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梨花
-------喂！小瞎子，今生你可有什么心愿想要实现？
-------我本不敢奢求上天能再施舍给我什么东西。不过，若真的可以，我想看看你，至少等到来世，能够记得你的样子…
【一】
“这山下的集市好热闹啊！”梨花顶着自己的花苞头在临安城的大街上大摇大摆的乱逛着，殊不知正常的身体上长了一支花苞头，花苞头上多了鼻子眼睛嘴巴引了多少人侧目。
直到自己被越来越多的人包围起来，梨花方才觉得奇怪，她瞪起圆鼓鼓的眼睛问：“怎么了？你们围着我做什么？”
众人见她还会说话，一时间如梦初醒，全都被吓得拔腿就跑，口中直呼“妖怪来了！妖怪来了！”
只是片刻的功夫，方才还人声鼎沸的临安城瞬间成了一座空城。
此时的梨花修行还不到百年，正如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尚不知人妖有别，也并不知道凡人有多么害怕妖怪，只是觉得热闹的街变得冷冷清清的，心里有几分失落。
她坐在地上，思索半天，实在想不出那些人为什么要跑。这时，不远处刚好有个人姗姗来迟，梨花远远望去，那人一袭天青色长衫，怀里不知抱了什么东西，摸索着慢慢向她走来。
梨花本以为这个人也会如其他人一般被吓跑，可是出乎意料，眼前的男子甚至没能看她一眼，径直在她面前走过去，只是不巧，男子手中的长棍正好敲到了她刚长出的脚。
梨花痛得叫出了声，赶忙站起身，生气的指着男子问：“你！你为什么打我！”
男子也突觉事情不对，下意识收回了手中的棍子，忙向梨花施礼道歉。
“姑娘，对不起，是小生一时疏忽大意了，姑娘可还好些？”慌乱间，他对着一屉包子彬彬有礼。
梨花一愣，瞬间被这男子惹得哈哈大笑，她说：“我在这儿呢，你对着一屉包子说什么呢？”
男子被梨花笑红了脸，尴尬的在原地寻了半天，才找到她的方向。他说：“小生的眼睛看不见，所以不小心伤了姑娘，还请姑娘原谅。”
梨花此时倒也不生气了，她围着这男子转了半天，只见那英俊的脸庞上，纵得眼里盛了满天星河，却是无神的。
梨花啧啧感叹道：“你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真是可惜了。”她凑上前去，闻到那人身上有一股清凉的薄荷味，又问：“你去终南山了？”
男子点点头：“天气渐热，我去采些薄荷做些凉茶。时候不早了，姑娘若是无事，小生便告辞了。”
话刚说完，他便行了礼姗姗离去。
梨花总觉得那个味道她似在哪里闻到过，只是时间似乎太久了，她记不起来了。
百无聊赖的看着空荡荡的大街，梨花没想到，她第一次来到山下的世界会是这个样子。
【二】
到了第二日，临安城依旧十分空荡，只是空荡的街道上，多了几个身穿墨蓝色道袍的长胡子老道。那些老道一瞧见她，立即拿出桃木剑向她冲去。
梨花连忙闪开，十分疑惑地问：“你们要做什么？”
“哼，吾等奉命除妖，妖孽速来受死！”那群老道随即又向她发起攻势。
那些道士不过都是些三脚猫的功夫，梨花生性散漫，并无多大兴致与他们斗法，于是随手施了个障眼法，一溜烟去了别处。
此时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朴素的房屋。梨花随手推开了门，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书桌上写字的人。
“是谁？”那人听到了些动静，放下手中的笔，抬头扬起了俊俏的脸。
竟是那日的小瞎子。
梨花这才想到，她方才一出神想起了薄荷，于是就来到了小瞎子的家。
再次见面，梨花不免有些欣喜，因为这整个临安城，只有小瞎子不害怕她。
她笑嘻嘻的走到他面前，单手执起下巴伏在他对面的书桌上：“小瞎子，是我呀！”
“你怎么会知道我家在哪里？”男子不免有些惊愕。
“因为我是妖怪啊。”梨花一点也不遮掩：“为什么别人看见我就跑，而你却不害怕呢？”
男子腼腆的笑起来：“许是姑娘长得与别人有所不同，别人能看见不同之处，就知道你是妖怪，所以害怕，而我看不见，自然就没有他们那么害怕。”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是妖怪，你怕不怕？”梨花的语气竟有些许挫败。
没想到此话一出，那男子确实有些害怕了，他语气轻颤：“那…妖怪吃人吗？”
“其他妖怪我不清楚，不过我是不会吃人的，我是一棵梨花树，只要有水就够了。”梨花有些得意道。
男子惊魂未定，半天才懦懦道：“小生名叫顾远，不知您尊姓大名。”
“梨花呀。”梨花瞧着他漂亮的眼睛说：“既是梨树，当然就叫梨花啦。”
顾远实在搞不懂一只妖怪的逻辑，只得起身施礼，连连道：“梨花姑娘有礼了…”
梨花也学着他的样子道：“那小瞎子，你也有礼了。”她看见那白纸上的字写得十分漂亮，不禁夸赞道：“小瞎子，你好厉害啊，明明眼睛看不见，字也能写得这么好看。”梨花满脸羡慕：“字如其人，跟你一样好看！”
顾远听她这样说，也不恼，反而觉得这树妖或许并不坏，一时也放松许多，他重新拿起笔，说：“其实我以前是看得见的。”
可是梨花似乎根本没在意，只恳切问他：“你这么厉害，能不能告诉我怎样才能让其他人不怕我呢，这临安城没了人，一点也不热闹了…”
梨花说起来甚是委屈，连语气都有些可怜兮兮。
顾远觉得这树妖实在单纯，不免有些无奈的笑起来，他问：“那你觉得，你的模样跟我们一样吗？”
梨花仔细看着顾远的样子与自己做了比较，看了半天后喃喃道：“也没啥大的区别呀，只不过我的头是花苞。”
“这就对了！一定是因为你的花苞头，所以才吓坏了别人！”顾远略加思索。
“可我觉得花苞比你们的头要好看呀！”梨花争辩。
“凡人一般是不能接受不同的，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大家就会害怕你，甚至…想要杀你。”顾远说：“你既然是妖怪，那就变成普通人的样子，这样只要你不说自己是妖怪，别人也就不会知道，自然也不会害怕你了。”
梨花惊呼道：“你真是聪明，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于是她稍加施法，一个充满灵气，古灵精怪又带着些娇俏可人的姑娘样子便这样出现了。
顾远只感觉自己眼前有白光乍现，霎时整间屋子满是梨花的欢声笑语，他不禁在想，世上怎会有如此干净纯粹的妖怪。
【三】
梨花自从变作了人身，果真少了许多烦恼，也没人叫她妖怪，也没有道士要来杀她，更重要的是，她又可以看到以前那个热闹的街市了，甚至有男子主动搭讪，夸赞她多么美丽动人。
每每这时，她总忍不住在顾远面前炫耀一番：“看吧，小瞎子，你真是不走运，我这么漂亮，你却看不见。”
顾远听她这般说，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七月七日，乞巧节。顾远一大早便没了踪迹，梨花在屋子里寻了个遍，始终不知道人去了哪里。她有些扫兴，本想今日叫他去酒馆里听书的，如今只好自己一人去了。
酒馆里的说书人十分有趣，上通天文地理，下知百鬼阎罗，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难得到他。期间，他提到金山寺有一位高僧涅盘仙去，留下了一颗金丹舍利，只要得到这颗舍利，便能实现一个心愿。
梨花忙问：“不论什么心愿都能实现吗？”
说书人一脸神气：“那当然了！”
“那这舍利在哪里？”梨花追问。
身边有听客不耐烦道：“小姑娘，他的嘴里哪有几句实话，你还真当真了呀！”众人一番调笑，倒是给说书人急红了脸，几个人开始争辩起来。
顿时整个酒馆变得嘈杂起来，梨花也没了听下去的兴致，起身离开。
听凡人说，今日是乞巧节，是两个互相喜欢的人互送礼物的日子，梨花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只是一天不见顾远的踪迹，多多少少有些想念他。
正有些无趣时，突然不远处有人高呼：“别打了别打了！你们欺负一个瞎子做什么？”梨花听闻，赶忙跑过去。
走近才看到竟是顾远被几个壮汉围起来拳打脚踢，梨花见此情景怒火滔天，一把推开了那几个壮汉，随后背起顾远跑得老远老远。
“呦！这个姑娘力气可真够大呀！五六个壮汉就被她这样打发了…”路人三三两两议论着走开了，远处有女子悄悄探出头，目光哀戚，她暗暗道：“顾哥哥，你莫怪我，莫怪我狠心…”
梨花一路气喘吁吁的，她忘了自己是妖，不需要这样背着他，可能一时情急，她把什么都忘了。
她就这样将顾远背回了家。
顾远无奈坐在书桌前苦笑：“梨花，谢谢你救了我…”
梨花仔细看他的眼睛，发现那里有晶莹的液体滑落。她惊喜：“水！”她赶忙接住，放进嘴里一尝，竟有些苦。
“傻梨花，那不是水，那是眼泪。”
“眼泪是什么？”梨花不解，“你现在很不开心？”
顾远深深叹了口气：“眼泪啊，是人生一切悲剧的结局…”
【四】
一年前的顾家，本是和谐幸福的一家，而他本人因着一手好文章颇得尚书府的大人赏识，欲将自己的千金下嫁与他，两人自小相识，早已互生情愫，这本是因缘仕途双丰收，却不料后来自己的父亲被贼人诓骗惹下了巨额债务，那些贼人将他们的家财揽尽，父亲一时气绝而亡，母亲因为父亲的离世也变得疯疯癫癫，在一个夜晚放了火。
“或许母亲也想带我走吧…”只可惜后来我被人救了，“只是双眼被灼伤，再也不能看见东西了…”
“那你的因缘和仕途呢？”梨花问：“他们不要你了？”
“能活下来已是我最大的福分，我怎敢奢求别的…”顾远一脸颓然。
“那你今日去作甚？”梨花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
“我…我只是想去看看她。”他说到底还是心中不舍。
“人家都不要你了，你何必自讨苦吃，你是不是傻啊…”梨花不由分说的数落了顾远好一通，顾远只得告饶，答应以后再也不去了。
这样一闹，两人心里都舒服了许多，顾远突然觉得，梨花在人堆里呆的久了，竟与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夜色已深，屋外晚风阵阵，梨花不由得一阵困意来袭，重重点了个哈欠。
顾远知道她累了，便让她早点休息。
她也觉得自己累了，回房前，却又突然回头看了眼顾远，他仍旧在书桌前坐得笔直，眼睛里分辨不出他的悲喜。
她忍不住问：“喂！小瞎子，今生你可有什么心愿想要实现？”
“妖就能帮人实现心愿吗？”他露出温柔的笑反问她：“我没什么心愿，不要多想了，快去休息吧。”
他说完，拿起笔，又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写字。
【五】
顾远因着身上有伤，只好在家修养几日，梨花有些得意的说：“哎，小瞎子，你可算有福气了，能被我这个美丽的妖怪照顾着。”
顾远哭笑不得，只得应承道：“是是是，多谢你这个美丽的妖怪。”
梨花听了这般奉承，一时开心，随手幻化出满屋梨花瓣，那些白色的花瓣在空中如飞舞的雪花，洋洋洒洒，覆满了她整个无忧的年华。
她说：“喂，小瞎子，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顾远听后微微一愣，摇头道：“人妖殊途，我们怎么能在一起呢？”
“你不要我了？”梨花伏在他床前，满是疑问：“人和妖为什么不能相互陪伴呢，别人不要你了，也没有人要我，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他被问得哑口无言，恍然想起自己曾读阅过的书籍，上面写道：“凡妖者，若心向善，不犯杀戒，潜心修炼，便可得道飞仙。”
他问梨花：“那你可有什么心愿？”
梨花摇摇头：“我没什么心愿，我现在过的开心快乐，要心愿做什么？”
顾远嗔怒道：“真是个没志气的妖怪！难道你就不想修炼成仙，得道飞升吗？”
“妖怪能变成神仙吗？”梨花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
“当然可以，我以前读过的书籍里有记载这样的先例，说只要妖怪一心向善好好修炼，等个千年万年的，就可以成为神仙。”
梨花忙摇头：“不了不了，光是百年已经够长的了，让我千年万年的孤单单的，我才不要！”
她一把抱住顾远，声音软软糯糯：“小瞎子，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不想再一个人…”
顾远温柔一笑，轻轻抚着她的发：“你怎么像个孩子…”
哪知梨花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竟渐渐睡了过去。
睡梦里，她还是终南山上的一棵梨树苗，山上气候无常并且十分恶劣，一棵小树苗想要存活下来十分不易，那是七八月份的一场暴雨，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在她奄奄一息的时候，有个人替她摆弄好露出泥土的根茎，让她得以重新生长。
彼时她还只是一棵树苗，没有眼睛，也不知道那人的样子，只听得他说：“好好的一棵梨花树，这样死了真是可惜，我帮你重新扎了根，你可要好好活着。”
那声音温柔好听，梨花半醒半梦中只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那味道让她觉得温暖和安全，她也如现在这样，睡得香甜。
自打她成妖之后，作为树的记忆就忘了许多，有时想的起来，有时又记不得了，她是只简单的妖怪，从不过分执着。
【六】
顾远伤好后，便预备再去山上采些薄荷，梨花很喜欢喝薄荷水，嚷嚷着要一同去，顾远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二人在日出之前出发，等到夕阳西下时，才回到了临安城。正巧，街上似乎有一群人在凑热闹。
梨花平常就喜欢往人堆里扎，当即拉了顾远走上前去。
一看，竟是个卜卦算命的。
前来围观的人无一不被他说中，引得看客暗叹称奇。
梨花挤上前，张口便说：“我呢我呢，先生快来算算。”
那卜卦之人看了她一眼，脸色瞬间有些凝重，他看了眼梨花身边的顾远，起身道：“烦请公子与我来这边一趟。”
顾远行礼，随他到一旁。
只见那人忧心忡忡，道：“那姑娘并非凡人，公子虽是身体无恙，但面色却不好，若长久与那姑娘一起，只怕是活不长的…”
顾远听后，脸上并无神色变化，只款款一笑：“有劳先生提醒。”
随后，便叫了梨花一起离开。
梨花扯着他的袖子问：“小瞎子，那个算卦的对你说了什么呀？”
顾远笑眼弯弯：“他说呀，我怎么会遇到你这么好看的姑娘。”
梨花一听，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当下红了脸，还好顾远看不见，不然一定会笑话她。
【七】
好景不长，不知为何，顾远的身体近日越来越差了，看了许多郎中，皆无果。
梨花急坏了，顾远却安慰她：“一点小毛病罢了，没什么事。”
梨花恼恨自己虽然是个妖怪，却没有办法救他，只能天天跑到大街上替他请郎中，时隔多日，竟再次见到了那个卜卦的人。
她也顾不得多言，拉着他就要去给顾远治病。
那人连连摆手：“那位公子的病，可是因你而得的呀。”
梨花不解：“为何？”
“你是妖。”那人无奈叹了口气：“妖跟人在一起，会吸收人的阳气，你若再不离开他，他会病得更重，很快就会死去。”
梨花如五雷轰顶，慌乱的问：“那，你那日便与他说了这事？”
卜卦人点点头：“我好言相劝，他不听，也怪不得我了，你若真为了他好，就离开他吧。”
离开他？
梨花失魂般走在大街上，离开顾远，她要去哪里呢，重新回到终南山，回到那个除了自己，再也没有别人的地方吗？
不，她的心已经留在凡尘了。从她还是一颗小树苗，顾远救了她开始，她的心就不在终南山了，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下山的目的了。
他是为了找到自己的恩人，她想知道恩人是什么样子，生活在什么地方，过的可否开心，她一棵小树在那座山上挣扎着活了百年，只为了能够与他相见，跟这个温暖的人永远在一起。
不远处的酒馆依旧有说书的高喝一声：“真的有金丹舍利，能够帮人实现心愿，你们怎么老不相信我！”
“舍利…”梨花喃喃道，突然清醒：“若是真有舍利，那我不做妖，做个人就能永远陪在小瞎子身边了！”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迫不及待的跑回了家。
“小瞎子，我找到救你的方法了！”梨花兴冲冲的抓住顾远的手。
顾远缓缓睁开眼，由于身体虚弱，他总时不时的睡着。
他温柔的笑了笑，还是那句话：“我并无大碍，没什么事的…”
梨花听他这样说，一时自责不已，只哽咽道：“我出去寻个东西，只要找到这个东西，我就能够做个人。做了人，我就不会再伤害你了，这样，我就可以永远跟你在一起了…”
他脸色一沉：“你知道了？”
“小瞎子，你怎么这么傻！”梨花蹭到他怀里：“我只要离开你，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你一定要等着我，等我成了人，一定会来找你的。”
顾远听她这样说，明明应该高兴的，却不知为何心中多了几分难过，他勉强开口，沙哑着声音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很快就会回来的…”
那一夜，月色如水，晚风将往事的记忆吹散在漫天的繁星里，他独自一人守到天亮，始终未能再次听到她的声音。
【八】
自从梨花走后，顾远的身体恢复的很快，不到一个月，便已基本痊愈。没有了往日那个欢声笑语的小妖怪，他只是一个她口中的小瞎子，生活如同过去一般平平无常，他既不感觉快乐，也并不悲伤。
他去终南山采了许多薄荷，因为梨花最喜欢喝薄荷水，他怕她万一回来了，喝不到自己喜欢的薄荷水，又要在他耳边念叨半天。
想到这里，他便不自觉弯起了嘴角，他太想念梨花了，只是他不知道她的样子，连想都无从回忆，他记得以前读过的诗里有一句：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
大概她便如这诗句描写一般，是个倾城的小妖怪。
他就这样等着她，一直等到了寒冬。
十二月，大寒。
一阵寒风侵袭了整个临安城，天色阴郁，不久便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顾远好容易下了山，浑身被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可他似乎完全不感觉疼，只是纳闷，为何找不到薄荷了。
他一路跌跌撞撞的回了家，雪势太凶，他一不小心，竟在自家门口又险些摔倒。
“小心呀，小瞎子！”一双手忙扶住了要跌倒的他。
莺莺女声又笑了起来：“小瞎子，你是不是傻呀，这寒冬腊月，哪里会有薄荷呢？”
他心头一紧，竟有些难以言语，只觉心在砰砰直跳：“你，你是…”
女子附在他耳边，轻轻道了句：“我回来了…”
他顾不得满身狼藉，忙拉着梨花的手进了屋，他问：“你可是成了人，特意回来找我的？”
那边沉默良久，只听得有微微叹息：“我…确实找到了一个东西，金丹舍利，它在很远的地方，也确实能帮助人达成心愿…”
顾远语无伦次，直答：“如此甚好，甚好！”
“可是，它只渡人不渡妖，那是一位高僧留下的，他说，这金丹舍利对于我们妖有害无益，况且若想拿到他，必以精元承其重。”梨花语气有些吃力。
“有害无益？”顾远急急说：“没关系，那不要便好，你是妖也没关系，我可以保护自己的。”
梨花强撑住精元的殆尽，哈哈大笑：“小瞎子，你可真傻，它虽不能帮我，但是可以帮你啊。你瞧，我把它带回来了。”
顾远只觉眼前金光闪现，周围寒意渐少，整个屋子瞬间变得温暖起来。与此同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也渐渐扑鼻而来。
他满脸不可置信：“不，我不要，你这妖怪，怎么比我还傻？”
“喂，小瞎子，今生你可有什么心愿想要实现？”她再次问起，终于无力倒地。
顾远忙将她抱在怀里，止不住摇头：“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让你好好的。”
“你放心，那高僧说了，我今生修行甚好，也无伤人害命，如今没了精元，来世也可投胎做个凡人了…你不必担心。”她笑笑，尽力哄他宽心。
“若真是如此，我想看看你，等到来世，至少能够记得你的样子…”
顾远的泪落在了那颗舍利上，顷刻间他的眼睛慢慢有了知觉，眼前的事物由模糊变成了清晰。
他看向怀中女子，她一袭净白衣裙，鬓边一朵梨花开得正艳，樱红粉唇，干净澄澈的眉眼仿若画中人，她努力扯起嘴角笑：“好了，你可以看见我了。”
她的身体四散开来，像是有一阵风，就这样把她吹跑了，在顾远还未来得及伸手去描摹一下她的眉眼，她就这样消失了，唯有鬓边那朵梨花留在了他手里。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
他兀自低喃，脑海一片空白。
待到明年梨花开时，她会回来吗？
屋外寒鸦一声惊叫，一棵树的枯枝被雪压断了，落在地上，扰了他一世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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