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无情

    鸟在叫，花在笑，风儿在喧嚣。

    多年以后，我回忆起今日的场景，残阳如血、苍山如海。那时面前的男人脸上露着难以捉摸的笑容，鲜血浸湿了他的衣衫，他心爱的女人也倒在不远处的血泊之中。

    冰冷的刀锋将他的身体割得皮开肉绽，只剩下出气的余力。他将不久于世，死于我的手中，他的头颅将作为我晋升的凭据，他从前的声名将成为我登上巅峰的踏脚石。我将从他的身上获得一切，而他将失去一切。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够笑得出来，还笑得如此放肆。是的，放肆！他的嘴角大大地扯开，阵阵开心的笑声从他的嘴中传出，像浪涛、像啼鸟，就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作为一个杀手，作为一个曾经的杀手之王，他的杀戮技艺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可恐可怖。那些所谓的名门高手、世家子弟、江湖前辈，没有谁能在他的刺杀下活下来。我虽然是他的接班人，被誉为最可能接过其衣钵的杀手，但和他的差距也以里计。

    将我领进门的杀手，曾告诉过我一个朴实的道理。没有人是真正无敌的，每个人都有他的弱点，或大或小。人们之所以恐惧杀手，是因为杀手不像名门正派束手自缚，而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人的弱点。好的杀手很少有弱点，而每一代的杀手之王则是最接近无敌。没有人知道杀手之王的弱点，也就没有人可以利用他的弱点击败他。可惜，每一代杀手之王都有了自己的弱点，最后死于非命。

    倒在我面前的男人，上一代的杀手之王，相比于他的前辈，更为杰出、恐怖。他的声名传于五湖四海，他的事迹散于八荒六合。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传有他的恐怖。他曾于万军之中割下主帅的首级，曾于千宫万殿、禁军环布之下将匕首插入一国之主的心口，曾于高手云集的武林大会之上毒死了新选的盟主。他杀死的无名之人很多，杀死的有名之人更多。上至庙堂，下至草莽，没有谁不对他心存恐惧。

    他曾行无踪迹、来去如尘，没有一丝弱点，所以他是无敌的。直到他有了弱点。

    他原本能够达到杀手的最高境界，成为一尊行走在人世间的神祇，留给人们的只有记忆中的恐惧，好像只有仙神与时间才能够打败他。可是他遇到了她，于是他有了弱点。就像他无数的前辈一样。

    他为了她退出江湖。有了弱点的杀手之王已经不是无敌的代名词，他曾经的恐怖亦不足以吓退无数想踩着他的尸体成名与报仇的人。我也是其中之一。

    他无愧于杀手之王的称号。经历了一番耗时长久、惨烈异常的血战，围杀队伍中只有我还没有在他面前倒下。即使是利用了他的弱点，也几乎是一命换一招的结果。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每时每刻他的身上都会多出新的伤口。没有人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他又会在什么时候倒下。

    一切的繁华终会有凋零的时候，再盛大的也会落幕。

    他毕竟不是神。他倒下了，离她不远。他看着她，眼神温柔，那神情似乎一代恐怖杀手之王并不是他。

    我不理解，他几乎拥有了一切，却只为她放弃了。他曾经是那么的高高在上，如坐在云端的神祇，而今却跪倒在我面前，气息奄奄，人命危浅。

    他曾是我为之努力的目标，武力卓绝，地位超然。可他如此愚蠢，竟放弃了一切，只为了她！

    我问他为什么如此？

    他嘴角扬了扬，带起一抹复杂的笑容。

    遇到她前，不知情为何物；遇到她后，更不知情为何物。人生甚是无趣啊！

    我不理解，也不想理解。我的目标是成为新一代的杀手之王，成为超过他的杀手之王。所以我不能拥有弱点，有了弱点就会和他一样，任人欺辱。

    他死了。死的似乎风轻云淡，并不与他的身份相匹配。可是他的神情却是解脱，只是有些遗憾。他解脱的是什么，遗憾的又是什么？我不得而知。

    他死前说了一句古怪的话，语气平淡。

    杀手无情。

    姑且算做一句话。聊聊四个字，似乎包含不了太多东西，又似乎包含了太多的东西。似乎只是他临死前的一句由衷叹息，又似乎是对此生的一个结语。

    我不关心。没有人关心一个失败者的话语。

    我带着他的头颅重现江湖，并将它挂在天下第一名楼之上。那一天以后，我的声名扬于宇内。

    一个人带给天下越多的恐惧，等有人替代他时，那个人就会获得越多他人的恐惧。

    天下人都想知道是谁杀了杀手之王，他是老是少，武艺是高是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杀了杀手之王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名声，让我从小有名气直接天下闻名，但也给我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我借杀手之王成名，自然就有人想借我成名。

    于是在血与骨的道路上，我戴上了王的冠冕。

    只用了五年的时间，我就达到了曾今的杀手之王的地位。我的技艺经过残酷磨砺，以致无双，没有人是我的对手。我的恐怖之名更甚于往，凡是与我作对的皆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我比他更出色，因为我没有弱点。以后也不会有。

    我如一尊行走人间的神祇，天下人只存对我的恐惧。我拥有了一切。

    我志得意满，却也未从松懈。我不能有弱点，云端太高，摔下即粉身碎骨。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天下好像有所不同，所有人都恐惧我；天下好像没什么不同，繁衍生息如旧。

    我独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戴着恐惧的冠冕，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之中，看着万家灯火。

    我达成了自己曾今的野望，成为了行走人家的神祇，至高无上的主宰。可是，我为何如此孤独？

    高处不胜寒。

    于是我离开了黑暗，融入了光明，就像一个普通人，体验我曾经忽视的人间烟火。

    于是我遇到了她，我曾经以为不会拥有的弱点。

    我见过的佳丽不知凡几，没有人能以美色动摇我。她并不十分漂亮，只是温婉，有着一双会笑的眼睛。她一笑起来，眼睛就会眯成月牙，像是在笑。

    为了她，我离开了王座，脱下了冠冕，跌落了神坛。

    恍然一切又如曾经。

    我盯着倒在血泊中的她，心里只余悲哀。手上沾满鲜血的人，注定与美好无缘，只与死亡并行。我该明白的。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似苦涩，似嘲讽。接着转为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

    对面的年轻人如我当年一般，眼里有着对名利的热忱。他是个不错的苗子，技艺精湛，刀法无情。

    他带着惋惜与不解，问我。为什么如此？

    是啊，为什么如此？我几乎拥有了一切，武力高超，地位超然，如同坐在云端的神祇，俯瞰着世间。而现在我倒在他的面前，气息奄奄，人命危浅。为什么如此？

    似乎有谁说过一句话。于是我嘴角勾勒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遇到她前，不知情为何物；遇到她后，更不知情为何物。人生甚是无趣啊！

    他不解。于是他走向了我，拿着刀。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只有解脱和些许遗憾。

    于是我对他说了句话，聊聊四个字。

    杀手无情。

   

杀手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