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庄旧事

作者: 李伯淳 | 来源:发表于2021-05-24 23:43 被阅读0次

赵庄,我的家。

那件事发生在我很小的时候,只记得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像一片乌云,至今萦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某个清晨,天空刚刚泛出鱼肚白,旭日还在酝酿,我还在熟睡,父亲起得早,正在电炉子旁悠闲地煮着茶,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原来是同族的几位长辈,只听见他们在院子里急促地说道:“阿祥家出事了,他媳妇死掉了……赶紧带上工具,准备棺木,时间不能长……”

语焉不详,我十分好奇地向母亲打问,母亲也是简单了说了几句,只是一个劲的哀叹,我对于事件经过的记忆仅限于周围大人碎片化的议论。

祥叔,是亲房家的一位叔叔,身材高大消瘦,鹰勾鼻。父母早亡,有些许木讷,沉默寡言,生活过得很是艰苦,父亲总说是他太懒的缘故。父母在世的时候总是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父母相继撒手人寰,他便失去了一切生活的依靠。

不知什么时候,他从外地带来一个女人,我们至今不知她的来历,甚至连名字也不清楚。只记得祥叔称呼她为“她”。

后来,她怀孕了,生下一个可爱的男孩,起名平。

那时,他们几乎没有什么食物,祥叔和她也不会种地,全靠邻居家大姐、大嫂们的接济。亲房们想办法给他买了一只奶羊,这样以来孩子的奶也便又了着落。祥叔每天除了放羊就是割草,或者便是蜷曲在炕边,吧嗒吧嗒地抽旱烟。

大约在平一两岁的时候,她又怀孕了,不懂描述与表达的她,没事就靠在院内的那颗老杏树下嚎叫,从白天到黑夜……有人说她可能是饿的,可是面对邻居接济的食物,她显得很是淡漠。

也有人说她可能是哪里不舒服,大家都劝祥叔给她找大夫好好看看,可他总是冷淡地发出一声“嗯”,便再也没有了下文。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秋风瑟瑟,秋雨淅淅,祥叔那乌黑的房檐下,那盏灯随风摇摆着,给人一种眩晕的感觉。老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有的被那秋风裹挟着,在空中飘来荡去……

或许,祥叔被她无休止的嚎叫惹怒了,冷漠如困兽般的祥叔,用他瘦的如鹰爪般的手,将她从房里一直拖到了那棵杏树下,她拼命般的向门口的位置挣扎……可是无论如何,她终究也没能跑出院子,每次都被祥叔抓回。

最终,她被捆绑在杏树上,她无论如何反抗,再也没能挪动出半步,她继续撕心裂肺般地叫着,祥叔向一只疯狂的野兽般,拿鞭子抽打着她,“让你吼……让你吼……”

无情的雨,从她头顶浇了下去,顺着她蓬乱却又乌黑的发丝,流到她的脸上,打湿她单薄的衣服,一滴滴,混合着血,从她的裤腿到鞋子,最终在脚下聚成一滩。那是血,真真切切的血,它是那么的鲜艳,无论雨水如何冲刷,也无法将它冲淡……

那时,天地间仿佛只有无情的雨声、风声,还有女人的慢慢微弱的叫声……

此刻的祥叔,终于治住了这个疯女人,那烦人的吼叫声终于微不可查,只有如呻吟般的“嗯……嗯……”声。他返回破屋,继续做他的黄粱美梦。

第二天早晨,被发现时,她已经断了气。她走了,瞪大着眼睛,那是布满血丝的眼睛,她是不干吗?为了自己?为了不满一岁的儿子?再也没人能够回答这些问题了。唯有地上那大片大片的血渍,仿佛和泥土长在了一起,成为她曾经活过的证明。

父亲只是粗略地描述了当时的场景,从来也没有哭过的父亲,那天眼角仿佛也泛着泪光,他只是呢喃着重复着同一句话:“太可怜了……太可怜了……人怎么能如此可怜……”

最终,父亲带人伐了几棵桐树,做成棺木,将她入殓下葬。

她死了,小平子便遭了罪,靠邻居接济抚养,等到六岁左右,便跟随祥叔到处乞讨。那些年,没到腊月的最后一天,他总会跟着祥叔来我家吃年饭。打满补丁的衣服,一头卷发,小脸冻得通红,躲在祥叔的身后,怯懦地偶尔探出个小脑袋。

我将刚出锅的包子递给他,许久他才伸出个小手,黑得像是煤炭里抽出来的一般,和那雪白的包子形成鲜明的对比。那时,我猛地看到了他的眼睛,吃了一惊,那么的明亮与清澈,像极了一弯秋水,灵动而又可爱。母亲总说他的眼睛像极了他死去的母亲……

母亲是的心软的人,每次都会给他们收拾很多的食物,听到小平子和祥叔乞讨的经历,母亲几次哽咽,只是一个劲说着:“孩子还这么小,咋能吃这样的苦吆……”

父亲总是呵斥道:“祥,你咋就那么懒呢!地那么多,我给你些种子,你随便种些粮食,也不至于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去要饭啊,这么小的孩子,遭罪啊……遭罪啊!”

祥叔面无表情,说道:“种地太难了,还是要着吃省事……”

后来,平也曾读过几年的书,学习很是优异,可是最终因为生活窘迫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辍了学,在村子里放了几年羊,之后便远走他乡。他说自己要出人头地。

据说他在外面生活得也不错,娶了媳妇,还有了孩子。

唯一的,就是他再也没有回来过,就算是几年前祥叔去世,他也没来奔丧。别人有的在抱怨平,母亲却说:“只要过得好就好,或许他在怨恨阿祥,毕竟他的母亲是因他而死的……”

在村委会及亲房们的帮助下,祥叔入土为安,结束了他荒诞潦倒的一生。

去年,我曾去过那间房子,只见房顶被人换成了彩钢的,听说原来的屋顶,在祥叔去世后不久的一场秋雨中便塌了,村委会给它换了新顶。

院内长满了杂草,那棵老杏树,依然矗立在那里,仿佛依然在向人们诉说着曾经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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