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柯

草木又荣枯，方圆慢歌唱停，石洞中月明风清，星移斗转，顾得千秋影。

磐石之心且伤情？天涯竟咫尺，似是当时故人，却只道烂柯叮咛。

（一） 先有人，然后才有江湖

西北，大漠，多风沙。

万里黄沙埋着无数的人和秘密。

风沙起时，好似万鬼齐哭，世不太平，不宜远行。

每年风沙最大的时候我都会来到这里，等一个人。或者说，等一把刀。

一把杀人刀，可斩离愁别绪，可断恩怨纠葛。就像白离手中的这把刀。

在我眼里，人可分两种，一种是像我们这样的活人，而另一种，是永不会开口说话的死人。

这世上有好多人要死，或许他该死，或许有人花大价钱要他死。白离是我的杀手，我是他的中间人，我给他提供生意，而他为我保守秘密。

今年的风好似比往年还要大，我等的人却一直没有来。

（二）  有人说，没有大漠的江湖就不算江湖。

白离还是来了，他来的时候，四面无风。

和往年一样，白离左手提着刀，刀上挂着酒。

白离的刀比平常刀短了一截，是一把断刀，黝黑的刀柄，佩上一截朱红布条，看上去平平无奇，可就这样看似普通的一把刀却令无数江湖人闻风散胆，自从二十多年前占据天下名刀谱第一排名之后，这二十年，死在这把刀下的亡魂数也数不清了，它有一个名字，叫做烂柯。

白离就这样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进来，将酒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还有那把令无数人恐惧的烂柯。

白离不言不语，打开酒盖为自己倒了一碗酒，皱着眉一饮而尽。

我看出他有心事，但我也知道，这个时候问他是不明智的。

我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轻轻抿了一口，很苦，这酒有个名头，名曰：苦陀酒，听白离说这是他每年回苦陀山用霜露时最苦的山泉酿的，既苦且凉。

我一直喝不惯这个酒，可能是我看多了世间凄苦，就越发易愁。

“怎么来得这么迟？”

“有点事耽误了”白离的语气略显低沉。

“麻烦吗？”我知道白离一向守时，若不是棘手的事根本无法阻碍他的行程。

白离放下酒碗，深深看了我一眼：“明年我就不来了”。

“做完这一单，我就收手”。

白离自顾自喝酒，喃喃道：自从我走上杀手这条路，这二十多年来，我杀过无数人，恶的，善的，该死的，无辜的，这世间对的，错的，谁又能说得清？

白离抬起头，看向我：我不能做一辈子杀手，做完这一单，我要去找一个人。

什么人？我不能理解，这乱世荒凉，你又有什么牵挂。

白离抬起右臂，伸出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右手，赫然断了四指。

我这只手，断在一个叫苏客的剑客剑下。

“相识那么多年，我都未向你提起过”。白离把眼神从断指处挪开，看了我一眼，他走到门口，看向天边：“今天夕阳正好，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三）  前尘旧事俱往 恩仇对错皆忘

我七岁上山，喝过拜师酒，师傅问我诸多武器你为什么偏要学刀？

我说我要练这世上最快的刀。

师傅缕着胡子哈哈大笑，他说怎么会有最快的刀呢？这世间刀客千千万万个，你不可能比这所有人都快。

可我不信，我认为一定是他教不了我才这么说的。

从我拿起刀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的刀，一定会是世上最快的。

凭着之句话，我出刀随心，毫无顾忌，只求一击必杀。

我的刀越来越快，师傅也越来越教不得我。十五岁那年，我的刀胜过了师傅的刀。作为战利品，我拿走了他的烂柯。

此后八年里，我走遍天南地北，寻遍名山大川，寻找值得我出刀的对手，可无一例外，他们的刀都不够快。

作为战利品，我拿走了他们的生命。弱者，是不配用刀的。

八年中，未尝一败。

白离回忆这段时光的时候很沉醉，年少成名，自是意气风发，仿白离回忆这段时光的时候很沉醉，年少成名，自是意气风发，仿佛盖世英雄，睥睨天下。

我以为自己终于成了这世上最快的刀。

直到，我遇到了一把剑。

持剑的是一个叫苏客的剑客，他的那把剑，叫做无涯。

（四）  是不是这世上千万条河流最终都走向了同一个方向，如若不是，世事怎会这般巧合？

“无涯”白离喃喃道“无涯啊”

我们相遇在苦驼山下，当晚的月，很亮。

那一战，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我知道他在这座山上，可是却没有想到竟是这么一个年轻人。

我与他在山下缠斗了两个时辰，不分胜负，可我们都知道，对方必定还有杀招，时间越久，我越不敢怠慢，冷静的分析面前人的剑招，找寻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我感受到他的战意越来越高，缠斗了那么久，他竟愈战愈勇，时间越久，我越能体会到眼前人的恐怖。

终于，当我斩出我最快的刀的时候，他也挥出了他的剑。

我的刀很快，可还是没有快过他的剑。

那是怎样的一道剑光啊，一光绽起，万千流银。

仿佛月辉成剑，如霜冷面。

那是不属于这世上该有的剑光，刀剑接触的一瞬间，我竟感到被我遗忘很多年的恐慌。

光华敛，剑并鞘。

那一剑，斩断了我的四根手指，也斩碎了我所有的自傲。

我愕然：“你败了”？

“当时的我，确实无法胜过他，是我败了”。

白离回过身来，夕阳照在他脸上，显得有些落寞：“这个江湖，远比我们见到的大得多”。

“我看得出，那一夜，苏客并没有出全力，最后那一剑，他收手了”。

“从那一战之后，我养伤一个月，夜夜酗酒，甚至不敢回想起自己在那道剑光下的恐惧”。白离自顾自的说下去：“但当我拿起烂柯的时候，我暗暗羞愧，哪怕面对的天下第一剑，在那样的剑光下，它也没有丝毫惧意，刀客，又怎会轻易认输？

那一个月间，我无时无刻不在告诉自己，我的刀，将是世间最快的刀”。

从此，我改用左手持刀，日夜苦练，我要快，更快。我要胜过他，要做这世上最快的刀。

（五）  一入江湖，身前风霜扑面，身后暖梦春闺

看来这世上的人，皆有苦处，谁又能想到，就连鼎鼎大名的第一杀手白离，也有这样的一段往事。

我再次倒了一碗酒，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世事难料”。白离拿起烂柯刀，轻抚刀身：“我断了右手，却因为左手持刀因祸得福，我的刀更快，更霸道，也更势不可挡”。

但当我准备好再次挑战他的时候，得到的却是他的死讯。

“什么？“我的心里翻起惊涛骇浪：”如此人物又有谁能杀得了他？”

“情”白离回答：“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却没想到，就连苏客，也不例外”。

“一代剑侠，就此陨落，可惜，可惜这世上，再没有值得你拔刀的对手。”

白离轻轻叹了口气“不，这个江湖，远比我们看到的大得多。”

听到白离这句话，我强压下心中震撼，惊疑不定：苦驼山，无涯，无涯剑？难道是？

白离轻笑：“你已经猜到了，天下第一剑的主人，可不止一个”。

是他！我终于惊呼出声：沈沐秋！

这个名字当真是如雷贯耳，二十年前，横空出世，一怒之下，几乎血洗整个江湖，但他昙花一现后又带着无涯剑迅速消失，江湖上已经二十余年没有他的消息，只留下无数的传说。

（六）  刀剑尤在，人今何处

白离的目光在烂柯上停留了好久，慢慢握紧了手中的刀。

竟然是他！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苦酒入喉，苦到心头。

我看向白离：“后来怎么样？”

后来，后来当我得知苏客已死的时候，已经心灰意冷，我败在他手上，他已身死，我今生便再无机会胜过他，也终无法胜过自己。

我没有想到的是数日之后却得知天下第一剑重入江湖的消息，三日之内，以一人之力，先灭天山剑派，再屠南疆段家，苏客既死，我知道他是我证明自己唯一的机会。

于是我带着烂柯上路，赶在他之前到达塞北王府，守着王府，我就不信他不来。

说来可笑，为了一己私心，我竟也做出了借刀杀人如此令人不齿的行为。

他果然还是来了，一人，一剑。

一袭白衣，一路血迹。

当夜，月黑风高，当真是杀人好时机。

我潜伏在西房顶，我只需要耐心等待，只等一个机会，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在出击之前，我要看清楚对手的剑法。

门外，白衣人一步一步慢慢靠近，王府中早已天罗地网，尽力屏住呼吸，我看到，门影后一根银丝正在悄无声息的收缩，月光下冷光如锋。

东房中有道人影闪了一下，竟无带动一点风声，轻功了得！

台阶下青石板略微鼓动，也是暗藏杀机。

我感到杀意浓郁，却突然发现，在我身前竟然有一人持刀而伏，我的注意力正在院中，竟然丝毫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一把弯月长刀，在夜色中闪着冷意，我一眼认出：奔雷，一向来无影去无踪的西域刀狂，没想到也来到了这里。

院中依旧平静，白衣人步步逼近，四大杀手蓄势待发，我不禁在想，如果是我，面对着这四大高手的合围一击，我又能否接下？

我不禁为那人暗自担心。

（七）  世事既如此，何比霜寒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院中的气氛压得我心烦意燥，月亮在一点一点往下移，悄悄隐没在乌云里，整个院子变得一片黑暗。

我悄悄蓄势，时刻准备着自己最强的招式，只要找准破绽，我就能一击必杀。

杀机涨得浓郁，月亮从乌云里露出一点点头，白衣人的脚步刚刚接触到院门，就在那一瞬间，他们动了。

青丝收紧，银光乍现，门破人出，剑指院中，石板绽飞，双刀横劈，奔雷腾空，蓄势一击。

我强压下心中的震撼，面对当世四大高手的合力一击，如果换做是我，绝难接下。

我悄悄紧了紧握剑的手，烂柯在我手里微微颤动，可能它也期待一场大战吧。

可是没什么大战，只见一道流光，从院中升起，似缓实急，划破黑暗，划过长空，璀璨夺目，似要与月光争辉。

光华散去，院中横七竖八躺着四个黑衣人，早已没有了生息，一剑之威，乃至于斯！

就在刚才，他们还都是在江湖中声名赫赫的人物，如今却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可笑可笑啊。

白离仰天大笑，一剑，只是不足为道的一剑，沈沐秋只用了一剑就打开了王府的大门，出入入无人之境，院中侍卫无一人敢上前一步，而景凉王花重金请来的四大高手也成为笑话，被一招毙命，白离饮酒不绝。

而我呢，而我蓄势良久，竟一招未出，在那样的剑光下，我竟然连丝毫抵抗之心都提不起来，这么多年坚持的刀心，被这一剑洞穿了。

我不禁问我自己，这世上是否真的有仙人。

白离的语气中充满了惊悸，他虽然一直看着我，可我从他眼神里看不到任何焦点，仿佛他的思绪已经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晚，他又重新站在了沈沐秋那惊世一剑之前。

我忍不住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白离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道：后来，他杀了王府所有人，却唯独没有杀我。

不过，他杀不杀我都没什么区别，我蓄力良久，竟一刀未出，心魔既种，我的刀法也就到此止路了。

那晚之后，沈沐秋和无涯剑一道离开，从此杳无音信，我带着烂柯，流浪江湖，过了几多年醉生梦死的生活，然后竟然，竟然做了我平素最看之不起的杀手。

白离嘿然笑道：“世事既如此，何比霜寒苦，这二十年来，刀法再无寸进，如今，我的刀已渐不随心，所以我必须去找他，挥出这二十年前欠下的一刀，如果找到，不管是什么结果，至少···”

白离喃喃道：“至少也让我垂暮之年不留遗憾了”。

白离自视极高，又是年少成名，自然孤傲不群，可无奈老天偏偏让他遇到了那两个人，接连败于苏客和沈沐秋的剑下，这种打击，恐怕是很难走出来了。

（八）  晚霞灿烂，终将归于永寂

夕阳已落，窗外渐渐暗了下来，我点上一支烛台，被风吹得飘忽不定，火光印在白离脸上，竟有种沧桑落寞的感觉。

白离将坛中的酒倒干，慢慢放下空空的酒坛道：说说这次的买卖吧，要杀什么人？

我从怀里拿出一封文书，展开来是一个中年男子的画像，下面用红笔写着五个大字，死者：李怀仕。

李怀仕，白离念着这个名字，突然抬头看我：“是西南三城城主李大人？”

我点点头，并不否认。

白离将画像放在桌子上：“李大人身为朝廷重臣，为官三十多年，一直忠君爱民，清廉无双，历来为人所称赞，要杀他的是何人？”

这个不难猜出，我并不打算瞒着白离：“这乱世之中，一个官，越是清廉，就越是有人容不得他，李怀仕近些年直言进谏，朝廷内树敌颇多，消息称李怀仕月末会秘密进京面谏皇上削减南方大将军殷坤的兵权，你要做的就是在京外官道上将他截杀，谨慎起见，与你同行的还有二十位沙场好手，你只要一击得手，不必恋战，他们会为你善后。可惜了这样一个为民请命的清官，却注定要成为官场权势之争的牺牲品”。

白离怔怔不语，良久，低声道：“这单生意，我接了”。

接着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九）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我与白离相识二十年，自认为算得上少有的知己，二十多年来，白离从未失过手。

而这一次，白离失手了。

或者说，他骗了我。

十月，我收到白鸽书信：京南官道五十里，白离劫走李怀仕，二十余名黑衣杀手，尽皆被杀。

这是白离第一次骗我，也是这二十余年来唯一一次，我明白他的想法，可为了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不惜惹上一个大敌，我不明白。

中旬，有夜，我收到一个匣子和一封书信，上写：兄长，蒙多年照顾，白离无以为报，但李大人掌握有殷坤通敌卖国的确切证据，为了民生，为了安定，李大人死不得，我虽江湖儿女，但也渴望安定，试问谁愿意颠沛流离过一生？我会在近日护送李大人进京向皇帝禀明实情，这条路注定艰险，若我侥幸存活，定当面请罪，若一去不回，兄长如有心，还劳烦兄长带着这烂柯刀走一趟苦驼山，到时，即会明了，落款是——白离。

烧掉书信，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对一个刀客而言，刀在人在，如今白离留下这烂柯刀，只怕他心中也是做好了九死的打算了。

七日之后，京城传来消息二十七日夜，殷坤带兵入京，公然造反，皇城守军不足，有一奇侠于城前力战一夜，终是不知所踪。

次日大军平乱，南方大将军殷坤通敌卖国，经查属实，收回兵权，押入天牢，等候发落，皇帝下令严查名单上各大臣，一经发现，严惩不贷，一时间京城官场风清云升。

这一次，我却一直没有等到白离。

（十） 后记

皇帝下令，将十月二十七日定为国难日，告诸位大臣自省，轻赋税，减徭役，止干戈，令万民休养生息。

可怜这身后雪月。

十二月七日，我带着烂柯刀，来到苦驼山下，漫游于这乡野村落，一路上看这乱世之中，饿殍遍地，民不聊生，痕迹犹在，想起白离，本无救世济民之心，却又以一人之力，救国于难，这世间因果，人心所想，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正自思跗，忽听一声清叱：你是谁？为什么背着我师傅的刀？

转头一看，却是一个瘦弱少年，衣衫褴褛，一双眼睛却是出奇得清澈，目不转睛的盯着我背后的烂柯。

又听他喃喃道：“是了，这家伙是个贼，趁着师傅醉酒，偷了他的刀。幸亏被我瞧见，要是我擒下这贼人，把刀交还师傅，师傅高兴之下说不定还会传授我几个新招式。”

这少年越想越兴奋，突然定了定神，不由分说挥拳向我打来，我对这少年颇有好感，只单单一挥手便将他的攻击全数化解，又一击治住，使他动弹不得。

我又听这少年喃喃自语：”是了，这贼人既然能从师傅手里偷刀，我又怎么会打得过，这下又被他拿住了，师傅的刀怎么才能抢过来。”

越想越气，不禁悲从中来，两行泪滴从眼眶中滚落出来，竟然哭将起来。

我笑道：“假姑娘，我又没用力，你哭什么？”

那少年听我说话，果然止住哭声，呸了一口：“老头子，你叫谁假姑娘，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湖第一刀客白离白大侠首位亲传大弟子陈石头陈大侠是也，你这贼人从哪里偷得我师傅的刀，快点还给我，不然等我师父回来一定让你好看”。

我问他，白离是你师父？

少年看着我，眼珠子咕溜溜直转，奇道：“你知道我师父？那你是他的朋友吗？我师父三个月前下了山，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你知道他在哪吗？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江湖尽皆传言白离喜好清净，我与白离相识二十余载，竟然都不知白离私底下竟有这样一个话痨的徒弟，白离喜好自由，却二十余年困居苦驼山，对个人成败郁郁于心，却又为国家苍生以身相博。

白离，白离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啊，我突然发现，原来这二十年来，我对白离，竟然像从未了解过。

我将白离这个徒儿带下了山，就这样，这世道渐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可白离却一直没有回来。

三年以后，有消息称在沙海山庄看到过一个残手的刀客，很像曾经的杀手白离。

我却一直没有去找过，我怕那个结果，不是我想要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