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汉坐在大门口前,双手把波斯抱在大腿上,大口大口地抽着旱烟,用空洞无助的眼神看着远方的山丘,心中仿佛憋着说不尽的痛楚。
不知坐了多久,波斯突然“喵”叫了一声,从刘老汉的腿上滑下来溜进猫洞了,他也没有在意,只是静静地愣在那发呆。这时邻居家的郭老头过来窜门了,不过刘老汉一开始没注意到他,直到郭老头主动跟他打起招呼,“刘老汉啊,你又在担心自己的儿子了吧?”刘老汉这才发觉到自己的邻居,然而只是对他的问候无奈地摇摇头。他招呼郭老头进客厅喝茶,很乐观地跟他聊起了其它一些事情。郭老头坐了好久才离开,茶几上装茶的塑料杯都已经烫软了。刘老汉把烫歪的塑料杯用凉白开洗了洗,洗干净后看起来像是新的一样,然后默默地放回了抽屉里面的塑料包装纸里,黏上了粘不住的胶迹。
接着刘老汉杵着磨得发亮的拐杖一瘸一拐溜着弯从客厅里面走了出来,刚关上客厅门,波斯就跟了过来。波斯则是紧紧地贴着刘老汉的脚裸,形影不离的,刘老汉感觉脚边软绵绵的,心里有说不出的舒适,于是弯下腰半蹲着摸了摸波斯的头。走出来发觉已是黄昏,走出大门的石槛,大门两侧的门神的眼神被晚霞照得更加犀利了。
刘老汉累得继续坐了下来,把拐杖斜着架在凳子上。不知不觉的,乌鸦的鸣叫闪过旁边的电线杆,天已经完全黯淡下来了。刘老汉起身站了起来,点亮两颗大灯笼的光影,原来波斯一直盘坐在他旁边,只不过现在已经趴着睡着了。恰好的,刘老汉慢悠悠走进灶台,准备今日的晚饭。
昔日安在旁边的煤气灶也落了尘,刘老汉摸了摸,滑腻腻的一手黑灰。他这才想起打开煤油灯,微弱的光亮透过木窗照到了屋外的电线杆。泥房刷好的石灰层已经脱落,大铁锅与泥墙间的墙角有一些蛛丝网挂着,风吹进,显得有些凌乱。
波斯应该闻着了刘老汉饭菜的香味,波斯很自觉地被吸引到了饭厅。它很乖巧地叼着放在天井的铁盆走在刘老汉的跟前,很默契的,没有任何的语言回应。但是却没有谁比他们更懂彼此,简陋的饭厅成为了他们最同步时空的寄托,以前的饭厅可不是这样。凭着记忆,想起以前地上摆着刘老汉儿子买来的冰箱和消毒柜,可是现在就连木桌都是缺胳膊少腿。连木窗的木质护栏也早已消失不见,框内还有许多摧损的印痕,更别提窗帘了。
刘老汉还是跟往常一样喜欢小酌一杯,手抖着掀开了破了好几个洞的菜篮子,用弯了手柄的汤勺从酒缸里舀上满满的一勺,装进刚刚洗好的塑料杯里。波斯仿佛也猜到了刘老汉的心思,悄悄地替他盖上了酒缸上的天灵盖。借着酒劲,刘老汉又开始上头说起了酒话。
平时刘老头都不愿再提起自己的儿子,他选择用酒精麻痹自己。听村里人说,他的儿子赌博欠了不少钱,因为欠了一屁股债,所以得罪了不少人。起初刘老汉也是不愿意相信的,对村民的说辞是一万个不承认。可是当接二连三追债的债主搜刮到刘老汉的家里时,为此他沉默了。
后来刘老汉家里来了好几次追债的,家里但凡有点价值的物件,不管是新置办的还是古董的都被洗劫一空。可刘老汉哪里争得过一来就是一大帮的年轻人,第一次追债的上门,因为矛盾就起了争执,刘老汉直接被卸断一条腿。从此刘老汉就被村里人安上瘸腿刘的骂名,右手还多杵了一条拐杖。而波斯一直被刘老汉殊死保护,得以逃过数劫。紧接着,他家牛棚里的牛被三五个壮汉拉上小卡车牵走了,就连放在天井的犁头都被整成废铁顺走了。虽然现在刘老汉的家的名声还在,但是除了波斯已经是家徒四壁,现存的家具还是他后来收破烂收来的。
可是刘老汉的儿子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事业有成、幸福美满的,还娶了一个儿媳妇带回来了。小两口很恩爱,因为还未生孩子,儿媳还养了一只波斯猫。而且儿媳也很懂事,话里话外都挺照顾他们老人家的。那时刘老汉的妻子还健在,家里和和睦睦的,还是全村人羡慕的模范家庭。可是突如其来的一场变故彻底打破了幸福一家的平衡,刘老汉的儿媳突然在家无缘无故就晕倒了。刘老汉一家赶忙把她送到医院,经过医生检查结果:刘老汉儿媳已经是胃癌晚期,活不过三个月了。
医生建议刘老汉一家在最后的时光照顾好她,尽量地满足病人的要求。刘老汉的妻子听到医生说自己的儿媳命不久矣了,谁知他的儿媳竟只有一个要求:照顾好她的宠物——波斯猫。说话时候的儿媳微颤的嘴唇白得吓人,眼角充满了泪水,口吻满是遗憾,刘老汉夫妇连忙答应。没过一会儿,他们的儿媳即刻便放下了手,落在床沿上,驾鹤西去了。这时,刘老汉的儿子拿着缴费单走进了病房,看到刘老汉两口子坐在床沿上默默地抹着泪。他似乎明白了一切,丢下缴完的收费单大哭着扬长而去了,缴费单落在了地上,就好似一个美好家庭的谢幕。刘老汉赶忙冲了出去,想要拉住他的儿子,开门后却不见他的踪迹了,他只得走进病房安慰自己的妻子。
刘老汉刚坐下。这时,一只灰猫走进了病房,后面还跟着一个手持文件夹的女护士。女护士见到此时此景,便说道:“先生阿姨,你们节哀顺变吧。刚刚那位是你们的儿子吧,这只猫刚刚那位先生车上跑下来的波斯猫,麻烦你们收养一下吧。”老两口看着白花花的长布盖着的冰冷的遗体,嘴角怎么样都挤不出话语,女护士看着刘老汉微微点了点头,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这只灰猫则趴在她的肚子上,一动不动的,仿佛知道它的主人永远离它而去了。刘老汉见自己的妻子快招架不住了,便准备扶着自己妻子、牵住这只灰猫一起带走。
灰猫被牵着回头时,眼睛里竟然掉落了一滴蓝色的眼泪,渗进了刘老汉儿媳的躯体上,可以看得出来这只灰猫仍有不舍。
刘老汉心一横,把妻子和灰猫都带回了家,毕竟这只灰猫的生息是他们儿媳最后的夙愿。刘老汉把自己的妻子安顿好后,打开电灯,坐在大门前梳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这时这只灰猫走过来了,刘老汉这才想起儿媳的灰猫还在这。
可静坐下来,刘老汉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只灰猫上面。他借着灯光仔细端详着它,通体是灰色的顺毛,长长的横须搭配着蓝色的眼瞳,给人一种贵气的感觉。刘老汉对它的第一印象便是这是只很有灵性的一只猫,这只灰猫好像理解了刘老汉的伤感,也不知它从哪叼出一张纸巾送到刘老汉的跟前。刘老汉摸了摸它的头,用骨瘦如柴的手接过它的纸巾擦干眼角的泪珠,“以后就托我来照顾你吧。既然你的主人称呼你叫波斯猫,我就叫你波斯吧。”灰猫呆呆地用舔了舔刘老汉的手,走进了屋里。
看着波斯远去的背影,刘老汉想起了他的儿子,掏出手机连续拨打着他的电话,电话的另一端永远是关机状态。刘老汉从饭厅里倒了二两白酒,拿出来继续坐着,渐渐地,醉意将他熏睡了。波斯坐在天井的一角,看到刘老汉躺在外面,可能担心刘老汉着凉,跑去房间趴在刘老汉妻子手上叫醒了她。刘老汉的妻子看到刘老汉躺在大门口,便费了劲把喝醉的刘老汉拉回到床上。
早上的一通陌生电话吵醒了躺在床上的刘老汉老两口,接通之后,难以相信自己的儿子一晚间就在赌场欠下巨额的债务。刘老汉的妻子听到突如其来的噩耗,用力地揪着自己的衣服,疯狂地拍打自己的胸脯。刘老汉从抽屉中抽出他妻子的心脏病药,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掉下。刘老汉的妻子刚刚颤颤巍巍地吃下药,紧接着“喵”的一声,刘老汉扭头看向门外,只见波斯从门外走了进来,它的眼眶湿湿的,好像刚掉过眼泪。
刘老汉颤抖了,扭头看向他的妻子,刚刚才醒来,现在睡得很安详。一向坚强的刘老汉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抿嘴抱起他的妻子失声痛哭起来。波斯也没有抑制住,蓝色的眼泪又夺眶而出了。
刘老汉从长夜漫漫的梦魇中醒来了,揉一揉酸酸的眼角,只是还有残存的泪痕没有擦干。抬头发现波斯一直围在自己的脖子上给自己保暖,刘老汉轻轻地摸了摸他柔顺的灰毛,希望忘却一切过往的烦恼。他端起桌上塑料杯还未饮完的白酒,一口闷掉,暗下决心,不能再让波斯为自己落泪了。
波斯仍旧围在刘老汉的脖子上很安详地睡着。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