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被塑造的清官典型

从现代医学的观点看，海瑞很可能有精神疾病问题，他非常严于律己，达到自虐程度，而且还有虐待家人的嫌疑。他又非常偏激，有偏执狂倾向。他为人处世脑袋一根筋，死心眼，遇事爱钻牛角尖，让人难于忍受。但是，海瑞有理想，立志要当一个清官，他努力完善自己，又被时代不断塑造。

1、

明朝后期相对宽松的政治环境，为海瑞提供了用武之地。1514年海瑞出生在偏远的海南岛海口市，海瑞资质平平，只考中举人，与进士无缘，这在讲究学历的明朝，无疑是人生短板。然而，这对海瑞来说不是问题，起点低一点可以克服，关键是能进入官场。40岁那年，海瑞获得一个机会，到福建南平当教渝，相当于现在的教育局长，一般来说，教渝这个职位都是进士担任的，但海瑞运气好，竟然当上了。海瑞目标远大，立志做一个正直清廉的模范官员。

朝廷的御史到南平视察教育工作，两位教师跪地行礼，唯独海瑞站在中间拱手长揖，他又瘦又高，显得突兀傲立，御史尴尬恼怒，海瑞不紧不慢说：“这里是学堂，是老师教育学生的地方，不应屈身行礼，到您的衙门才行部属礼仪。”御史哑口无言，白白被海瑞占了便宜。海瑞号刚峰，他站立的姿势像峭立的山峰。海瑞，海刚峰，这个名字从此被官场关注。

像海瑞这种处事方式，上司不会赏识，很难在官场吃得开，没有卷起铺盖走人，至少也得边缘化。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在海瑞身上发生，他竟然升官了。

2、

海瑞45岁当上淳安县长，他穿布衣喝小米粥，让仆人种蔬菜吃，给人一个朴素的穷县长的形象。海瑞对物质生活要求低，自律甚严，是个好官。哪朝哪代，像海瑞一样清廉刻苦的官员很多，而唯独海瑞这么出名，总觉得有些美化成分。他在每个岗位上，都是出彩的官员。

至今传为美谈的是海瑞为了母亲生日，买了二斤猪肉。总督胡宗宪把它当做新闻在总督府发布。而且，更为有趣的是，此事被载入正史。翻遍二十四史，仅此一例。不知道该佩服海瑞，还是佩服历史学家。现在，有学者研究过，经过复杂计算，得出结论是当时一斤猪肉相当于现在人民币14元，海瑞月工资相当于人民币2000元，所以，买二斤猪肉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

还有一件事相当可疑，胡宗宪的儿子经过淳安，可能驿站工作人员招待不周，胡公子把员工吊起来打。海瑞说：“以往胡总督巡视部属，命令途经处不要铺张供给。现在他的行装华丽，必定不是胡总督的儿子。”搜出几千两银子，缴进府库，然后飞马报告胡宗宪，而没有被怪罪责。

胡宗宪威震东南，雄踞一方。他儿子出行，肯定有仆役随从，使用政府驿站，一定有关防印信文件，人还没到，信使先到，让沿途地方官员准备接待。怎么凭你海瑞一句话，就认定是假的呢？而且还没有怪罪。这种占了便宜又卖乖的做法，似乎是肥皂剧里的情节，严重低估了人们的智商。

3、

海瑞后来被调到朝廷任职，当了户部主事。这本来没什么事，然而，海瑞不甘寂寞，他不是言官，却做出让言官自愧不如的举动。他准备和皇帝较量一番。

嘉靖四十五年（1566）二月一日，海瑞买好了棺材，摆在家里客厅，遣散仆人，将家人托付给朋友。然后向嘉靖皇帝呈上号称天下第一疏的《治安疏》，他先褒后贬，赞扬嘉靖“天资英断，睿识绝人。”然后，严厉批评嘉靖迷信巫术，生活奢华，不理朝政等弊端。嘉靖非常生气，下令把海瑞抓起来，然而，却不敢杀海瑞。他面对的是全国闻名的大清官，他可不愿意因为杀清官而让自己背上昏君的骂名。再说，文官集团也不会同意，时任首辅徐阶就劝告嘉靖不要杀海瑞。

不知道海瑞是否考虑过这些利弊关系，反正他赢了，现在，他是连皇帝都不怕的人，放眼天下，奈我其何？一个举人，把个人声望推向道德高峰，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海瑞了。

4、

隆庆三年（1570）夏，海瑞升任右佥都御史，外放应天巡抚。辖区包括苏松十府，这里是江南富庶的鱼米之乡，也是土地兼并严重的地区。

海瑞威风凛凛到南京上任，他的即将到来，引起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出现了史上最奇葩的现象。一方面，老百姓兴高采烈，盼望海青天，如久旱盼甘霖。另一方面，当地的官僚士绅惊恐万分，据说，许多贪官污吏自动辞职走人，在江南的太监赶紧减少车马随从，许多有钱人家把红色大门改漆成黑色。

海瑞铁面无私，憎恨大户兼并土地。他把土地夺回来交还原主，连他的恩人徐阶也不放过，迫使他退回大片良田。海瑞的措施干净利落，只有标准，没有回旋余地。他一刀切下去，黑白分明，打破了官场平衡。官员们上疏弹劾他，说他迂腐刻板，不懂施政要领。海瑞仅仅在应天巡抚任上呆了半年，就被迫离职了。据说，老百姓听说海瑞解职而去，呼号哭泣于道路，家家绘制海瑞像祭祀他。历史需要清官，官场却无法容忍海瑞，后来，张居正都不敢任用海瑞，让他赋闲十几年。

万历十五年（1587），海瑞病逝于南京右都御史任上。他的几个儿子先他而死，佥都御史王用汲主持丧事，看见海瑞家里一般人都不用的葛布帷帐和破烂竹箱，不禁悲泣，他凑钱为海瑞办理丧事。南京的百姓罢市为海瑞致哀，人们穿戴白衣白帽站满了两岸，祭奠哭拜，为海瑞的灵枢送别。

5、

《明史·海瑞传》塑造了海瑞的清官典型，让我们看到海瑞的正面形象。而对于这个人物的侧面和背面，基本没有涉及。其他记载多数简略，显得语焉不详，迷雾重重。

海瑞的家庭生活本来比较简单，他家三代单传，他四岁丧父，由母亲一手养大，她对海瑞的管教十分严格，甚至于苛刻。除了读圣贤书，她不许海瑞和别人家的孩子来往，不允许有任何娱乐活动，长此以往，海瑞慢慢形成了孤僻、固执、偏激的性格。

海瑞有三妻两妾，可以说妻妾成群，按理能组成其乐融融的大家庭。可是，他的家庭生活阴郁又不幸，妻儿大多不得善终。

海瑞第一个老婆许氏，和海瑞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生有二个女儿，在海瑞三十几岁的时候，把她给休了。休妻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许氏没有生个儿子。

海瑞第二个老婆潘氏，娶过门还不到一个月，就被海瑞撵出了家门，原因可能是婆媳不和。

海瑞第三个老婆王氏，在海瑞当浙江淳安知县前后，生了二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大儿子叫中邸，小儿子叫中亮。然而在1566年，两个儿子却相继死去，大的十一岁，小的才九岁，死亡原因不详。三年之后，王氏突然病世，也有人认为是上吊自杀。十分蹊跷的是，过了十一天，海瑞的小妾韩氏也上吊自杀了。

晚年海瑞还纳了一妾邱氏，为海瑞生了一个儿子，但孩子三岁时就夭折了。

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还记载了海瑞逼死五岁小女儿的故事，海瑞女儿肚子饿，男仆人给了她一块饼吃，恰巧海瑞看见了。海瑞不问青红皂白大骂说，一个好女子怎能随便地接受男人的东西呢？你现在只有饿死了，才是证明你还是我海瑞的女儿！小女孩听见父亲这样说，竟然绝食七天，直至死去。

所有这些，正史都不记载，官方过滤了不利于清官形象的所有侧面，为后人树立了千古清官的楷模。千百年来，我们为尊者讳，神化历史人物，为某种目的塑造典型形象，以至于后人看到的是被切割的形象，读到的是被重组的事实，丧失了看待历史人物的基本理性，这是民族的悲哀。说到底，现代社会的人们，需要真实的偶像，而拒绝被塑造的典型。

                  20171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