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春生的世界

傻子春生并不傻。

相反，他一直觉得世界上就他最聪明。

可是，看他那一身邋遢样，乞丐都比他穿的有样，谁不认为他傻呢。可春生不服，他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自信，就算全村人都认为他傻，那也没关系，他知道他自己是最聪明的。

关于他聪明，可不是空口无凭，这些光荣事迹春生可以说上三天三夜。比如说，在1986年的某一天，春生二哥秋生的儿子出世，生产队管计划生育的上门来了，乌压压来了十几个，要500元，不然就要拆房梁搬锅碗瓢什，86年的500元，一个鸡蛋只有不到1毛钱，一斤肉7毛，秋生家一年也割不到5斤肉吃，又上哪找500大洋。这时候春生献计了，把一岁多的侄女琴子过继给他，他反正尚未娶妻，这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春生在这件事上也是担着风险的，首先他那会才30出头，怎么就确定娶不上媳妇了呢，而队里人又怎么就轻松相信他娶不上媳妇呢？可见，在大家眼里，他早就是个傻子，傻子注定是娶不上媳妇的，傻子可以，搁别人献计还不成。

这件事是一遭，还有件事也是关于琴子。事情到了2002年9月初，琴子父母打架，母亲挨了打羞愤难当离家出走，正好是读高二的琴子开学期间，可是母亲哭着离家，没人去追，和弟弟一直哭泣的琴子实在担心母亲，哭了一两个小时之后，醒悟过来，赶紧跑过去追母亲，没有钱就走路，走了二十几里，终于在外公家找到母亲，可等琴子回来时已经开学三天了，这期间琴子的班主任曹老师以为琴子因交不起学费辍学，抱着惜才之心过来劝琴子上学，结果谁也没碰上，只碰上春生。春生见了文化人不免吹嘘起自己的哥哥，曾经是第一届高中生，又是校长的同班同学，现在疯了，也不知怎么沟通的，曹老师想找的是琴子的父母，可春生只一个劲说与校长有关联的疯子哥哥，而这个人又说是琴子的叔叔，曹老师自然就以为琴子的父亲是校长的同学，是疯子，难怪交不起学费，回去之后便向校长说了情，减免了学费，琴子因为一直没钱交学费随时不能上学的难堪处境也缓解不少。

春生的光荣事迹当然不止这两遭，可这是功勋卓著的两件，第一件是傻子春生真真想出来的点子，第二件是无意为之。看着琴子一天天长大，十岁，二十，三十，春生觉得自豪，这就是他绝世聪明的证明。琴子自然没有跟着春香过活，只是分田土的时候，琴子在春生的名下。也有不少村里人总怂恿着琴子叫春生爹，年幼的琴子急红了脸脱口而出，这傻子怎么能成我爹，从来也没有叫过。可这名义上的爹到底是让他们多了一丝亲近，傻子在火车轨上捡到半只羊的时候，会分一部分给琴子家，傻子在街上买来村里没见过的哈密瓜的时候，也会分点给琴子家，傻子在村子里贩卖气球的时候，也会先拿几个给琴子。随着年龄的增长，爹终究没叫过，可这个叔叔琴子却是认的，不管他的衣服多破多脏，琴子也是不嫌弃的。琴子离开家上了中学，大学，拿回来的零食里也会分一些给傻子。

傻子春生又是真傻的，关于他傻的事迹村里人也能说上一箩筐。比如傻子有次一个人在铁路上捡到7000块钱，他兴奋难抑，手舞足蹈。当即坐在铁路边呼叫，哎呀，我捡了好多钱，哎呀，有7000多啊，哪个傻子把这么多钱都给丢了。呼叫声如歌，慷慨激昂，范进中举也不能比他更激动了，这不，随着他的呼喊，十几个人都跑过去见者有份，结果，春生当然不肯，最后叫来了当地公安，公安一句话先没收找失主，一把拿走了。

到拿走，春生也没反应过来是咋回事，懵懵懂懂到处宣扬他今天捡了7000多块钱，后来反应过来，到公安局坐着闹还钱，钱自然是没有要回来，看他是个赖人，人家给了他50元打发了，往复几次，也就偃旗息鼓了。可是傻子春生，十年后还在可惜他那7000多块钱，村里谁人不说他傻呢。

春生犯傻的事情远不止于此，他从来不说假话，从来不控制自己的情绪、喜好，丝毫不藏着掖着到了人人讨厌的地步。比如说侄女琴子领了个男同学回家玩，他会说，人家那么白，你这么黑，看起来比你年轻好多岁，惹琴子生闷气。对琴子如此，对他人更是这种大白话没少说。比如他明明不算文化人，却经常拿书在翻，看到点什么就以为获得了真知，像武功秘籍医学秘籍算命秘籍通通是他的最爱。比如他只要有一点小小的成就，就像打了几斤鱼捡到一只撞死的兔子这种事，他也会开心地从村头喊到村尾，无人不晓，比如说他有钱的时候吃光用光，有钱吃肉，没钱挨饿，像一只动物一样任生活飘零。比如说他除了自己，谁也瞧不上，谁也不服，在他面前谁的老底都被掀掉，谁在他面前都只穿了皇帝的新衣……

说起春生像一只动物，这话对也不对，可不，人人都是动物嘛，只不过春生比一般人更接近动物。春生确实很有动物缘，春生常年与狗同吃同睡，与狗说话，与狗同行，小狗变老狗，春生变老春生。有一年临近过年，春生去赶集，老狗在琴子家玩耍，回来老狗却不见了，平常他一回来就围着他不离裤脚的老狗不见了，春生疯了似的到处找都不见，到当天晚上，天黑了狗还没出现，逼问了琴子和弟弟几次，硬说是琴子他们害了吃了，琴子说没有，怎么可能会弄你的狗，春生不信，争执几次，春生颓丧离开，回到阴冷潮湿没有老狗的窝，没有老狗的窝，已经不叫窝了。那年整个春节春生都有点阴郁，等琴子上学再次返家的时候，听说春生疯了。

春生疯了，真的吗？

春生不一直说话疯疯癫癫的吗，怎么会疯？

这次是真的。他拿着锄头站在我的门口，眼睛发红，像一头野兽，失了以往的神智。还好我正提着开水壶，威胁他，他过来我就劈过去，他才没过来，可是把家里用了二十多年的大水缸敲了一个洞，你看……

琴子母亲指着那个锄头剜的洞，心有余悸。春生真的疯了。

他怎么疯了呢，这是个谜。是狗吃了春生的心魂吗？狗没了，春生也不正常了。还是到处绿油油的春天容易让春生发疯呢？春天跟春生发疯有什么联系呢？还是常年独自生活，饥一顿饱一顿无人问津，无工作又无朋友无家庭无希望，疯是迟早的事？没有人知道答案。

在后续的两年中，像这种红着眼丧失神智的事情接连发生了好几次，好在，除了琴子家的大水缸，其它有惊无险。春生清醒的时候回忆起，这疯事还蒙上了一层浪漫魔幻色彩。他说有次走到湘江河边，想坐着他的小舟（他自制的打鱼工具，一个废旧轮胎内胎加一块泡沫成为一小舟）去他的养母家，可飘到河中间时，他觉得有好多好多火在烧着裤子，他怎么脱也脱不掉，没法子，他一下跳入水中，又不知怎么遇上一艘渔船，也不知进行了什么疯对话，对方居然把他送到了养母家，只是跟随多年的小舟没了。

养母去世后，春生一度又疯了一段。他总是逢人就说他梦见养母了，养母经常说她在那边想吃什么了，春生一着急，眼睛又发红，又是失神几天。这辈子生活漂泊，情感更是漂泊，养母是不多的感情寄托之一，又失去了。往常打到鱼，或是得了什么好吃的，春生还是要远远的渡河送过去养母吃，他常说着养母无钱无能力，收养了他又让他呆不下去，9岁又回到亲父母这边，而亲父母这边兄弟众多，上下都是一屋子光棍，万事靠自己，又没有人给他娶亲，他就这么抱怨着养母，亲父母，可总体，撇开和琴子无限脆弱的名义父女联系，养母是唯一的情感寄托了，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可以抱怨的人都没了。

傻子春生如今快60了，除了动物相伴依然孑然一身。岁月带给了老人祥和慈爱，春生不在此列，到底他还是比年轻时稳重了，琴子好久没看到他手舞足蹈大喊大叫了，除了依旧衣裳褴褛，傻子春生越来越像普通人了。其实，村里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叫他傻子，只是从头到尾的癫子，从少年到老年，从琴子记事起春生就是癫子了，到如今，除了琴子不叫他癫子，村里人还是叫癫子，癫子就是春生，春生就是癫子，除了一拨又一拨的新生孩童，癫子已经是春生的同义词，感情色彩亦早已褪色了。

写到这，傻子春生真的存在过，存在着吗？世间真的有傻子春生这种人吗？我没法回答，只能告诉你，如果你在某个村口，看到有个糟老头着破落衫，在放着3头牛，1母牛1大牛犊1小牛犊子，旁边还蹿着一只狗，可能你见到的就是春生……还有，记住了，要是你跟他辩论什么问题，他依然绝不会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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