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凯斯
文/墨安泊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Flowers for Algernon）是美国作家丹尼尔・凯斯（Daniel Keyes）的处女作，最初是发表于1959年的中篇，一经问世就获得了“雨果奖”，1966年凯斯把它长篇化之后又获得了“星云奖”。
这本书的成功给丹尼尔・凯斯的写作生涯开了一个好头，其后的四十几年间他又先后写出了《第五位莎莉》（The Fifth Sally）和《二十四个比利》（The Minds of Billy Milligan）等脍炙人口的作品，以描写多重人格人物的心理而著称。
去年早些时候第一次读《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读完之后，觉得整个世界都阴暗起来了，即使我清楚地知道那一切不过是假的，但是我仍然会忍不住伤心，为查理，为阿尔吉侬。
我知道这是一本我应该读第二遍的书，但是我多少是有些犹豫的，对于和查理・高登再一次一起走过那段日子我心里是有点儿抗拒的。可是，几个月过去了，我心里却又怎么也放不下，在这本书里似乎有些东西让我欲罢不能，或者说，这本书里的痛苦是那么吸引人，那么让人愿意含着眼泪去再一次经历。犹豫再三，我还是再一次翻开了《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在我读过的科幻小说中《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大概是最不像科幻小说的一本了，没有飞船，没有时空穿梭，没有任何炫酷的设备和技术，只是查理写的一份接一份的报告，甚至是有些枯燥的报告。
当查理是一个傻瓜时他写下了他的第一份报告；当他成为一个普通人时他继续写；当他变成了智力上的超人时，他也写；然后他变回了一个普通人他还在写；直到他又成了一个傻瓜，他写下了他最后一篇报告。
3月3日到11月21日，一共263天，查理・高登，一个智商68的男子，接受了一个神经外科手术，他的智力逐渐提高，迅猛发展，他不再是人们眼中的傻瓜，他变成了和大家一样的正常人，有了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但是他没有停下来，他变得更加聪明，远远超出了他周围的人，他的智商达到了185。
然后，一个意外却必然的结果，实验的副作用开始显现，查理的智力不断减退，心理问题越来越多，他逐渐变回了一个普通人，再变回了他原来的样子，一个智商不到70的傻瓜，他会停在那里吗？还是会继续变化，或者像那只和他一样做过手术的小老鼠阿尔吉侬一样，很快死去。
我们为查理高兴，为查理难过，心里免不了暗自庆幸我们不必像查理一样经历这一切。可是，事实上，我们不过是另一个版本的查理。 我们拼命读书，拼命工作，想变得更好，我们总是在努力变成别人希望我们变成的样子，也许是父母，也许是爱人，我们以为变成那个样子我们就会得到他们更多的爱，但是命运并不总是按逻辑出牌。
查理变聪明了，变成了他母亲一直希望的样子，可是他母亲已经疯癫，她认出了查理但是她依然不爱他；而他的父亲，那个曾经爱过傻瓜查理的父亲竟然根本认不出变聪明的查理。查理爱上了爱丽丝，似乎爱丽丝也爱他，但是查理心里很明白吧，那个被爱的并不是真正的自己，而是自己的幻象。
我们拼命讨好别人，让别人喜欢我们，想尽办法去融入别人的世界，变得和别人一样，我们以为这样我们就不再孤独，但是我们还是孤独，甚至更加孤独。
查理变聪明了，他理解了那些大学生讨论的内容，很快他又超越了他们，超越了给他做手术的史特劳斯博士、尼玛教授和更多的专家学者，但是查理还是孤独，因为那不是真正的他。别人的世界永远是别人的世界，我们费尽心力逃离我们的世界，可是我们却无法进入眼前这个别人的世界，因为有一道透明的玻璃墙我们既无法打破也无法穿过。
不被爱和孤独像两个幽灵一样，一直伴随我们的终生，我们所做的每一个逃离的举动都不过是把我们向离它们更近的地方又拉了一步。可是我们还在不停地努力，即使我们不得不经历痛苦的过程，看尽世间冷暖丑陋。
记得曾看过一副图画，第一个人，站在地上，面对着幕布上的鸟语花香，美丽而快乐；第二个人站在一堆书上面，从幕布的顶端看到了外面的真实世界，肮脏而丑陋；第三个人，站在多得多的书搭起的梯子上，看到了乌云之上的阳光。
如果说智商68的查理就是面对布景快乐单纯的那个人，那么变聪明之后的查理就是那个从幕布顶端探出头去看到了冰冷丑陋世界的那个人。我所不确定的是，成为超人的查理是不是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曾经看到了乌云顶上的阳光，我希望他曾经看过。
我们其实和查理没有什么区别，我们自以为快乐，不过是因为我们是井底之蛙；我们被痛苦所折磨，不过是因为我们只看到了丑恶；如果我们能够再走远一点儿，登高一点儿，也许，我是说也许，我们就能够在时间的尽头看到光。
又或者《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是最科幻的一本，因为在这本书里，人类终于把自己变成了神。
我们的祖先深知自己的渺小与无知，于是创造出全能的神来保护自己，引领自己。一代又一代之后，改变自己、把自己变得更强大、以至于成为神就变成了人类的终极梦想。
人们通过药物不光医治疾病，更希望把自己变得更健康、更强壮、更聪明，甚至不朽。现在的科技已经可以通过基因技术把一些遗传疾病去除，很多之前的不治之症也早就不算什么，长生不老也许还有点儿远，但是变成超人的梦想在几十年后很可能就会成为现实。
人在变得更健康更强大的同时也会变得更聪明，开发人类大脑的药物已经不鲜见，可以说在过去的几十年间，人类的大脑比之前更充分地被调动了起来，人类变成超级智能本身绝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任务。前景是那么地诱人，但是似乎又有些可怕。
我们现在生活的社会，科技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前于人类心智的发展，我们研究出来核能，但是核能变成了原子弹；我们研制出了抗生素，结果滥用却造成药物的失效和超级病毒的出现；我们研制出冬暖夏凉的空调，却排出毁坏地球大气层的气体；我们用转基因技术提高了作物的产量，但是却闭口不谈潜藏的危害。
当我们有了俯瞰一切的智商和体力时，我们又是否有能好好利用它的情商呢？ 可爱的傻瓜，聪明的恶棍，你会选择成为哪一个呢？
查理选择了聪明，做手术的选择是他自己做的，但是一个智商68的人能够真的明白“变聪明”的代价和风险意味着什么吗？在这一点上他和阿尔吉侬并没有区别，看似有选择的他不过是尼玛教授的另一个实验对象，那些聪明人并没有对查理不好，他们关心他，照顾他，甚至喜欢他，爱他，但是他们从来没有理解他，甚至从来没有试图去理解他，不管他是愚蠢还是聪明，他们只是把他和阿尔吉侬一样看待，一个实验对象而已。
当智商185的查理意识到自己的归宿，他带着和他一样的阿尔吉侬逃跑了，可是命运终归是命运，逃到哪里都躲不掉。当查理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并且用命运给他的东西开始和命运抗争时，他比我们大多数人都勇敢。
勇敢从来都不是“无知者无畏”，勇敢是当你洞悉了前方不可避免的悲剧依然选择走下去。
结局早已注定，在开始时就已经知道答案，可是就像查理希望的那样，也许他的发现可以帮助后来者。那架能看到乌云之上阳光的梯子是由之前无数勇敢的人一点儿一点儿搭建起来的，他们有名或者无名，被遗忘或被铭记，其中有查理也有阿尔吉侬。
也许不久以后，无人会再记得查理，更不会有人记得阿尔吉侬，但是现在，有人在怀念着他们，就像查理最后所说的， “如果有时间，请帮我放一些花在后院阿尔吉侬的坟墓上。”
（注：文中图片，除非特殊说明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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