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阵痛（24）

【乡土】阵痛（24）

蔡大妮说莫大爷的手术很成功，接下来要坚持化疗，抑制细胞的转移。莫大爷的化疗反应很厉害，呕吐，胃口不好，吃不下饭，导致人很快的消瘦下去。张巧珍每天都尽心变换着花样给公爹做饭，盼着公爹能多吃一点，好有精神给病魔作斗争。

县城一小坐落在小城的东南隅，进了大门先看到四排青砖大瓦房，是各年级老师办公室，再往里，就是一排还算气派的两层红砖楼房，是学校的教学楼。在两层楼后面又有两排大瓦房，就是学校家属院了。莫老四家在最东头，是三间开外的瓦房，进门正中间一间是客厅，东边一间是莫老四两口的卧室，西边一间是两个小儿子的卧室。瓦房东侧加盖了一间小屋是两个小女儿的闺房。正屋的南角落加盖了一间小厨房。大儿子和大闺女平时都在学校住宿，放假回来都将就挤一挤。

这天莫老四家是鸡飞狗跳，闹得不可开交。三姑娘毛孩和四姑娘毛妮不知道为啥斗嘴了，毛孩一屁股坐在地上，咧着地包天的大嘴哇哇大哭。莫老四媳妇赵翠莲一把拉起毛孩，使劲拍着毛孩的背：“多大了，十一二的大姑娘了，说撒泼就撒泼，你像个教师的孩子的样子呗。”毛孩咧着大嘴嗷嗷：“你偏心，就知道打我自己。就是因为我丑，没莫毛妮好看。”毛孩不论理的抢白，让赵翠莲又好气又好笑。赵翠莲指着莫毛妮数叨：“当姐的没有当姐的样子。都不是好东西。恁俩每一个让人省心的。”

莫老四夹着包从里屋走出来，一不留神，被坐在地上撒泼的莫毛孩办了个踉跄，人闪了一下，没摔倒，皮包飞出去了，包里东西散落一地。莫毛孩也不哭了，赶快帮着老爹收拾。忽然毛孩大叫：“妈，妈，你看，俺爸包里很多钱。”赵翠莲的脸马上就拉了下来：“莫老四，你干啥去？”“干啥去，你说我干啥去，我去医院给大哥送钱去。”“我们不是拿了500了吗？”“那眼看钱又接不上续了，咱能不管？”

“可是家里就这么点家底了，你都拿去，这么多孩子咋养活？”赵翠莲说着说着呜呜哭起来。“钱重要俺大哥重要？”莫老四也哭了，“这每一分钱都是大哥的命。”“谁不知道得了重病医院就是个无底洞？你不能一点不顾及我们娘几个。”赵翠莲也不高门大嗓的吵，只是抱着莫老四的腿不让莫老四走。两个人就在那无声的拉扯着。

莫老四急了，一脚踢开赵翠莲，窜出屋门，赵翠莲没有防备，一下子扑倒在地上。等赵翠莲抬起头的时候，毛孩和毛妮指着赵翠莲的头：“妈，你头上磕个包。”赵翠莲抬手一摸，可不是，一个鼓包又硬又疼。赵翠莲一下子就抓狂了冲着远去的莫老四喊道：“莫老四，你最好别再回来了。”

谁也没想到，莫大爷的病细胞还是转移了。莫大爷因为病痛已经无法自理。莫小莉和莫二伟每天放学之后，都会去医院帮妈妈护理爷爷。莫二伟负责帮爷爷把便盆放到被窝里，等爷爷方便完，再把屎尿倒到厕所，还要把便盆刷干净。莫小莉给爷爷洗脸擦汗扇扇子。莫大爷看着懂事孝顺的孩子，半是欣慰半是恼恨。欣慰从小没有白疼这两个孩子，恼恨自己的病拖累两个孩子吃苦受累。

莫大爷多希望自己能好起来，能健健康康的回到莫家大院去，还能在老娘亲膝下尽孝，还能看着孙子孙女长大成人。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了。日子已经不多了。莫大爷不愿意在医院里继续呆下去了，他以绝食的方式拒绝继续治疗，他要回家。他要回到那个他出生在那的小院，回到祖屋，死也要死到祖屋去。那里有他一生的回忆。

蔡大妮说：“孝顺，孝顺，顺者为孝，你们就随了老爷子的心愿吧。”张巧珍抹去脸上的泪珠，去邮局给莫小莉的爸爸拍了封电报，把莫大爷拉回了家。莫老四把大哥从车子上抱进屋，轻轻地放在床上，生怕弄疼了大哥。“我的儿啊。”莫老太在莫小莉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摸到莫大爷的床跟前，伸出一只手摸索到莫大爷骨瘦如柴的胳膊,“你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莫老太那凹陷的眼窝里泪珠滚滚而下。双眼含泪的莫二凤忙劝慰到：“好了，妈，别哭了，让大哥安安心心的待几天吧。”

第二天莫小莉的爸爸莫南海也赶回了莫家大院。莫大爷回来的第四天晚上，吃过晚饭，看着特别有精神，把一大家子人都喊到跟前，一个一个的喊着在的或没在的每个人的名字：“莫南海，张巧珍，莫小莉，莫二伟，莫大伟，莫老四，莫二凤，我可把我的老娘托付给你们啦，你们可要替我照顾好。”众人流泪答应着。莫大爷又喊了一声：“妈。”莫老太这边知道这是儿子的最后的回光返照了，早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妈，儿子不孝，要走到你前面了。妈，你可不要太难过，要保重身体。”

莫大爷让一家人都过来握个手，莫南海，张巧珍，莫小莉，莫二伟。。。。。等莫二凤走过去的时候，莫大爷已经不行了，莫大爷再也抬不起来他的手臂，头歪在一侧。。。。。莫大爷走了！莫二凤把莫大爷睁着的双眼轻轻地合上：“大哥，你这是不放心咱妈啊，你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照顾妈的，你放心走吧。”众人都扑在床前哇哇大哭。撕心裂肺的哭声升腾的屋外，冲到云霄，宣告着莫大爷的的离去。

莫二凤拉起赵巧珍：“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赶快，趁身子还软乎，给你大换上新衣裳和新鞋。”张巧珍强忍悲痛，和莫家二姑奶奶一起匆匆给莫大爷穿上新衣裳和新鞋子。听到哭声赶来的街坊四邻，帮着在西屋摆起了床板，把莫大爷抬到西屋头朝南，脚朝北，脸朝西的轻轻放好，盖上白布，摆起香炉，莫大海给莫大爷上上三炷香。起灵前的三天内，香是不能断的，要及时的补香。地上铺上了凉席，这一夜亲人要在灵堂坐夜。穆斯林葬礼讲究速葬，亡人在家不能超过三天。莫大海连夜去邮局给莫二爷等人发加急电报报丧。

丧礼有马大娘过来主事，穆斯林亲朋们过来帮忙的，都要按照马大娘的安排的穆斯林规矩去做。马大娘先派人分头去通知亲戚朋友，街坊四邻。马大娘安排人连夜缝制香帽，所有的亲人都要戴上香帽。孙子辈们的香帽上还要坠上红绳。马大娘还安排好了几位声望高的穆斯林负责迎来送往，丧事费用。第二天莫二爷，莫三爷，莫五爷，莫大凤，相继携带着各自的一大家子人回来。每回来一波亲人，都是悲痛不已，都是放声痛哭。穆斯林是不允许过于悲痛干扰亡人，哭上一气之后，都有人上去劝慰，揭开白布露出亡人的面部，让亲人再瞧一眼，看的时候不准哭，更不能让眼泪落在亡人身上。

前来吊唁的不管是穆斯林还是街坊四邻的汉民，都要遵循穆斯林的规矩，可以凭心意挂帐子，封礼金。这可和汉族不一样。是绝对不能送花圈的。前院支起了一个大灶，拉起了一张帐篷，有穆斯林里有名的厨师马华龙掌勺。马大娘把买菜的，洗碗的，租借桌子板凳的人手安排的齐齐整整的。还要找好挖砌墓穴的穆斯林手艺人。莫南海要去清真寺里请阿訇，协商分地和出殡事宜。这天晚上亲人要继续坐夜。

第三天要给亡人净身。直系亲属这天也要一早就去清真寺洗大净，这是对亡人的敬重。亡人的净身可以在清真寺也可以在家里。但是都要用清真寺的水。莫大爷是在家里净身的。净身的水是从清真寺挑回来的，中间可以换人，但是水桶不能落地。净身后，先给莫大爷包裹上白色的小卧单，在包裹上白色的大卧单。阿訇把洗过大小净的参加葬礼的人召集起来，要念古兰经，为亡者和生者求赦。要宣讲教义，教人为善。然后把莫大爷抬进清真寺的轿子里，有男性亲属们抬往墓地。

穆斯林讲究的是厚养薄葬。不允许女性亲属到墓地去。莫大爷出殡的时候，穆斯林的亲朋好友来了好多好多，送殡的队伍排了好长好长。队伍走到 桥头的时候，就不让女性亲属再跟了，这一别，就是永别了，亲人们痛彻心扉的哭声此起彼伏。劝也劝不住，拉也拉不起。街坊四邻也都痛苦失声。莫小莉更是哭的肠子就要断了，送殡的队伍继续往前走，莫小莉冲开大人的阻拦，追赶着送殡的队伍，撕心裂肺的喊着：“爷爷，爷爷，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莫三爷停下来说：“让莫小莉去吧，她还是个孩子。”莫三爷拉着莫小莉一起跟着送殡队伍到了墓地。莫小莉走了一路，嚎啕大哭了一路，莫三爷情难以自已，也是泪流满面。到了坟地，大人们都说不准哭了，莫小莉咬着牙止住哭泣，悲痛的手握双拳，浑身颤抖，全身麻木。当葬门封堵的时候，莫小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悲痛，扑倒在地上，连声呼喊：“爷爷，爷爷我的爷爷啊，我在也见不着你了呀。”可是爷爷，再也听不见他最疼爱的小孙女的呼唤，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