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咖啡馆见到乔小雨的时候，她一脸愁容。刚刚操办完父亲的葬礼，劳心伤神，任谁都不会好过。
纵然我平时说话嗓门容易大，现在也是轻言轻语。亲人丧世，再多安慰的话都没有太大用处，恰当的处理方法是谈未来，不谈过去。
于是我问她：“之后有什么打算？”
她咽下一口咖啡，苦笑说：“还能怎么样，照常过呗，以前觉得有爸爸，还是个孩子，现在他不在了，我也就该长大了。”
我很惊讶她能如此轻描淡写说出这样的话，不枉费我与她青梅竹马、喜欢多年，虽然她从来没对我的示好有什么表示，一直说还是哥们儿的感觉更舒服。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我很真诚地说。
她摇下头，眼神落寞，没有说话，好半天抬起眼帘：“有件事我还真需要你帮忙出出主意。”
“什么事？”
“我妈，我现在最担心她，爸爸走后她的状态很不稳定。饭不怎么吃，经常会突然暴躁，把她眼前的东西全部砸烂，我还要上班不能一直陪着她，有时候没办法，只好和她抱在一起哭。”
我沉吟片刻：“阿姨受到打击太大了，没去找心理医生看看？”
“她那个女强人，怎么可能愿意去看医生。”
我点点头，也一起犯了难。乔小雨的妈妈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副总，从小我就怕她，不苟言笑，待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反倒是她爸见了我总是笑眯眯的。大概两个人性格互补，一起相扶走完半辈子，如今丈夫突然因病离世，对她来说不亚于像失去精神上的支撑。
我又提出建议，不如带着老人外出走走，散散心或许有效。乔小雨还是觉得不可行，说她肯定不同意，那执拗的脾气就连做女儿的也无可奈何。
最后我想到一个点子：“养个宠物吧，小猫小狗的，能一直陪着她。”
这个主意让乔小雨眼睛发亮，觉得靠谱许多，不过她仍有顾虑：“我妈一直说自己没事，就这么贸然去送，说不定会觉得我在可怜她。她现在敏感又脆弱，一丁点刺激都不能有。”
“无论如何，总要试试，现在已经这么糟糕，任何改变都不会比这更差劲。”
2
三天后，我为乔小雨抱来一只狸花猫，出生只有2个月，走路都成问题，多亏朋友家刚刚当上英雄母亲的猫。虽然品种并不名贵，但贵在天然的娇弱萌，我相信面对它，即使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霸，心里也会泛起一丝爱意。
不过乔小雨仍不确定：“我怎么觉得，恶霸碰上我妈也要绕道走？”
这话虽然说得很粗鲁，但我明白乔小雨对她喜怒无常脾气的无奈心情，萌生一种很强烈想要拥抱她的感觉。
我忍住这种冲动，劝着她没有营养的话：“安心，总会好起来的。”
乔小雨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同意了。当晚，我开着车，她抱着猫，驶到她妈家。车在楼下时，乔小雨从车窗外向上望去，皱起可爱的眉毛：“怎么灯没亮，这么晚她能去哪儿？”
“也许是睡了？”我看下时间，不到八点。
“不可能，我妈那工作狂人，从来不在十一点前睡觉。”
幸好乔小雨包里有钥匙，以前一个周能过来都稀奇，因为爸爸去世，她现在隔三差五就要来看看，着实对她妈不放心。我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停下车后，乔小雨怀里的小猫也恰好从睡梦中醒来，闭着眼睛张开粉嫩的嘴巴，开始感知这个并不熟悉的世界。
3
这时，一辆车驶来的声音由远及近，还没等车转过来，乔小雨一下子把我拉到柱子边伏下身子，没等我发问，小声说了句：“我妈。”
没想到她现在都练成听音辨车的绝技，我点点头，屏息等待，没多久果然看到她妈那辆红色高大的SUV。
我心里正赞叹，突然觉得不对劲，压低声音问：“这是你妈，又不是仇人，干吗还要躲起来。”
乔小雨紧盯着刚下车的妈妈，头不回地说：“自己看。”
她话音刚落，那边一道猛烈的摔车门声音传来，吓我一跳。定睛望去，乔小雨妈妈面色带着微微痛苦神情，挥着包朝车使劲砸了几下，然后又狠狠踹动轮胎。
这副样子，真得很难让我和那个不苟言笑、总是保持理性风度的女强人联系在一起，唯一有点像的，是她连发泄都在隐忍，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乔小雨的语气落寞：“她几乎每次回家前，都要找地方发泄出情绪，才能勉强镇定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家……哦，不要……”
她右手捂着口，竭力小声发出惊呼，在她刚刚失神时，没想到怀里的猫突然挣脱出来，落到地面，摇摇晃晃向前走去。
乔小雨想要上前抱住，我赶紧扶着她肩膀停下，才避免暴露。
4
于是那只瘦瘦弱弱的小花猫，一丁点一丁点向着乔小雨妈妈爬去，嘴里发出轻微的叫唤，如同孩子奶声奶气地撒娇。
很快乔小雨妈妈就发现了她，她之前一通发泄使她发型有些凌乱，表情略带狰狞，看到这个小生命，先是一愣，然后朝它走去。
乔小雨声音发颤：“我妈她……不会把猫踩死吧？”
“不会的，不会的。”我轻声安慰，但看她刚才的状态，心里也没有底，如果她要通过虐待猫来发泄，我肯定要第一时间冲过去。
她在小猫面前停步，低头俯视，对它来说简直就是高大的巨人。她弯腰将猫抓起，仔细端详。
面对这个巨人，勇敢又柔弱的小猫毫无惧色，还“喵喵”叫唤两声。
“小家伙，你从哪里来的？你的妈妈呢？”让我和乔小雨大感意外的是，刚才还发疯一样的女人，此刻竟然十分温柔。
小猫扭动下身体，柔软的爪子搭在她的手臂上。
她环顾四周，我俩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其实我们隐藏得已经很难被发现。
“你是被遗弃的，还是自己跑出来的？”乔小雨妈妈像是在对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说话般柔声细语。
小猫没有告发躲避中的我们，只是仍然在叫。
“看来是饿了，”她停了片刻说，“要不，你跟我回家吧。”
等小猫发出一声貌似肯定的叫声后，她不再犹豫，小心翼翼抱在怀中，有意迈着轻柔脚步离开车库。
5
乔小雨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我好久没看到我妈这副神情了，她对我都很少这样！”
这话里有愤愤不平，更多带着欣慰。我也照着乔小雨样子坐下，“这下子放心了吧。”
“我可真没想到，一只小猫就能把她降伏。”
我故意打趣：“我怎么觉得，她就像是在对待自己亲孙子一样？”
乔小雨沉默会儿说：“她真的老了。”说完，她站起身，拍拍屁股的灰尘，手一挥，“走吧！”
“不去你妈家里看看什么情况了？”
“没必要，而且这是最好的结果。如果是我送给她的，说不定她还厌恶，现在对她而言就是一场意外，更看起来像是上天送她的礼物吧。”乔小雨说着，瞪我一眼，“不许给我说漏嘴，听见没有？”
“姑奶奶，我哪敢？”我也站起来，一脸赔笑。
回去的路上，乔小雨在后座歪着脑袋睡着了。等红灯时候，我回头望向她，她紧闭双眼，身体蜷缩在一起，盖着我的外套，看起来楚楚可怜。
“乔小雨，你也做我的小猫，好不好？”我轻轻地问。
她在睡梦中没有回答，我发动车子继续前行，从后视镜里望去，看到她露出浅浅的笑容。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