完满丰实得就像自己身边的挚友。高士若此,林语堂便有了十分的激情让他与另一种文明相遇。
让这派中式风色穿越文明和语言的界限的一大方法是通过东坡浩如烟海的诗词。
绝大多数人认为,英文与中文尤其是古文之间存在着一道壁垒。中国诗词之工巧含蓄,是英文所难以复刻的。但林语堂及众多译著大家可以证明,翻译之功本不在复制美,而在于美的再创造。就如最经典的苏词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其英文译版读来可谓畅达:”The moon does wax,the moon does wane,/And so men meet and say goodbye./I only pray our life be long,/and our souls together heavenward fly.”动态的月生月落与人聚人散取代了“悲欢离合”和“阴晴圆缺”的简单事实,反而拉伸出一种原词不曾有的时间感和空间感。从魏晋以来便盛行的对于生命无常的喟叹在苏轼这里被再一次咀嚼和反思,尝出了东坡式的达观和潇洒;再经林语堂之手,这本属于中国哲学的妙思便成了跨文化的财富了。
中国人爱极了苏东坡,不仅因为他的众多头衔或是高才广学,更是因他令人艳羡的潇洒。李白的潇洒是傲慢,陶潜的潇洒是骨气,他们的潇洒都是高昂着头颅的,只有苏轼的潇洒是愉悦的谦和,是平常心。这构成了苏轼其人可以迅速被外国读者所接受的可能性。因为无论是属于哪种文化的读者,只要生活中有压力,都会在“一蓑烟雨任平生”中,在“人生几度秋凉”中,在“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尔”中,找到排解和停泊的空间。
寥寥千字难尽奇人。林语堂用一个超凡又真实的人性证实了文明间的缘分和共情力,这大概也遥遥呼应了苏轼曾经的美好祈愿——“千里共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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