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个女人的故事，《史记》上看来的。
她是……
吕太后者，高祖微时妃也，生孝惠帝、女鲁元太后。—— 《史记·吕太后本纪》
吕太后，汉高祖发迹前的结发妻，生一子一女：孝惠帝、鲁元太后。（好好的亲子关系，一旦事涉皇家，连称呼都疏远得一本正经。）
嫁人……
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高祖竟酒，後。吕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相，愿季自爱。臣有息女，愿为季箕帚妾。」—— 《史记·高祖本纪》
饭局即将结束之际，吕公给高祖递眼色：酒宴结束后别急着走。待高祖酒足饭饱后，开始谈“正事”，老吕的态度很坚决：“我打小就喜欢给人看面相，见过的人多了去，却没见过有比得过你的（好奇他比较的标准是什么）。希望你善自珍重。我还有个女儿，亲生的，愿意许你做个使唤人，平时打扫下卫生什么的，应该用得着。”
酒罢，吕媪怒吕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沛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吕公曰：「此非儿女子所知也。」卒与刘季。吕公女乃吕后也，生孝惠帝、鲁元公主。—— 《史记·高祖本纪》
酒终人散后吕公的老婆不干了，质问得怒气冲冲：“你不经常说咱闺女不是一般人，要嫁也得嫁个贵人么？沛县一把手跟你关系那么好，你都没舍得把女儿许出去，怎么又自作主张许给刘季了？”（反对的理由竟然不是在乎她是否幸福。奇货可居？）吕公一点不心虚：“这种事你们妇道人家知道啥？”（所以对自己的终身，她也没了发言权。）于是最终还是嫁了。
她的他……
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廷中吏无所不狎侮，好酒及色。——《史记·高祖本纪》
长得很有帝王相：额头高高隆起，鬓角和胡须很漂亮，左边大腿有七十二颗黑痣。胸怀仁义，待人宽厚，乐善好施，为人大方豪爽，心胸开阔，志向远大。只是不愿意跟普通老百姓一样劳动生产。成年后，考试及格，当上了一个小小公务员，官职为泗水亭长。跟诸多官吏同僚关系处得不坏，熟到可以彼此捉弄嘲笑而不影响交情。酗酒，好色。
综上：长相合格（虽然古人的审美有点不好理解），性格还行，出身低微，志向远大。缺点不少，但优点也突出。她也许满心欢喜，也许痛苦不甘，但没人在乎。《史记》里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交代了她婚姻，也许，也交代了她少女时感情的全部。
有人说她恶毒……
要论证这一点，甚至只需要轻声说出两个字就已足够使人无可反驳：人彘。是的，她恶毒。
可是……
高祖为亭长时，常告归之田。吕后与两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过请饮，吕后因餔之。吕后与两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过请饮，吕后因餔之。——《史记·吕太后本纪》
身为亭长的丈夫，纵然“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却也经常“告归之田”，回家帮忙劳作。丈夫不在，她会带着娇儿爱女。劳作虽然累，可一家人互相体贴陪伴，我相信她是幸福的。幸福到当有老人祈求一碗水时，她愿意招待对方一顿饭。细节小事而已，但却至少说明，她幸福过，善良过。
及高祖为汉王，得定陶戚姬，爱幸，生赵隐王如意。——《史记·吕太后本纪》
他做了汉王，却有了别的女人。
吕后年长，常留守，希见上，益疏。——《史记·吕太后本纪》
尽管她付出的从来不只是美貌，却终究逃不脱色衰而爱弛的下场。他意气风发地打天下，陪在他身边的，却不再是她。见面越来越少，还有多少感情？曾经亲如一体的夫妻，却只能变得越来越疏远。
戚姬幸，常从上之关东，日夜啼泣，欲立其子代太子。——《史记·吕太后本纪》
那个女人，抢了她的丈夫，还试图抢了她儿子的太子位。
在发迹前一直陪伴他身边的人是我；战争中因为他而被对手掳为人质，命悬一线朝不保夕的人是我；帮他铲除政敌，佐定天下，出谋策划的人是我；那个被他为了逃命而一次次踹下车的人是我的孩子。
当我付出了爱情、青春、智慧和才华，熬过这一切之后，却有一个女人仗着年轻貌美，想要拿走我的一切，告诉我，凭什么？
于是…
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饮瘖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史记·吕太后本纪》
我不想翻译这一行字。每当看到，都会有种脊背发寒的感觉。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原来女人的嫉妒与怨恨真的能使人变成魔鬼。
说她恶毒，我不反对。她的行为，我无法接受，但是也许，可以试着理解。
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
她爱他。如果不爱，怎么能如此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青春、智慧和才华？可是他不爱她。也许爱过，但他终究负了她。在政治家的生活里讨论爱情太奢侈，到了最后，可能她也根本不再在乎他是否爱自己。
她爱儿子。为了儿子，她不惜以皇后之尊去祈求大臣，只为保住儿子的位置。可是她的儿子不理解她，终致母子离心。当儿子说出那句“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时，她的唇边，可曾有过一丝苦笑？
她爱女儿，甚至不惜放过自己欲杀之而后快的齐王，只因为齐王取悦了她的女儿（於是齐王乃上城阳之郡，尊公主为王太后。吕后 喜，许之。乃置酒齐邸，乐饮，罢，归齐王。）。这份爱，延及女儿的孩子（高后为外孙鲁元王偃年少，蚤失父母，孤弱，乃封张敖前姬两子，侈为新都侯，寿为乐昌侯，以辅鲁元王偃。）。
她爱自己的亲族家人。冒天下之大不韪而王诸吕。脱去“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的外衣，她也不过是个女人而已。有爱，也有恨。
史笔如钩，犀利，却也公正。一篇《吕太后本纪》既写了她对情敌的残忍刻毒，对汉室的疯狂迫害，却也写了“太史公曰：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高祖犹微，吕氏作妃。及正轩掖，潜用福威。志怀安忍，性挟猜疑。置鸩齐悼，残彘戚姬。孝惠崩殒，其哭不悲。诸吕用事，天下示私。大臣菹醢，支孽芟夷。祸盈斯验，苍狗为菑”，吕后治理下的太平盛世。
故事里没有绝对的善与恶，对或错。爱恨交织，成王败寇。在那千丈宫阙中沉浮，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而一切的一切，终究被埋进了厚土，写进了泛黄的故纸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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