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芋。”
穆芷善露出羞涩的表情，把海芋揽在怀里。她拉扯衣角把折皱展平，钻石骷髅头也随之展露出原本华丽惊悚的面目。他们继续往里前行，一直走到河畔的堤岸边。难得的闲庭信步，难得的幽静平和，这里游人稀少，轻松自在。石板路两边都栽种着粗壮扭曲的树木，这条林荫长廊大概有着一千五百米。中途登上，左右看去都一眼望不到头。孙绪真犹豫不决，该选择哪一个方向呢？最后，仍跟随在穆芷善身后不经意间，孙绪真抬眼看向前方的穆芷善，望着她淡蓝色的牛仔短裙，以及修长的双腿。那抹淡蓝似乎散发着氤氲的光芒，如星云弥漫引人入胜。穆芷善拍拍手，冲着孙绪真露出稚嫩的小虎牙，“哎哎，想什么呐？”她说。
“I hate myself for loving you。”
“什么？”
“T恤背后……”
“噢，你也喜欢这首歌？”
“喜欢。”
“哎哎，她真是太酷了。I Love Rock-n-Roll！”
“Joan Jeet。”
“没错，就是她。”
“这件衣服啊，”穆芷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差点和孙绪真撞上，“看上它，就是因为这句话。”
“I hate myself for loving you。”孙绪真已经快把那银色的骷髅头忘记了，“那无论多贵也会买咯？”
“我谎报了买校服的价格。”
“什么？”
“真的，”穆芷善调皮而又诚恳地说，“哎哎，我实在是太想要了，可老妈舍不得多给一分零花钱。你看，成绩差，连平时给的零花钱都变得吝啬了。没办法，做梦都想着。最后，还是一咬牙撒了谎，多报了钱。在试衣间的时候可把我高兴坏了，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为了不被发现，我连包装袋都没敢带回家。总还是做贼心虚呐，就把新衣服穿里面，旧衣服套在外面，装作没事一样大摇大摆地从客厅往卧室走。结果，哎哎，吊牌露出来了。”
“后来呢？”
“后来？被暴打了一顿呗，用扫帚追着打！哈哈，我从沙发跳到床上，她从厨房追到阳台。她让我把衣服退回去，我偏不，多丢人啊，而且我真的很喜欢。于是我把吊牌剪了，扔进厕所冲掉。虽然被揍得不轻，但最后衣服还是归我了，厉害吧。”
孙绪真哑口无言，但他不会为此而妄下定论。再次细看穆芷善身上这件来之不易的T恤，可能是因为非同寻常的获取手段吧，也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一时间，居然觉得和她非常般配。仿佛穆芷善会穿着有金属铆钉和骷髅头的黑色皮夹克，涂抹浓重的眼影，抱着电吉他，在震耳欲聋的舞台上声嘶力竭地吼叫着：I hate myself for loving you！
“不过你不用担心，”她说，“不会再有下次了。”
“别再有下次了。”
“哈哈，你在关心我吗？”穆芷善笑着说。
“我只是不希望你挨打。”
“所以说，这就叫做关心，这就叫做情谊。”
穆芷善喋喋不休地讲述，继续宣扬自己的光辉事迹。情谊，她或许还不懂得什么叫做辜负，什么叫做背叛。空气里漂浮着湿热的水雾，这是要下雨的势头。乌云缭绕，逐渐浸透了整片天空。他们走下堤岸，在人工湖旁的仿古凉亭里歇息。蒙蒙的雨雾，随着风力零零星星地粘在孙绪真的头发上，穆芷善胡乱地揉了下她的头发，把发丝从额前捋走。亭边的柳树向着人工湖倾斜，翠绿色的枝叶低垂在水面，随风摇曳划出波纹。雨水变得稠密，不再是蚊虫那般细微，模糊了四周的景物。风势渐强，帘幕似的柳条偏离湖面如动物的毛发吹卷起伏。孙绪真颓废地坐着，面朝湖水一言不发。
“你喜欢一个人待着，是吗？”穆芷善把海芋搁在裙边，正襟危坐地把双手叠放在大腿上然后轻言细语地说，“从小学开始，你就喜欢自己一个人。”
孙绪真紧闭着嘴唇，略微悲凉地望着穆芷善，说不清她脸上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处于疑惑和坚决之间。孙绪真认为还没有熟到可以和她倾诉心声的地步，自己很早就认识了穆芷善，但他同样也认识很多人，很多过目即忘的人。
“你呀，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什么考试啊，成绩啊，名次啊，等到开学再想不行么。我嘛，一直在讲我自己，”她说，“你却不冷不热的，恐怕今天出来也是勉强的吧。理由嘛，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原因更加简单——你这个孤独寂寞的人。”
“孤独寂寞的人都是无病呻吟。”
“那你呢？”
“我？”
“也是无病呻吟么？”
“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都行，说你现在想的。”
穆芷善端坐在他的对面——凉亭的另一边，犹如初次相遇的淑女，矜持而温婉。孙绪真暗自思忖记忆里的她，没有清晰的面容，也没有完整的肢体，如同无聊的叙事被轻描淡写。每个人都有着独特的运动轨迹，如果把脚印显现出来，就可以看到走过的路线。孙绪真寻找着和穆芷善交织的地点，总该有留下印象的事情，在校园，在教室，在课堂……
“怎样？”
“什么也没有。”
“空空如也？”
“空空如也。”
“你可以谈谈自己，和我一样。”
“噢，”孙绪真打起精神，“有部电影……”
“为什么总是在谈论电影。”穆芷善不满地说，她似乎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
“我喜欢谈论电影。”
“你为什么总是在谈论电影？”
“我喜欢电影，这不好吗？”
“不，我想谈论你。”
“可我喜欢电影……”
“借口。”穆芷善语气冷淡地说，“我在说我是谁，你却在讲别人的生活。你谈论电影，是因为你不想谈论你自己。”
“那我们谈论什么，”一时间，孙绪真失去了对声带的掌控，他漠然地说，“四班的事么？”
穆芷善一怔，所有的表情都从脸上抹去，“哎哎，都不是什么好事呢。”
孙绪真满怀愧疚，他不该提四班的，而穆芷善越是靠近，这种负罪的情绪就越加沉重。她也是经历了高一四班的日子，但在此之前的学校生活难道就一帆风顺吗？不，不是。孙绪真想问，他想要知道。但如此的交换秘密，最终会把自己逼上绝路。到时候，穆芷善才会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戴着面具的骗子，谎言之躯。孙绪真不想装作善良，或是无辜，也只能独自一人。
“你还见过他么。”
“没。”
“不知道是否有再继续读书……”穆芷善低头轻抚海芋花瓣，多愁善感地说，“我和他是真想和你做朋友呢，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我们以前也是同学……”
“那叫同学，不是朋友；同学，是没得选的；但朋友，就……”
“就什么？”
“就像另一个自己。”
“只因为我们要当十年同学？”孙绪真不以为然地说。
“是。”她直截了当地作出肯定，“但这个原因不足百分之一，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那是什么？”
穆芷善迟疑片刻，言笑晏晏地讲道，“等你愿意和我倾诉真心话的时候，我就告诉你。”
“我不能够保证。”
“我不需要保证。”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