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

我在坠落。

坠落的感觉，是无所依托的失重与失衡，恐惧无法遏制地袭来，却又伴随着解脱的欣慰。我踏上了终途，我将抵至终点。

风，挤我，压我，舔我，踩我。不知它如何看待我这样一个生命的凋落，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

我是深思熟虑后才决定自杀的。我没有其它路可走了，而这就是我的末路。与其抑郁地活下去，不如一死为快。这是我的选择，没什么好后悔的。

至少，生命之逝是美的。

生命究竟为何物？生活的美好又在何处？那曾经深信不疑、格外珍惜的美好，竟然只是自己荒唐的幻想。美好终究并不存在，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我曾经那么快乐幸福那么自信骄傲，但那些美丽的却渐渐枯萎了凋谢了，化成泥土不见了。那些曾经清晰的、触手可及的，渐渐远去、缩小、模糊，再也不能找到。

曾经拥有，多好啊!曾经拥有，多可笑啊！

不显得丑陋吗？那些在人生的舞台上戴上面具表演的人，多么出众的演技啊，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游刃有余呢，蒙骗着众人也陶醉着自己。

没有一丝惭愧吗？那些以揭开别人的伤痕并四处宣传为乐，极尽嘲讽，贬低和伤害的人？最恶者人心。

弥漫着的冷漠让人窒息。

坠落似乎无休无止。可实际上我跃下的不过是数十米高的建筑，并不是深不见底之渊，在重力加速度的拉扯下我不该早已坠亡了吗？怎么这么慢，我与周边参照物的相对运动？好像静止了一般。可我与屋顶确实是在远离。奇怪得很。怎么解释呢？想不清楚。也许我的思绪加快了，变得不可思议的快。管它呢！无所谓了，反正我就要死了。

死，其实我是为了逃离而死的。生命就是一场逃离。逃离不想要的不满意的，逃离不真实的不合理的，逃离令人沮丧的让人害怕的。从低年级逃到高年级，从家里逃到学校，从学校逃回家里，从一处痛苦逃离陷入另一处痛苦，从一场错误逃离进入另一场错误。因为受困所以我逃离，可试着逃离的我总是无法逃离，好不容易以为总算逃离了却发现只是假象我仍然受困，而且越是逃离越是受困。那么这一次，我最后再逃离一次，我要从生逃离到死。只有死亡，才能摆脱生的痛，才能不再受困，才能真正逃离。

死亡，竟如此庄重又如此轻易。因为无法承受生命的重担，我选择了死亡。对死亡的选择不一定是软弱的表现，而是需要相当勇气的。我并非要否认那些自己生命中曾存在过的美好，只是痛惜美好的逝去。我也明白身边的人并非都是丑恶的，还是有许多善良正直的人。我只是觉得自己失去了为之而活的事物，再也无法坚定、自信、真正地活着，只能行尸走肉一般麻木悲痛。与其如此，不如一死了之。

别了，那些爱我的人！

别了，那些我爱的人！

我的死是我自己的选择，所有在乎我的人不必为我遗憾，不必为我感到悲伤。

而且我已经没有遗憾了，因为那些你们赐予我的幸福和快乐。

没错，就是这样，仅此而已。

我没有别的话要说。

可是。

我真的没有遗憾了吗？

多想再看看黎明，旭日渐升，一片明媚。

多想再瞧瞧黄昏，云似火烧，晚霞灿烂。

想要再一次躺在大地的臂弯里，看着湛蓝的天空，还有白云飘来飘去。悠闲的时光，极好。

想要再一次看那湖面上泛起的层层涟漪，像她笑起来时绽放的面庞。还有湖岸的绿树，总是精神饱满。我爱那份宁静，总能抚慰我心。

想要再一次坐在教室，认真地听一堂课。再不觉得课堂的枯燥，而是好好珍惜。

想要再一次捧起一本书，嗅着书香，沉迷其中，将周遭忘却，将烦恼抛却。让世界只剩下我和手中的书。

好想，好想再看她一次，看她笑得那样好看，看她的回眸，看她的调皮，她总能将我轻易打动。好想听见她的声音。

可惜美好的事物都是要消逝的，都已经消逝了。

惋惜也没有用。事实就是现实。

其实我就是一个懦夫啊！我只是在逃避。

我逃避我的痛苦，我逃避我的恐惧，我逃避我自己。

我一点也不勇敢。

悄悄地说出来吧，不让任何人听见，反正也不会有人听见：我有点后悔自杀了。

再说一遍，可是为什么要再说一遍呢：我真的后悔自杀了。

我还要大些声说，明确告诉自己：我还不想死！

不够。我再次大声吼出来，告诉全世界：我要活下去！

美好尚未消逝，而且也不会消逝，因为我不允许！我要重拾美好，留住美好，珍惜美好，绝不许它丢掉！

天哪，我在想些什么？脑子进风了啊，肯定是疯了，傻了，竟然连身处什么情境都搞不清了——我在坠楼！我要死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认命吧！

哎，惟有死亡才是真实存在的，无可逃避。

我闭上了双眼。

又想起了她。在我的脑海中浮现的她的面庞，那么清晰，那么动人，似乎触手可及，探过身去就能够吻上一口，虽我心知实际上是遥不可及的。果然还是爱着她、忘不了她吗？这个我深爱过也痛恨着的人，曾使我无比幸福快乐又使我十分失落痛苦的人，让我最想接近也最想逃离的人。她是值得的吗？我的爱、我的付出是值得的吗？可究竟什么才是值得、什么才是不值得呢？她在我的心中就是有着无可取代的地位，我就是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真正放手和释怀。

就让我想着她而死吧。这是属于我的最后的浪漫。

虽然还是想最后见她一面，我一定会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我的选择，我好后悔，而后悔并没有用。

我仿佛感觉到自己的身躯与大地的撞击。

会不会很疼啊？不过，应该瞬间就会失去意识的吧。

等等！也许，也许我还有最后的机会——不可能存在的机会——我睁开我的眼。

我瞥见苍穹上一点白色掠过，那是一只鸿鹄的身影，就是它了!

我合上双眼，一心一意地感知着——在脑海中构建出鸿鹄的形态，感受它飞翔的姿态，近在眼前呢，仿佛可以触摸，亦可以占据——我捕捉到了它的存在，于是我向它沟通，向它求助。

尔吾本一体，尔吾可共生。今吾有求于尔，望尔相助，切切。此恩深重，他日吾必当全力以报。

(鸿鹄先生，您愿意救我一命吗？就是得占用您的躯体。求求您了。)

我们将共享记忆、技能。我们将分享彼此的一生。我将占有你的躯体，与你共同拥有。

我感知到。拒绝？！果断的拒绝，好狠心啊！还好，事实是这样的——先是果断的拒绝，然后出现了些许的怜悯——机不可失——我乘虚而入。

摇晃。坠落。旋转。颠倒。

痛楚。疲累。无力。作呕。

色彩。声音。时间。断面。

终于适应，终于恢复。

我睁开双眼。

世界在我的羽翼之下，蓝天在我的怀抱之中。我，在飞翔。

我感受到了头脑中的另一个“我”，“我”很紧张，又亢奋，排挤我又似不那么冷漠坚决。

我看到了“我”的一生。最初的记忆是破壳而出所见的第一缕光明，还有与“我”同类的父母亲，以及对飞翔的学习，受挫与掌握。“我”喜欢自由自在地飞翔，喜欢俯瞰这个世界的感觉。“我”飞过高山也飞过平原，飞过玉米地也飞过稻田，飞过湖泊也飞过建筑物。“我”喜欢风儿轻抚我的触感，喜欢空气的清新，喜欢美丽的风景，也喜欢飞翔本身。飞累了，“我”会在枝头栖息，也会在地面玩耍。饿了，“我”会捉虫子吃。“我”喜欢这个世界，喜欢自由自在的感觉，喜欢飞到更远的地方，认识更多的风景。 “我”去过很多地方，目标仍是远方。”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我贪婪地窃取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另一生命的一切，感到颇为得意和满足，嘿嘿，一只鸟儿的生活也不错啊。可一想到自己同样在被“偷窥”，自己的糗事暴露无疑，又很是恐慌。

我们如此轻易地捕获对方的思绪，对方此时此刻的一切所思所想，我们尽在掌握。隐私的泄露如此彻底但又如此和谐。我感受到自己渐渐被接纳了。

我俯瞰这个世界，然后看见了自己。

见鬼！我在坠落，我要死了！

见鬼！我摔成了肉酱，我已经死了！

我再也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

原来这就是生命的陨落，如此凄凉。

可我还活着！我幸存了！我将以截然不同的姿态开启我的新生。我已重生。

我的尸体引起了人群的骚动。我本该感到好奇，却觉得那场面远离我而去。

我盘旋了几圈，向远方飞去，不曾回头。

#这一篇带有些魔幻和灰色的短篇小说其实是我一年前也就是高三的时候写的。修改过好多次，可能改得好了也可能改变了原意。我觉得文章这种东西确实是需要而且有必要修改润色的，但也应该注意保留本来面目的真实。多谢各位读完拙作，还请多多指教，即使是批评也是有利于我认识自己和我的成长的，我一定会虚心接受。欢迎评论！欢迎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