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上班，大兵把香烟吸得很猛，呛着了。我递过去一杯温水，大兵端在手中，愣了会神，道，“我失恋了。”
魁梧粗犷的大兵失恋起来，一点也不含糊。该淌眼抹泪的该哭天抢地的戏码一个都没错过。工作进度拖延了，老板得知个中情由，念及大兵平日对公司的贡献，许了他三日假。大兵夹着感恩戴德的尾巴回家去了。
第二天，我见平日朋友圈活跃非常的大兵这两日一直没有更新动态。下班前十分钟，我在微信上问大兵：吃饭了没？
大兵很快回复：没有。
我：等着，我买去你家一块吃。
大兵：好。
大兵的家离公司将近一小时的公交车程。每天他七点起床叼着块吐司追公交的身影此刻就伴随着公交的颠簸在我脑里晃动。到站时，天色已黑。我在附近买了一盒烧味三宝、一盒米饭和一碗红豆莲子糖。
按门铃时，大兵很迟才上来开门。门开后只见一个蓬头垢面、双眼无神的男子，不是人穿衣服而是衣服穿人。进去时差点被一个锅炉绊倒。问他怎么把锅炉在这。他说这是风水宝位。他说完我才开始打量他的屋子。
以前我来访过几次，干净整洁。如今倒也不是邋里邋遢，却无处不透着一层诡秘。我问他为什么要在阳台口摆个关公神位，为什么天花板吊满了符咒，为什么晾衣杆上绑满了红丝带？
大兵伸个懒腰，回答道：大师教我的。
我：哪个大师？
大兵：你不懂的啦。
我：本来我不懂，现在我懂了。你以为这样做她就会回到你身边？
大兵没话，转身给我泡了杯普洱茶。我将晚餐盒子一一打开，让他先吃。他果然没有再招呼我，自顾自地扒饭起来。大兵的屋子八十平米左右，我来回踱了一遍，在脑里反复探照了下哪些地儿该收拾哪些地儿不该乱动后便捋起袖子一鼓作气起来。
2
等我将他的过夜衣物晾好，过期罐头扔完，地板柜面擦干，书籍分门别类摆好后，天色已黑中泛蓝，幽幽冒出了星星。我愣怔地沉浸在夜的寂静里，大兵的一个动作打破了我无边的神思。
他拽住我的手，一把将我拉到他的沙发上，与他肩挨肩地靠着。他的头枕在我的臂弯里，我的乳房有点热，糊满了他的呼吸。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稍稍挣开了他的束缚，看看手机，没接。只道，“我先回去了。”
大兵乞怜地望着我，他的大眼睛雪亮雪亮的，比女生还夺人心魄。
“有点事，我真的我要走了。”
大兵还是坚持地眨眼，嘴也开始微微撅起来，这是他平时泡妞的惯用神态。靠着天生靓丽的皮囊，即使一言不发，也能轻而易举俘获异性的大兵这时对我忽然失去了我想象中的魅力。曾经我多喜欢他呀，喜欢得无时无刻都希望靠近他，与他说话或与他不说话，曾经我在半夜忍不住写了封信给他，告诉他我对他爱慕已久，告诉他他是个多有魅力的男子，已夺走了我的心魄。我失眠、暴食、厌食都是为了他。从我刚来到公司上班接触他的那一刻，他远远地站在稀薄的走廊晨光里，微风吹拂他再流过我的脸颊上，我就莫名地有了种好感。爱情的感觉从来都是身不由己、莫名其妙的，随时日增长而浓烈。
那封信以网络的形式发给他，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回复。他说他已经有女朋友了，而且他很爱她。
我听见自己的心碎，每日强忍着完成工作。但我知道，这心碎得不完全，还残留着希望，世间最凄惨的人莫过于怀着希望的人。大兵对我，就像那封信从未出现过那样，依旧是同事间的来往。
沙发上的我还未完全挣开大兵的怀抱，很奇怪，前一秒心里残留的丁点希望是在的，现在却消失了。大兵越是要我留下，我越是渴望离开。那点希望大概实现了，如泡沫见了阳光圆满了自身存在的价值那般，可以消亡了。
3
大兵察觉我在使力气离开沙发，问道，“连你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了吗？”
我脑子很乱，完全由我的身体做主，我的身体很有主意，脚一拧，手一甩，就把自己给弹出沙发外了。我转过身，望向沙发上的大兵，他已瘫倒在那儿了。嘴上叼着未点燃的烟。
“我对你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
我低头，不知望着哪，但总要找点什么来望望，分散下注意力，好缓冲心里的小鹿乱撞声。原来这只小鹿还没撞死，即使他说过他很爱她，小鹿也还活着，似乎就等这一刻跳出来，告诉我原来我一直都有暗暗庆幸她把他甩了，在他失恋的空隙好来个趁虚而入，他越痛苦我就越兴奋，不然我怎么帮得了他呢，不然他怎么会感念我的好呢，不然他怎么会有一刻“我对你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念头呢。
再往前回忆，大概在他还没失恋时，我就已经趁虚而入了吧。比如她放他飞机不去看电影时，我就会在微信里安慰他调侃他，说我已经看过了，电影不好看，幸亏他没去看。比如她嫌他工资低能力不足时，我就会告诉他钱对年轻人来说不是最重要的，上进心才是最重要的……这样的时刻还少吗？我已不敢去想。原来我早就对这一天的到来蓄谋已久，只是我骗过了自己，骗过了所有人，但没骗过他，他像是个旁观者，看着我对他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散播殷勤，对他的无理百般讨好，对他的冷屁股贴热脸。他知道的，正如此刻他知道我不会拒绝他的拥抱。
所以那个从沙发弹出来的我一定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他意外的样子看去很可爱。我多想伸手抚摸下。
但我只是冷冷地回道，“我先走了，不然没车回去了。”然后开门、关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4
离开后我马上拿起手机，拨给了刚才那个“不识时务”的来电。
“有事？”
“嗯，吃饭了吗？”
“你就是想说这个？吃了。”
“没，我见今晚夜色特别清朗，就想打给你。”
我抬头望望，月光的确挺清澈。
“怎么不说话？在忙？”
“还好，我在外面，不说了。”
“嗯，那你注意安全，提前跟你说句晚安。”
他的晚安还没说完我就挂断了。他是我的大学同学，多年来一直保持着联系，他性格飘忽不定，我也是，但在一起时两人都感觉有了着落似的。有人说他一直喜欢着我，但我对他，却缺了爱情的感觉。爱情这东西很鬼，不是谁付出的多谁就回报的多。相反，往往付出得少那个反而赢得更多。
这么夜巴士已经停工了，我走到街口拦了的士。坐上去后我裹紧了大衣，夜风从车窗跑进来，冰冰凉。但坐上去后我才如释重负，开始积极踊跃地任刚才堵塞的思绪流开来。司机让我插上安全带我也没听见。大兵动人的眼眉、充满雄性荷尔蒙的一颦一笑，特别是刚才那个意味深长的拥抱，那句电光火石的言语，似乎都在冲我来的。
此刻的思绪畅通无阻，从过去的一幕幕一直流通到未来，未来的大兵也许会成为我的男朋友，会搂着我的腰陪我逛街，街上会引来羡煞旁人的目光。未来的我也许会成为大兵的妻子，与他手挽手走进婚姻的殿堂。我在厨房烧菜，他在电视机前看足球。我在睡觉，他在无所顾忌地挑逗我……陶醉在一片遐想中，一阵猛烈的撞击闪电般插了进来。
我感到疼痛飞快跨过全身，紧跟着陷入了一阵麻痹。
5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在医院。护士见我终于睁开眼，告诉我昨晚我出了车祸，特别是没戴安全带，差点飞了出去，幸好最后卡在了原位上。护士接着展开了例行询问。姓名电话地址年龄已婚未婚？家人电话多少？我说千万别打给他们，小事情，免得他们担心。
“那你男朋友电话呢？”
我犹豫了会，男朋友可以是大兵吗？但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大学同学的电话号码。我为我的失误作着种种解释：我不想让大兵担心，就像我不想让家人为我担心一样，所以我才找大学同学。嗯，我是因为不想让大兵担心才找大学同学的，一定是这样的。
忘了在床上躺了多久，肚子咕咕叫，半天没吃东西，身上插了针管，也懒得动。大学同学的面容这时从模糊浮现到了清晰。他身上的气味刮走了医院危险的消毒水味，既熟悉又安全。他手上提着热热的白粥和我喜欢吃的咸鱼。他熟练地将床头摇到一个适合就餐的高度，将板子横放在我手肘下，又怕我冷，将被子替我掖好。
我沉默地喝粥，很快就把一便当的粥消灭了。见我不自在的样子，他脖子拧向窗外：去散散步？
我把手抬起来，他扶住，把我稳稳地落地。散步回来后，他见我依然精神抖擞，于是从包里掏出了一本小说递给我。从他来时到现在，几乎无话，无交流，可沉默是如此默契与美妙。就连我平日看小说的习惯也不忘。我翻开其中一页，什么字都看不进去，页面已经晕开了一滴泪。
6
出院后，我递了辞职信。一个月后，去了陌生的城市，将大兵与大学同学都抛在过去的生活。我的生活早已习惯了飘飘摇摇，包括感情。但一个夜晚，我满眼青光，睡意全无，我毫不犹豫地拨出了个电话。
“还没睡？”
“还没。”
“在那边还习惯吗？”
“嗯。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睡吧。”
“好。”
于是我没挂电话，就这样闭上眼，听着他那边的呼吸与空气入梦了。醒来时做了个决定。
几天后，我回到了原来的城市，在机场打给他，发现机主已关机。回到住所又打了一次，这次通了，这么久才接听，这么久都不打个电话回来，我有点恼怒。
“你怎么现在才接啊？！”
“你在哪？我来看你了。”
而我回来也是这个原因……已经忘记了呼吸，只听见心里小鹿乱撞。
7
此小鹿非彼小鹿。这只小鹿很嫩，也许是上只小鹿生的，所以延续了曾经的热烈与少女情怀。但这次比以往的感觉更实在，不再需要如履薄冰地维护、去战战兢兢地思前想后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更无需去担心他到底爱不爱我，会不会有天离开我。现在的自信来自于他一直给我的安全感，现在的稳稳幸福来自于一开始从未想过会与他有结果。
对他，所缺少的那种爱情的感觉，在日后的相处里也慢慢找到了。没有希望的爱情，是最干净的爱情。
我偶尔还是会与大兵联系，他至今单身，说暂时不想恋爱。我每次向老公（大学同学）讲起大兵，总会故意带着崇拜的口吻，老公便掉转头，哼哼鼻子，盖上被子睡觉。后来老公也学了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满口着调地说起他的初恋如何如何貌美如花。
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无论彼此是不是对方爱得最浓烈的那个，都不妨碍对方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在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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