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

那些做梦的人背对着清醒的世界

                                                ---佛洛依德

一

韩乔乔和刘哲相识于学校的一场心理沙龙。韩乔乔是理工专业，阴差阳错迷上了心理学，时常去心理系蹭课。韩乔乔偶然听到这场沙龙的消息，不请自到，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进了会场。韩乔乔偷偷瞄了一下四周，发现这场沙龙很专业，除了自己认识的几个心理系的老师，还有其他很多年龄看起来也很大的人。刘哲在其中属于年轻的，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身着休闲西装，风度翩翩，浑身散发着自信。

轮到刘哲发言时，刘哲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先是罗列自己一连串的头衔。而是直奔主题，侃侃而谈，理论知识，实践案例信手拈来。参加沙龙的很多是心理学专业的学生，刘哲的发言赢得热烈掌声，收获了一群迷妹迷弟，这其中就有韩乔乔。

沙龙结束，韩乔乔等围着刘哲问东问西的同学散去，才凑上前打招呼。刘哲有点不耐烦，当着过分热情的韩乔乔不停的看手表。韩乔乔就算再不知趣，也知道此时不太适合继续聊下去，歉意的向刘哲笑了笑，准备离开。没想到刘哲叫住韩乔乔，递给他一张名片，“不好意思同学，我的确还有其他事，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咱们以后再讨论，谢谢。”

韩乔乔如获至宝，双手接过名片，目送刘哲离去。

回到宿舍，韩乔乔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名片很简洁，正面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背面则是一句话，“那些做梦的人背对着清醒的世界”。韩乔乔知道这是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中的一句话，把自己祖师爷的话印在名片上，倒也应景。

韩乔乔知道刘哲给自己名片怕是礼貌成分居多，以后可能就是永远了。韩乔乔试着在电脑上搜索刘哲的名字，竟没有刘哲一丝一毫的信息，仿佛是个透明人。韩乔乔来了兴趣，在这个社会，人很难不留下一点痕迹。韩乔乔联系了组织沙龙的心理系师哥，师哥说刘哲也是不请自到，并没有邀请他。

韩乔乔灵机一动，利用名片上的手机号查找微信好友，出现了一个叫“做梦的人”的昵称，头像是弗洛伊德，直觉告诉韩乔乔这个人就是刘哲。韩乔乔在备注信息上破伤脑筋，实在不知道该写什么好，干脆什么也没写就把邀请信息发送了过去。

一直没有回复，韩乔乔不甘心，又发送了几遍邀请。

三天后的大课，韩乔乔正和脑子里的瞌睡虫做斗争，手机忽然亮了。“做梦的人”通过了自己的好友请求，韩乔乔一下清醒过来。韩乔乔想了想，输了一句，“刘老师您好，我叫韩乔乔，上次心理沙龙和您讨论过问题”。发完之后，韩乔乔懊恼的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上次沙龙那么多人，刘哲怎么可能记得自己。果不其然，刘哲没有任何回复。

韩乔乔根本没有心思听课，时不时滑开手机看看有没有新消息，丝毫没觉出这个动作多余。傍晚七点左右，韩乔乔一边扒拉碗里的面，一边琢磨着刘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手机提示音响起，韩乔乔扔下筷子赶忙拿起手机，“我记得你，我现在在师大阳台，你有空过来？”

“阳台”是师大图书馆内的一个咖啡馆。韩乔乔去过一次，咖啡难喝还贵，但胜在环境安静。刘哲直接约见面，倒是把韩乔乔难住了，韩乔乔甚至怀疑说话的根本不是刘哲，而是一个骗子。但韩乔乔转念否决了自己的想法，毕竟骗子不会约她去一个公众场合，并且从约自己在“阳台”见面来看，就算是骗子也是一个有品位的骗子。

韩乔乔的好奇心被彻底激起，她没有在微信上做回复，而是直接去了“阳台”。

“阳台”在图书馆二楼的一角，韩乔乔没有直接进去，沿着咖啡馆玻璃墙边走边向里面张望。韩乔乔走了两圈也没有看到刘哲，心想那微信莫不是一个恶作剧。韩乔乔略有失望，转身准备离开，一个路过的学生对韩乔乔说：“同学，那个人是不是和你打招呼？”

韩乔乔疑惑的回头，正是刘哲向自己挥手。刘哲坐在“阳台”角落一个小小的卡座里，几盆茂密的绿萝正好把他挡的严严实实。韩乔乔长舒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刘哲指了指卡座对面，示意韩乔乔坐下。

“你是韩乔乔？”

韩乔乔点点头，“刘老师好，我刚才没看到您，以为您已经走了。”

韩乔乔这才发现刘哲选择这个地方的精妙，这个卡座位于咖啡厅最里面的角落，旁边几盆绿萝将卡座围的严严实实，但是坐在卡座里，却可以通过绿萝的间隙清楚的看到外面。韩乔乔知道这在心理学上属于防御性人格。

“我记得你，那天你好像还有事想和我讨论，不过那天我真的有急事，抱歉了。”刘哲把桌上的咖啡推到韩乔乔面前，咖啡早已经点好，仿佛算定韩乔乔会来。

韩乔乔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刘老师，谢谢您还记得我。我在沙龙上听您的发言，很敬佩您…….”

刘哲仿佛听多了类似奉承的话，打断韩乔乔，“你为什么对心理学感兴趣？”

韩乔乔楞住，想了一会才说是有趣。

刘哲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知道我为什么学习心理学吗？”

韩乔乔摇摇头。

刘哲说：“人都有心理障碍，有的人能隐藏起来，有的人显示出来。我也不例外，我学心理学就是分了分析自己，解构自己，拯救自己。”

刘哲的表情严肃，声音冰冷，韩乔乔明白刘哲的观点在心理学圈很流行，但是不知为何，话从刘哲嘴里说出来带有寒意。韩乔乔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反倒是刘哲笑了笑，岔开话题，聊起了其他。

刘哲对心理学的确很有见地，尤其是佛洛依德的精神分析。一整晚，都是刘哲在说，韩乔乔勉强跟上他的思路，在刘哲面前犹如一个懵然无知的小学生。

刘哲喝掉最后一口咖啡，伸出手，韩乔乔愣了一下，忙不迭的也伸出手。刘哲轻轻的和韩乔乔握了握，“和你讨论这些问题很开心，有一种…一种回到学校的感觉。谢谢你，小师妹！”

韩乔乔忙点头，说着些受益匪浅的话。刘哲爽朗一笑，“今天晚了，以后我们再聊。”

之后韩乔乔又和刘哲见过几次面，每次都是刘哲发来微信，定好时间地点。韩乔乔收到微信都很纠结，感觉自己是一个随叫随到的傀儡，但每次又忍不住过去。舍友好奇的问自己是不是恋爱了，韩乔乔很果断的摇头否决。

韩乔乔有时也偷偷的想莫非自己真的是喜欢上了刘哲？韩乔乔有过一场无终的校园爱情。但自己和刘哲之间却是不是那种感觉，有时自己会期盼刘哲的微信，收到刘哲的微信会兴奋，见到刘哲则又有些羞涩，看起来的确是自己喜欢上了刘哲。但刘哲对自己却一如第一次见面时的高冷，没有任何哪怕言语的提示，自己更像一个倾听者。

除了名字，韩乔乔对刘哲一无所知，面对的仿佛是一个透明人。韩乔乔毕竟是学理工科的，头脑还保持着理智。韩乔乔试着打听刘哲的情况，但刘哲很谨慎，觉察出韩乔乔的用意，马上停住了话头，饶有兴致的盯着韩乔乔看。

韩乔乔被看的脸有些发红，一种被人看透小心思的羞涩。

“韩乔乔，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孩。你有恋爱过吗？”刘哲沉默良久，吐出一句话。

韩乔乔点点头，“分手了。”

“为什么？”

“异地恋，爱情被空间和时间消磨掉了。”提起过往，韩乔乔有些感伤。

“错，爱情是不会被空间和时间消磨掉的，只因你们追求的不一样。如果你们是追求心灵沟通和理性的精神上的纯洁爱情，那不管是空间还是时间隔绝，爱情依然会是鲜活的。”

韩乔乔迟疑的问：“柏拉图式爱情？”

“当心灵摒绝肉体而向往着真理的时候，这时才是最好的。”

韩乔乔知道这是柏拉图的话。刘哲突然把身子伏过来，盯着韩乔乔的眼睛，“就像我们这样！”

韩乔乔感觉刘哲的眼睛有一股魔力，一下子击穿了自己的内心。韩乔乔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仿佛自己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一切都如此的顺其自然。

韩乔乔开始享受这种爱情，并努力的让自己和刘哲的心灵融为一起。刘哲还是如之前一样，一段时间消失的无声无息，然后在某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候给韩乔乔发来微信。

二

韩乔乔无意中发现，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刘哲。

那天舍友过生日，朋友相约烧烤街吃串。烧烤街都是临时搭成的棚子，饭到半途，韩乔乔去另一侧的卫生间。

韩乔乔很确信那是刘哲的脸，但是却和自己认识的刘哲截然不同。踩掉后跟的皮鞋，大红花色的T恤扎进廉价西裤内，夸张的金链子在脖子上晃来晃去，不时吐出一口烟圈，脚不安分的踢着地上一个空瓶子。眼前这个包工头模样的人，很难让韩乔乔和自己认识的刘哲联系在一起。

韩乔乔看到男人进了一家烧烤店坐下，没急着点菜，仿佛在等什么人。不一会，一位低胸吊带，网袜热裤的辣妹夸张的飞奔到男人面前，抱着男人一顿乱啃，极尽媚态的撒娇。男人顺势拍拍辣妹的屁股，示意她坐下点菜，自己则又点上一支烟，四处瞎看。韩乔乔忙躲进阴影中，看着两人打情骂俏。韩乔乔笑自己多心，这不可能是刘哲，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舍友吵吵闹闹要去KTV继续唱歌，韩乔乔借口不舒服，独自离开。走出烧烤街几十米，鬼使神差，韩乔乔又转了回来。韩乔乔实在好奇，世界上真的有一模一样的人吗？

韩乔乔回到刚才的烧烤摊旁，重新躲进阴影中，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正和辣妹喝交杯酒，哈哈大笑的男人。两人兴致很高，地下已经有好几个空酒瓶，韩乔乔曾记得刘哲说过自己从不喝酒。

两人吃掉盘子里最后一串肉，结账走人。韩乔乔悄然跟上去，尽管韩乔乔心里早已认定这个人不会是刘哲，但就是按不住内心的好奇。两人上了一辆出租车，韩乔乔忙拦了一出租车跟上，司机师傅颇为玩味得打量了一番韩乔乔，内心认定韩乔乔是一个准备捉奸的怨妇。

车停在一个小巷口，韩乔乔问了司机，才知道这是一个城中村。男人搂着辣妹摇摇晃晃的进了小巷，韩乔乔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小巷中没有路灯，路两边小店的霓虹灯映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昏黄。韩乔乔小心翼翼的避开路面的水洼，横躺在路中间的流浪狗，努力适应着小巷中的昏暗。

男人搂着辣妹闪进前面的黑暗中没出来，韩乔乔紧走两步，发现黑暗中是一扇自建房的大门。

“姑娘，看房啊？”

韩乔乔吓了一跳，看清大门口倚着一位中年阿姨，想必是房东。韩乔乔灵机一动，忙点头称是。房东推开门，“里面看看吧。”

韩乔乔惊叹于盖这房子人的设计能力，目之所及的地方全盖上了房子，过道狭窄的仅容一人经过。

“想住个什么样的？带厨卫和不带厨卫的不一个价，朝阳和阴面也不一个价，楼上和楼下的也不一个价。”房东飞快的介绍房子，还不耽误嘴里吐出瓜子片。

“三楼有房间吗？我想住的安静点。”韩乔乔刚才看到三楼的一间房亮起了灯，猜测两人应该是上了三楼。

房东仿佛听了一个笑话，破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姑娘，你上这儿来找安静的地，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韩乔乔有些尴尬，此时走廊里，炒菜声，吵架声，电视声，男女和谐的大乐章，此起彼伏，声音真切的仿佛在闯堂而过。

“三楼正好有一间空房，跟我来吧。”说归说，房东还是不想放弃这一单生意。

韩乔乔跟在房东后面上了三楼，十几间房一字排开。韩乔乔实在搞不清东西南北，也认不出刚才亮灯的是哪一间房，任凭房东带着向前走。

“那间房还真不错，在把角，平常没啥人经过，倒还真的挺安静。”

还没走到，一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酷似刘哲的男人穿着平角内裤，光着膀子，向外泼水。

房东勃然大怒，“302，你怎么回事？穿着裤衩子就四处乱窜。这水是泼哪儿呢？多走两步能累死你啊？”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房东和吓得躲在房东身后的韩乔乔，不满的嘟囔两句，转身缩回了屋。韩乔乔心怦怦跳，不过男人根本没把房东和韩乔乔当成活物。韩乔乔这下彻底死心了，真的不是刘哲。

或许这世界上真的有长的一模一样的人。

三

刘哲约韩乔乔在“阳台”见面，老地方，聊得还是那些话题。韩乔乔没有了以往的兴致，盯着刘哲，似乎想找出昨晚那个男人的痕迹，但是真的没有，刘哲就是刘哲。

刘哲也觉察出了韩乔乔的异样，笑着问韩乔乔怎么老盯着他看？

韩乔乔没有回答，只是说和你聊天真的很开心。

天晚了，韩乔乔和刘哲告别，等刘哲离开，韩乔乔在阴影中出来，跟上了刘哲的影子。

韩乔乔感觉此刻的身体已不是自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驱使自己跟踪刘哲。韩乔乔也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了解刘哲，不了解刘哲如透明人般的生活，更不了解刘哲的内心。

刘哲打车绕了很远，终于在一个破烂小区门口停下。韩乔乔担心被发现，没有跟上去。没多久，刘哲出来了，虽然那张脸韩乔乔笃定是刘哲的脸，但刘哲已不是刚才的刘哲。刘哲身上的西装被一件老气的衬衫取代，脚上的皮鞋成了凉鞋，手里拎着一个旧包，犹如一个在混迹在国企里的会计或者学校的老师。

韩乔乔想起了那晚搂着辣妹的男人。

刘哲急匆匆的穿过马路，拐来拐去进了一个叫‘教师之家’的小区。韩乔乔知道这大概是学校老师的公寓楼。刘哲步履匆匆，顾不得和自己打招呼的邻居，可能是跑的急了，被绊了个趔趄。

韩乔乔趁门口保安不注意溜了进去，顺着刘哲的方向一路找去。最边上的一栋楼一层，韩乔乔看到了刘哲。刘哲站在客厅，一个坐在沙发上的女人正大声的斥责刘哲，似乎是因为刘哲回家太晚。刘哲很是狼狈，手里拿着换好还来不及放下的鞋，另一只手不停的擦额头上的汗。一个小孩，韩乔乔猜测是刘哲的儿子，趴在卧室门口探头探脑的张望。女人似乎是累了，挥挥手，刘哲这才长舒一口气，轻手轻脚放下手里的鞋，向厨房走去。女人起身拉上了窗帘，韩乔乔只好先离去。

韩乔乔在‘教师之家’蹲守了五天，描绘出了刘哲的另一个影子。

这个刘哲是一位小学老师，是一个优秀的老师，韩乔乔在学校门口的宣传栏上能看到他优秀事迹的表彰，只不过上面的名字是汪文学。

汪老师如同大多数平凡家庭中的男人一样，居家，抠门，唠叨，有点怕老婆。

韩乔乔跟着汪老师去了菜市场，他为了芹菜是一块五还是一块七和菜贩兴致勃勃的讨价还价，趁着菜贩不注意，掐掉几片子。肉永远只买一点点，偶尔犹豫半天买半只鸭或买一条鱼。有时候会在菜市场门口买一串糖葫芦，都是和儿子在门外吃完才回家。

汪老师人缘很好，进了小区，不停有认识的人和他打招呼，路边听戏的大爷，跳舞的阿姨，骑着自行车横冲直撞的小孩，带着孩子溜达的年轻妈妈。汪老师停下来随着收音机哼一段，逗逗咿呀学语的小孩，给路边下棋的大爷支一下招，丝毫没有在“阳台”时的高冷。

汪老师一进了房间，就进厨房忙个不停，洗菜，切菜，炒菜非常熟练，不大会功夫，几个菜就摆上了桌。汪老师时间掐算的很准，饭菜上桌，老婆就会准时敲响门，汪老师忙不迭的去开门，顺手拿下鞋架上的拖鞋，接过老婆手里的包。女人不知是更年期还是天生爱唠叨，韩乔乔几乎每天都能听见她数落汪老师，挣钱少，饭菜咸了淡了，孩子学习成绩又下降，甚至有一次是嫌汪老师开门开晚了。汪老师陪着笑，一言不发，还不时给老婆夹点菜，舀碗汤。

饭后，汪老师去洗碗，女人不由分说拿起遥控器换了台，催促看电视的孩子去写作业。孩子一脸不满，但也无可奈何，慢蹭蹭的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房间里的汪老师真实的让韩乔乔恍惚，韩乔乔搞不清究竟汪老师是真实的还是刘哲是真实的。韩乔乔知道自己面对的刘哲一定隐藏着什么。

第二天，韩乔乔去了城中村，白天的城中村似乎和晚上不是一个地方，密密麻麻的自建房，不知通向何处的羊肠小巷，韩乔乔找了好久才找到那栋楼。房东阿姨依旧倚在门口嗑瓜子，韩乔乔有些不好意思，那天她随便编了一个理由搪塞了房东阿姨，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姑娘，看房子啊？”房东一如那天的语调，在房东眼里，每一个来看房子的不过是移动的钞票，根本不会在乎谁是谁。

韩乔乔摇摇头，“阿姨，我是来找人的。”

房东警惕的上下扫着韩乔乔，“哪个房间啊？”

“302”

“302？”房东阿姨夸张的喊道，“看你穿的像个学生，怎么和302是朋友？”

韩乔乔不明所以，不知道在房东眼里的302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进去吧”，好在阿姨对瓜子的兴趣更大，侧了侧身子，让开一条缝。

韩乔乔上到三楼，找到302，敲了敲门，没人应。韩乔乔不甘心，又敲了敲，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烦不烦啊，谁啊？”

还没等韩乔乔回话，伴随噼里啪啦拖鞋拖地的声音，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那晚的辣妹，蓬松着头，吊带睡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似乎是宿醉刚醒。

“你找谁？”辣妹看到韩乔乔明显一愣。

“我找你。”韩乔乔不知道这个时候说出刘哲是否合适，只好直愣愣的说出这样一句话。

辣妹有些警惕，把门关小一点，只露出一个头，“我不认识你！”

韩乔乔笑了笑，“其实我也不认识你，我只是想和你打听一点事。”

辣妹听闻，放松了下来，顺手准备关门，“不知道。”

韩乔乔推着门，似乎是一个准备捉奸在床的原配，喊道，“和你住在一起的男人是谁？”

辣妹的手停了下来，眼里的警惕又回来了，“他和你什么关系？”

“他是我男朋友”韩乔乔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男朋友？”辣妹嘴角上扬，笑的腰肢乱晃，把门彻底打开，“小妹妹，你找错地了吧？你这也不是我家小武喜欢的款啊。”

韩乔乔找出手机上刘哲的照片给辣妹看。刘哲从不允许韩乔乔给自己拍照片，这张照片是韩乔乔偷拍的。这下辣妹不笑了，手机里的脸的确就是小武，但不是包工头的打扮，更像城中村旁边写字楼的白领。

辣妹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支烟点上，吐出的烟把自己笼罩起来，仿佛是想用烟掩盖自己的慌张。辣妹把烟吸完，狠狠的扔在地上，把韩乔乔让到房间里。

“他在你那儿叫什么名字？”

“刘哲”

“刘哲？”辣妹言语中有些嘲弄，”还真是个文化人的名字。哎，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韩乔乔把和刘哲的事告诉了辣妹，但韩乔乔没有说汪老师的事。

辣妹又点上一支烟，“他在我这儿叫陈武，在你那儿叫刘哲，可是你知道吗？他还叫汪文学。“

辣妹并非一无所知。

”我早就发现小武有些古怪。”辣妹陷入回忆，“我和小武是在那边的KTV认识的。那天陪的客人一直灌我酒，我身体又不舒服，难受的在厕所里吐，谁知道客人跟着进了厕所开始动手动脚。我心烦意乱，就挡了几下，那王八蛋打我，还骂我臭婊子。我就算是臭婊子，你他妈也不能骂反到我的头上吧。”

辣妹顿了一下，知道自己跑题了，“我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小武出现了。我一把抓住小武的胳膊，小武看了我一眼，挥拳把那王八蛋打翻在地，带我出去了。小武说，你得罪了客人也回不去了，就跟我吧，山珍海味不敢说，但我有肉绝不让你喝汤。”

“我一想，也是，反正我是靠男人吃饭的，与其伺候那些王八蛋，还不如跟一个人。再说小武长得挺帅，看穿着打扮也大小像个老板，我就跟了他。”

韩乔乔犹豫问道，“你刚才说刘哲…….小武有古怪？”

辣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干我们这一行，眼睛毒得很，看人一看一个准。小武说他是个包工头，干装修的。但是我一看就知道他根本不是干这个的，穿衣说话都是装出来的，还有在床上，小武温柔的很，根本不像那些大老粗。”

韩乔乔脸有些发红，辣妹也觉得不好对韩乔乔说这些话，赶紧转了话头，“还有他来找我，全身上下都是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这怎么可能呢，我之前也在工地打过工，哪怕走两圈，全身都是土腥味。”

“那你没问过他？”

“他说他爱干净，从工地出来就洗澡换衣服。其实我知道他撒谎，工地上哪有这样勤快人。不过我也懒得深究，小武人好，又供我吃穿，他就是杀人犯也无所谓，谁让我就是吃这碗饭的呢。”

辣妹继续说： “我有一个小姐妹，离婚了，孩子判给了男方，那男的不让她见孩子，每次她都是偷偷摸摸去学校看一下孩子。有一次，我陪她去看孩子，在学校门口，看到一个和小武长的一模一样人。我当时还以为自己花了眼，真的是一模一样，我都怀疑他是小武的双胞胎兄弟。我听人叫他汪老师，这就不对了，小武姓陈。我也就没当回事，后来我还当笑话和小武说起过。”

“然后呢？”

“可是我越想越不对，小武根本没有亲戚在城里，哪来的双胞胎兄弟啊？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一模一样的人。还有小武从不和我说他的事，也不让我主动找他，我就好奇嘛。有一次我就跟踪了他，他转来转去根本没去工地，而是换了一身衣服，进了一个叫‘教师之家’的小区。我听到小区里的人叫他汪老师，他还有老婆，孩子也挺大了。小武和那个汪老师根本就是一个人。”

“你不奇怪吗？”

“当然奇怪了，找情人的多了去了，还至于换个身份？不过，这也没啥，兴许人家脸皮薄，谨慎点也没啥。不过真正奇怪的不是这个。”

辣妹越说越兴奋，不由得坐在了韩乔乔旁边，韩乔乔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挪。辣妹见怪不怪，给了韩乔乔一个白眼。这没有打搅辣妹的兴致，“真正让我奇怪的是他对我都不敢承认。”

韩乔乔一惊，“你和他摊牌了？”

辣妹点头，“嗯，我心里也有气，虽说老娘是…是，”辣妹显然不想把婊子之类的词用在自己身上，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索性直接略过去，“不求和你结婚生子，你也不至于每次来都乔装打扮吧，还装个包工头，你装个读书人也成啊。我就问他汪老师是谁，他一口咬定根本不认识汪老师。过了几天，我把他堵在下班的路上，可是他真的像是不认识一样，连看都不看我。我拦住他，他还一板正经的问我是谁？搞得我莫名其妙的。”

韩乔乔迟疑的问道：“你觉得他是真不认识你，还是装作不认识你？”

辣妹被韩乔乔问懵了，不顾韩乔乔厌恶的眼神，又点上一支烟，在不大的房间里转了几圈，犹豫的说：“你别说，他当时的样子还真不像是装出来的。你是大学生，你说这是咋回事？不会真有一模一样的人吧？”

“有可能是多重人格”，韩乔乔在辣妹讲述的过程中，已经想到这个词。小武肯定不认识她，因为那个时候他根本不是小武，而是另一个人格汪老师。

韩乔乔把多重人格简单给辣妹普及了一下。辣妹听完只咋舌，“还有这种病？那你说小武、汪老师，还有和你谈恋爱的那个刘哲是三个人了？”

“或者说，是一个肉体，三个人格。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就是小武，和我就是刘哲，在学校就是汪老师。三个性格彼此都不知道，也不互相打扰。你在路上拦的是汪老师，而不是小武，他自然就不认识你了。”

辣妹的世界观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事情，呆坐在床上上久久不说话。过了好久，才略带遗憾的说：“我还以为小武是在外面搞女人。刚听你说小武和汪老师是一个人，我还挺高兴，没想到还跟了一个文化人，谁想还是一个包工头。”

韩乔乔有些哭笑不得。辣妹突然抓住韩乔乔问道：“他这种病，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伤害我？”

韩乔乔摇摇头，“应该不会的，他和你在一起就是陈武，其他人格不会干扰他的。”

辣妹惆怅的说：“这有点太吓人了。”

韩乔乔内心其实和辣妹是一样，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是面对刘哲，还是离开。

四

韩乔乔陷入矛盾之中，好在刘哲突然消失了，好几天都没有再联系韩乔乔。韩乔乔暗自庆幸，希望刘哲不会再出现。有时候韩乔乔也猜测，此刻刘哲是谁？汪老师？还是包工头小武？

直到警察找到自己，韩乔乔才知道刘哲出事了，确切的说是辣妹出事了。

房东上门催要房租，发现辣妹被人勒死在出租屋里。

“我姓吴，刑警大队的，这是我的证件。”

警察耐心的等韩乔乔看完证件问道：“你认识江曼吗？”

韩乔乔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辣妹的名字叫江曼，韩乔乔点点头。

“你和她什么关系？”

韩乔乔沉默了，自己和江曼，还有教师之家的那个女人应该是什么关系呢？

警察继续问道：“江曼被人杀死在出租屋，我们正在找江曼的同居男朋友陈武，你是否认识陈武？”

韩乔乔依旧沉默，她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认识陈武，自己认识的是刘哲。

警察见韩乔乔不回答，咳嗽一声，“韩乔乔，据房东说，你前几天去找过江曼，因为什么事？你和江曼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认识陈武，也不认识陈武。不过我应该知道陈武在哪里？”

警察眼睛一亮，“在哪里？”

“教师之家小区，一个叫汪文学的老师，他就是陈武。”

警察糊涂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韩乔乔叹了口气，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和警察说了一遍。饶是警察见多识广，也未曾遇到过如此离奇的事情，“你的意思是，陈武，汪文学，刘哲是一个人？”

“对，这就是多重人格，是一种精神疾病。警察叔叔，陈武是杀人凶手吗？”

警察略一沉顿，“案情没查清楚之前，我们不会随意下结论的。你近期不要离开本市，我们还会来找你的。”

警察走后，韩乔乔去了城中村，房东看到韩乔乔吓了一大跳，“警察找你了吧？你都知道了吧？302死了？”

房东痛心疾首，当然不是为了302的死去，而是因为死在她家，她现在的房客纷纷要求退房，“你说说她为啥非得死在我这儿啊，我还指着这点房租吃饭呢。”

韩乔乔强忍着恶心，耐心听完房东的唠叨，询问道：“阿姨，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房东四下看看，神秘兮兮的说：“这些话我只和警察说过，也就是看在你和302是朋友的份上才告诉你。”

韩乔乔心里肯定，这条街上的人肯定都已经知道了。

“那天夜里都快十二点了，我听到302在打架。一般我不会不管人家的事，但是都快半夜了，我担心打扰其他房客睡觉，就准备上去劝劝。刚到三楼，隐约听到那女的喊什么骗子，你根本不是你，你就是玩我，不和我结婚，还说装什么老师，白领啥的，骗大学生，我也没听明白咋回事，然后就是噼里啪啦的摔东西。”

“那男的说什么了吗？”

“没有，我一看这样，别再出人命，就准备敲门。等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就没动静了，我以为两口子闹够了，就没再管。谁知道第二天我去收房租，发现那女的死在里面了。”

“那个男的什么时候走的？”

房东一个激灵，“你说瘆人不瘆人，那个男的是早上走的，在门口还和我打了个招呼，他和尸体睡了一晚上。”

“那个男的真的什么都没说？”韩乔乔有些不死心。

房东歪着头想了一会，“好像说了一句，我就是我。”

韩乔乔脑袋一片空白，房东还在喋喋不休，“警察把所有工地都找了一个遍，愣是没找到人。你说他要是再回来，我的天啊！”

“谢谢阿姨，我走了。”

房东意犹未尽，“走啊，姑娘。”

警察当然找不到陈武，因为江曼死了，陈武也就不存在了，这个人现在可能是汪老师、刘哲或者是另外一个人。

警察又来找过韩乔乔，据警察说，他们赶到‘教师之家’的时候，陈武或者是汪老师正在给孩子辅导作业。面对警察，陈武丝毫没有一丝慌张，反倒是满脸诧异。警察经过房东辨认，指纹和DNA对比，认定汪老师就是陈武。

审讯过程中，汪老师一口否定自己杀人，坚称从不认识一个叫江曼或者陈武的人。警察申请了精神鉴定，得出的结论是多重人格，现在已经被收容治疗。

五

如同扔到河里的小石子，几圈涟漪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暴雨夜，电闪雷鸣，韩乔乔梦中惊醒，刚才的梦境中，一会是谦谦学者刘哲，一会是土豪包工头陈武，一会又变成那个唯唯诺诺的汪老师。

“我就是我！”韩乔乔擦掉额头的细汗，想起刘哲说过的话。韩乔乔一直有些奇怪，从房东零星的话里，韩乔乔猜测是江曼指出了陈武其他的人格，从而刺激陈武杀掉了她。但是多重人格都是各自独立、彼此分开的，一种人格出现，取决他的需要，当时的陈武是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还是刘哲或者汪老师。

额头的冷汗又出来了，韩乔乔脑海中冒出一个吓人的想法。

坐在韩乔乔对面的不是刘哲，不是陈武，不是汪老师，更像一个真正的精神病人，低着头，面无表情，低着头，一下一下揪手指头。

刘哲见到韩乔乔第一句话是：“你来了！”

“你认识我？”

“韩乔乔，咱们在‘阳台’喝过咖啡的。”

“你是谁？”

韩乔乔紧张的盯着刘哲。

“我不是刘哲，不是陈武，不是汪老师，我是谁呢？哦，我就是我！”

韩乔乔心里一阵寒意，她猜测的不错，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多重人格，他只是在扮演不同的人。刘哲，陈武，汪老师只不过是他另一种生活的角色。

“我就知道你能猜到，你真的很聪明。”面前的男人神经质的笑了几声。

“你根本就不是多重人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不过是想体验一下不同的生活方式。一辈子只有一种生活方式，是不是很悲哀？但更悲哀的是，这种生活方式往往还不是自己选择的，是别人替你安排的，我们的生活就是为别人活着。我们都有病，你看看周围的人，每天装作活的很高兴，内心却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恨的要命，虚伪，做作，活的很痛苦。”

“小时候，我只要考试成绩不理想，妈妈就会对我哭诉，说我对不起她对我的付出。我就纳闷，学习不好影响的不是我的未来吗？他们为什么这么在意。后来想明白了，他们的面子更重要，我学习不好，他们没面子。于是我就偷偷的学吸烟，打架，还早恋。妈妈不让我干嘛，我就偏干什么，那种感觉真的很爽。”

“大学我学的师范，这也是我妈妈帮我选的，毕业后遵从他们的期望当了老师，结婚生子，生活就像我想象的那样波澜不惊，丝毫不差。但我真的很讨厌整天笑呵呵的汪老师，讨厌别人嘴里那个好丈夫，好爸爸。我为什么要对人笑呢，难道就是因为大家觉得应该这样？我要尝试不一样的生活，我要活成我想活的的样子。”

“那你完全可以脱离现在的生活去追求你的生活，为什么非得扮演不同的身份？”

“我也想过一走了之，犹豫许久还是没有行动，我有妻儿，有父母，我对他们有责任，我不能这么不负责。更重要的是，我喜欢上了这种不同的身份的体验和切换，我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就能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想体验什么角色就能扮演什么角色。我是刘哲，是陈武，是汪文学，我又不是刘哲，陈武，也不是汪文学，这种感觉太棒了。”

“你不过是在逃避。”

刘哲一怔，默然许久。

“为什么要杀江曼？你不想再做陈武了？”

“她的眼睛很毒”，刘哲眼睛里又恢复了刚才的兴奋与疯狂。“一下子就看出我不是个包工头，想想也对，包工头和我现在的角色相差太大，再怎么模仿也会有破绽。但是她喜欢和我在一起，没有揭穿我。我也很感激她，让我尝试另一种生活。“

刘哲陷入回忆，“她真的很聪明。那天晚上，我和她上床的时候，她突然说出你的名字，我下意识的停顿了一下，就这一下，让她意识到我是装的。我向她坦白了一切，她倒真的不在乎我除了她还有其他女人。她想让我离婚，娶她，和她永远在一起。怎么可能呢，一种生活方式一旦被定义为永远，就没有意思了。”

“那你怎么不杀我？”韩乔乔声音有些颤抖。

“你从来没有和我提过什么永远的话题，我和你在一起很轻松，很享受，这就是我想要的。你不在了，刘哲还存在吗？”

“那你告诉我，现在你是谁？”

男人眼神有些迷茫，“我是精神病人，我挺喜欢现在这个角色，还没玩够。”

韩乔乔离开的时候，感觉后面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一双深邃，冷酷的眼睛。

精神病院外，韩乔乔把刚才和刘哲的录音交给警察，之后的事就再也不想知道了。

偶尔韩乔乔会想起那天刘哲对自己说的话：“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周围这些看似正常的人才是变态，而我是正常的呢？说不定哪一天，你不是韩乔乔，我也不是刘哲，我们重新认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