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的演讲我还是强打精神去了。我没有能得到一等奖。当龙冈中学的人问我拿到什么奖次的时候我这样对他们说，我也没有拿到二等奖和三等奖。
最后我告诉他们我得的是特等奖。
特等奖让龙冈中学震动了一下。
是的，到目前为止，别说龙冈中学，就是瓢城一中、瓢城中学，也没有人能拿到这个奖项。
所有人都没有拿过这个奖项。
我听上面的人说了，这个奖项是特地为我而设的。因为，这次，要照顾上次那个一等奖选手，而那个选手，历年来都是一等奖。然而，这次他被我甩掉了。上面就为难了，为了照顾他的情绪，于是，还让他得一等奖。那么，明显胜出的我呢？上面就特地为我设了一个特等奖。
但我明显地感觉到这一震动的余波没有再扩散开去。要是在别的什么地方，那绝对不会是这样的。要是别的什么人得了特等奖，情形也不会这样。在龙冈中学，这种平静让人有点害怕。我终于意识到了在龙冈我同样不是个什么东西，我才算什么，就是得了特等奖又有什么了不起。金洪如果不表态你的这个特等奖就是狗屁。有用要金洪说了才有用。可为什么金洪要说你方芥舟是有用的呢？
我花费了很长时间才终于理出了点眉目：金洪为什么对我的态度会有这一番大的转变。金洪认为我方芥舟来龙冈中学很长时间了竟然没有到他家去拜访一下，是很不应该的。就算你方芥舟是局长介绍过来的，但县官不如现管，你方芥舟总还是我手下的教师，你怎么可以不到我金洪家拜访呢？你知道去金洪家拜访的意思吗？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
我终于到瓢城搬了一台联想回家了。我必须搬一台电脑回家，我哪怕就是因为负气也得这么做。白莲中学的人对我拥有了个人电脑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在白莲这个有点近乎荒凉的小镇上有一个九等公民却拥有了个人电脑是让人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的。消息当然像长了腿子一样传到了龙冈中学。很多人都向我打听我的电脑是486还是586 。我其实对电脑也是一知半解。我的电脑的功能非常单一，那就是用来写点小说而已。我不会上网，也不会炒股。电脑在我手里有点浪费。但我花出了这笔钱。因为我要以此告诉金洪我会有个人的电脑的，我不会再去使用学校的那台破电脑的。我如果必须要有一台电脑我就会有一台电脑。我要在我的电脑上写作，虽然我只是一个没有出息的作家，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苏北这个偏僻的地方。
在我的老婆和儿子对电脑的新鲜劲儿过去以后，我把电脑搬进了龙冈中学。那一天，我特地叫了辆桑塔纳帮我送进了龙冈中学。
龙冈中学和我原先呆的白莲中学一样也有和校长关系不好的人，他们因为得不到重用而对校长满腹牢骚。孙飞高就是这样一个人。他非常恨自己的老爸和老妈，怎么就给了他这个名字，现在他在龙冈中学却没有能够飞高。在龙冈中学，只有金洪让你飞高你才能飞高。在我的电脑终于搬进我在龙冈中学的小屋里的时候，孙飞高告诉我，你的日子以后更不会好了。我问，为什么？孙飞高告诉我，因为你有那么多钱却没有送一点给金洪。我问，一定要送吗？
一般来说是一定要的，否则金洪就会找你的麻烦。我们都吃过这样的苦头。我们明明知道这很傻，因为每个人都往金洪那里送礼，但却不可能每个人都会得到金洪的关照。我们送的人都是大傻帽。但你方芥舟如果不送，你方芥舟就更是个大傻帽，你方芥舟今后的日子一定不会好。
孙飞高的话又一次让我觉得我这么个外乡人要在瓢城这个地面上生存的确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我原先刚到龙冈中学的新鲜感一下子没有了。我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更不知道是不是我出了问题。不错，我到现在都没有去金洪家拜访一下，看来是我的不对。我怎么可以不到我们的校长家看一看表示一下我的意思呢？但我又想难道一定要去看一看吗？他做校长除了和我有点工作上的关系以外难道还有其他什么关系吗？
我知道这是我的不对，我无法把一些事情搞清楚，譬如关系的问题。在一个单位里，所有的人原先不是什么关系都没有的吗？怎么后来人与人之间就有了关系而且是些别人无法说清楚的关系呢？那关系是从哪里来的呢？对着个问题的研究我到现在都没有能搞清楚。
我的感觉没有了，我终于知道了一点：我时时想证明自己的成功，但没有人认为我是成功的。也就是说，譬如，你方芥舟买了电脑是想告诉金洪，我可以不需要用你学校的破电脑了。但是金洪却用沉默告诉你，那是你的事情，和我金洪一点关系都没有。和我金洪有一点的关系的是，你方芥舟是我的手下，你必须听我的，而且，还必须对我金洪客气点，否则，你就很难以生存。你得什么奖也都没有用，只有我金洪对你方芥舟说你不错你方芥舟才真的不错，这样你才可以得到职称和住房，这当然还是次要的，更主要的是你这样才有了成功的感觉。你知道什么是感觉吗？人活着就是为了感觉，你要是没有了感觉你就什么也不是了。金洪就是那种可以让你没有感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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