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以琳
吸血鬼蔺文瑄的名字再一次在小镇上引起了一场骚动，所有曾经或正在疯狂施暴的文化大革命干将们整日提心吊胆、诚惶诚恐，不敢再迈进那座库房半步，更不敢对这个吸血鬼的遗孀再百般刁难，只是躲得更远了，大家都觉得她的身上沾染了鬼气。
而那些心头埋藏了太多仇恨的人又在暗暗地拍手称快，从他们已沉默好多年的口中会时不时地蹦出一两句秦腔老调来，算是那个年代里人们内心世界不自觉的表达方式吧，一旦他们意识到不妥时这老调便又嘎然而止了，象胡琴儿突然断了弦。
整日在小镇的街道上散布可怕流言的两三个疯子也给人们的心理上形成了某种压力，甚至有时让人感觉他们是具有某种通灵功能的巫师，是尚活在这个世上的鬼。于是沉重的阴霾久久地弥漫在小镇的上空，使这里的空气里有了一种特殊的、属于地狱的阴森与恐怖。
这一夜，初春的风吹得很紧，乔路得仍然跪在炕头上向她的上帝祈求拯救她那可怜丈夫的灵魂，突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她便匆匆结束了祷告，忐忑不安地走出房门。
“谁啊？”
“乔老师，是我，田野。”
乔路得听到回答心头一阵高兴，这是和女儿同去簸箕湾插队的田野。她赶忙开了门，站在她面前的是两个人影，从模模糊糊的身影看得出来站在田野旁边的是一个姑娘。
“乔老师，这是我媳妇，我们来看看您。”
“阿姨好！”
“嗳，好好好，快进来。”
乔路得激动地把两个年轻人让了进来，让他们在炕上坐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我们今天下午到家的，蔺怡托我们来看看您，还给您带了一封信来。”
乔路得从田野手中接过信来，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手都有些颤抖了。她打开信，是女儿熟悉的字体。乔路得流着泪看完了女儿的信时，已经泣不成声了，这个自己现存唯一的一个亲人给她的是又一种活着的痛，她不知道这个女儿的命运究竟应该让谁来负责，等待在她前面的又是怎样意想不到的命运和结局。
“阿姨，别太伤心了，您要保重身体啊！在这年头能活着就是非常不容易的事了。”
彭丽娟也回想起了她们这三个女知青各自不同的悲惨遭遇，尤其是被埋在那片野蛮之地的徐静和她的男友魏杰。她掏出手娟来替乔路得擦去脸上的泪水。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村的啊？”
“阿姨，我叫彭丽娟，是柳塬的，我和蔺怡一直都住同一个宿舍。”
“我一直都搞不明白，蔺怡怎么会和那里的农民结婚的呢？”
彭丽娟和田野对视一眼，这个问题是他们意料之中必定要面对的。
“我们同去的还有一个女孩儿，可她现在已经永远长眠在那片黄土里了！”
“怎么，怎么回事？”
乔路得心头一惊，蔺怡来信从来也没有提及这个女孩啊。
“他的男友为了替知青们讨回被大队主任克扣的口粮被活活打死了，知青们便组织起来抢了粮，大队主任为了报复就强奸了她，她万念俱灰，就吊在男友坟前的树上自杀了。”
“竟有这种事？简直是个畜牲！是不是蔺怡也，也受到了威胁？”
“其实我们刚到那里不久，蔺怡的丈夫就对她表示过，直到蔺怡发现大队主任又把目标瞄准了她时，才不得不走这一步并不很情愿的路。好在这个何康生还算忠厚老实，对蔺怡也不错。”
“这么说，蔺怡她是被逼的。”
“走这一步原为避祸，可，可最终还是……”
“怎么，难道……？”
“那个野蛮的地方竟然有初夜权的荒谬规矩！”
“什么，初夜权？”
“听说最初是族长享有，解放后贫苦农民翻了身，就由贫苦出身的大队主任接过了这个特权。”
乔路得的眼泪又夺眶而出，想不到在好称扫除封建陋习余风的共产党治下的土地上竟然还有这样野蛮的规矩，而她的本不属那片土地的女儿也遭受了这种摧残！这是什么世道啊！
“那是一片没有人性只有兽性的土地，而且这种兽性就滋生在所谓的贫苦大众的骨子里，我们可是真正的接受了一次太深刻的贫下中农再教育！”
一直沉默着的田野此时再也抑制不住他的激愤，直言不讳地把自己对上山下乡运动最深层的体会表达了出来。
“好在你们终于保全下来啦！”
乔路得不无羡慕地感慨道。然而听到这话的彭丽娟眼眶里却涌出了泪水。乔路得感觉自己的话也许伤着了眼前这位姑娘。
“谁也不能幸免！”
田野伤感地说。
“丽娟遭受的也许是更重的摧残，我们有一个小流氓留给我们的儿子，可孩子是无辜的，他很聪明。”
这回乔路得更震惊了，她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一对年轻人竟能有这样的慈善之心和广阔胸怀，她不禁感到愕然。
“我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李约翰牧师。”
蔺怡以前来信曾提到过李约翰牧师也在那里下放改造。
“李牧师他还好吗？”
“他不便写信给您，让我们代他向您问好，并说他相信您和他都会努力活下去，也终有一天我们大家还会在镇上的教堂再见面的，他要我们坚信这一点。”
说着彭丽娟从她的衣服里掏出了李约翰送给她的十字架。
“阿姨您看，这是李牧师送给我的，我和田野都决志啦！”
“真的？感谢慈爱的主！他必会以他自己来代替我们所失去的，那是更美的福份。感谢大能的主！”
乔路得此时激动地拉住了这对年轻人的手，她终于看到她的上帝并没有打盹儿，祂依然关注着这个世界，而且依然工作着。
这一夜，乔路得这个老信徒和这一对刚信主的年轻人说了好多关于天国的盼望，他们都觉得一种力量和勇气慢慢地在每个人的血液中奔涌起来，让他们鼓舞，让他们看到希望。然而后来他们的话题又扯到了蔺怡的父亲蔺文瑄身上，因为在相隔如此遥远的两个地方都同时发生了那么多奇怪的事，而乔路得的亲眼所见不得不让她确信丈夫已变成了一个对这个世界实施疯狂报复的吸血鬼。
共同的信仰使她和这对年轻人之间进行着毫无阻隔的交流，这是自破“四旧”以来的第一次，三个人都觉得他们的心是可以相互理解并彼此信赖的，他们今夜说过的话都是在这个年代里不足为外人道的，甚至一家人之间也是难以完全坦露的，但在这两辈人之间，尤其是这个刚刚认识的乔路得和彭丽娟之间竟是世人不易理解的坦诚和相互的敬重爱怜。
时间就这样在三个人热烈的谈话中飞快地过去了，窗外传来了新一天的第一声鸡鸣，田野和彭丽娟起身告辞，最后告诉乔路得他们被县水泥厂招工回城了，以后可以常来看她。而乔路得还是让他们少来为好，免得被连累。三人约定共同为国家的早日稳定和发展而祷告，也为那个已经被魔鬼所掳的蔺文瑄的灵魂祷告，求上帝饶恕他、拯救他。
送走了这对年轻人，乔路得的心里真是五味俱全，多少的往事都一齐涌上了心头。对丈夫今天的遭遇她感到自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她没能把他领到主的面前认识这位救主，才使他在死后如此轻意地就被魔鬼掳了去。现在，让他在这种肉体相对自由的、报复的狂怒在他心里正膨胀的时候进这一道窄门，那将是更困难的。而对女儿蔺怡，她便有了一点点和彭丽娟对照的心理，按说蔺怡接触李约翰会更多，因为他们早就相识，而在那样的环境下，蔺怡本该更容易接受真理真道，可她却没有，倒是彭丽娟这个从未接触过主的亮光的女孩在那样的压力下靠着主给她的力量熬了过来，而上帝也是如此的信实，把田野这个心底善良的孩子赐给了她。难道是主不愿意拣选蔺怡这孩子吗？乔路得又想起了蔺怡带人来抄家的事，这孩子有时是有些任性和简单，求主你饶恕她的罪过吧，让她赶快认识你，让她受了太多伤害的心灵得到医治吧！
从此，这样的思考和祷告就时常陪伴着乔路得度过一个个孤寂的夜晚，让她痛苦的心在与她的上帝的酣畅交流中得到慰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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