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两次的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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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死了两次。

第一次，奇迹般，死而复生。

第二次，她一个人默默地在晨曦微露中，吐尽最后一口气，身边没有一个儿女为她送终。

外婆的第一次“死”，距现在大概有快40年了，那时我还没出生，妈刚嫁给邻村的爸，外婆大概40岁。

据妈回忆，那次“死”前，外婆得了一场病，由于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没钱医治，所以也无从知道病因和病名。

不过，在当时的农村，相比科学特质的医学，人们更愿意相信，人的生老病死取决于某些神秘力量，以及当事人自身的行为言语，所谓“报应”。

妈说，在得那场病之前，外婆犹如“天煞孤星”，对人对事都是极端的“没人性”，尤其是对家里的孩子。

因为喝粥时不小心打碎了碗，她可以把只有11岁的妈丢进河里，任其自生自灭；因为在外与人拌嘴吵架，她可以把大姨殴打到满嘴是血；因为闯了点祸，她可以三天三夜不给舅舅吃喝……

妈说，外婆这样“极端”，是因为当时家里太穷，孩子又多，而家里的主要劳力外公却因病早早撒手人寰，留下她一人，承受着巨大的养家糊口的压力。

外婆除了在生产队挣工分，还通过替人补衣服、洗衣服等活计补贴家用，甚至，放下自己刚出身的孩子不管，出去给人当奶妈。

如果孩子们再不顺她心，她就把这种压力化为毫无母性的虐待与惩罚。

妈说，外婆经常一边殴打孩子，一边高声嚷嚷着：“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会饿死冻死，为什么你们都不死？死几个吧！死几个吧！”

村里很多人看不下去，说：“你这样会有报应的！”

可外婆不在乎，她回敬：“我不信什么报应，如果真有厉鬼恶鬼，就都冲我来吧，我不怕！”

妈说，她天天嚷嚷着让厉鬼恶鬼去找她，然后，她就真的被鬼们盯上了。这就有了她的第一次“死”。

妈说，外婆的病来得极其突然，而且非常严重，一下子就病到起不来，不吃不喝不出声。村里的医疗条件无法给出明确说法，再加上经济拮据，家里人只好让她顺其自然。

几天后，外婆气息全无，大家都认为她“死”了。妈、舅、姨一众外婆的孩子们见此状，一边节哀，一边忙乎起后事，差人向亲戚报丧，请来裁缝做寿衣，还搭起了灵堂……

闻知外婆死讯的三舅爷匆忙赶来，可能一时无法接受曾经无法无天的妹子就这样死了，他突然想起老辈们流传下来的驱魔土方。

相传，没到寿终正寝年龄的人，被恶魔鬼怪纠缠致死，只要“断气”不久，此时，蕴含阳刚正气的男人戴过的帽子，可以拿来驱敢索命的无常。

三舅爷一把摘下自己的毡帽，给已经躺在灵堂里的外婆戴上。没想，奇迹真的发生了！

外婆活过来了。妈说，她一戴上三舅爷的帽子，竟一下就睁开了眼睛，还立马坐起来。看着眼前抽泣的儿女和挂满白帷帐、点满烛火的灵堂，很不满地说：“我没死，你们搞这些干嘛？”

而且，醒来之后的外婆，此前的病症、病况一扫而光，完全一个健健康康的人，能吃，能喝，能睡，能干活。

但是，妈说，自打那次“死而复生”之后，外婆整个人的习性全变了。

她不再毫无底线地虐待孩子，为人处世渐怀宽容之心。更重要的是，她不再嚷嚷不信鬼神之说。她说，自己当时的“病”和“死”是被一众鬼怪挟持，亲身体验了一把“上鬼门关”的滋味，鬼神们用实际行动让她明白不敬畏他们的后果。

然后，外婆去了村里的庙宇，在菩萨面前立下誓言，要一辈子吃斋、念佛、敬鬼神，以弥补之前的过错。不过，奇怪的是，外婆从此之后竟有了让鬼神附体的超能力。

妈说，有几次，外公的祭日，一众儿女在外婆的小屋摆酒点蜡烛祭拜外公。

突然，外婆就不好了，她两眼发直，面无表情，一会却开口说话，说自己在下面生活艰辛，吃不好，穿不暖，睡不稳。妈说她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酷似外公，她被外公附体了。

当儿女们承诺会帮他改善生活，然后，外婆渐渐恢复正常，但她说，自己刚刚好像睡着了。

还有，在此后的几年中，外婆也又范过几次之前“致死”的那种病情，只是都没那次严重。按照神婆的说法，那是她偶尔不听话，鬼神们在教训她。

可能外婆自己也感受到，再得那“病”让她的身体和心灵都很难受，所以，在未来的日子里，她越来越信佛，越来越敬神，她学会念诵一大堆佛经，村里村外各种大小法事她都去参加。而且，她终年吃素，从未开荤，几十年如一日，以示她的虔诚。

她这样积极努力改造自己，渐渐获得了鬼神的谅解。她犯“病”的次数越来越少，被鬼附体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渐渐像一个正常的农村老太，吃斋，念佛，带孙子……

日子就这样过着，外婆69岁了！距离她第一次“死”，已经快三十年了。

那一年端午节后的一天，外婆真的死了，她一个人死在自己的床前。而此前，她根本没有身体不适。

妈说，她应该是凌晨四五点的时候去的。早上7点左右，儿女们发现她时，她的身体还有余温。

那时的我正念高三，记得那天是星期天，一大早，小舅母赶来我家，向妈报告外婆的死讯。我在睡梦中依稀记得，妈和舅母没说上几句话，就匆忙赶去。

儿女们都赶来了，此时外婆的身体已僵直变凉，根本没有再拨120的必要，不过大家还是请来医生，鉴定了死因。

外婆死于脑溢血，她应该是凌晨起身上厕所，不小心一个踉跄翻倒，严重脑溢血中风，身边没人及时发现，她自己也已发不出呼救……

这次，三舅爷的帽子再也没能发挥作用，外婆的儿女们终于为他们那几十年受鬼神折磨、有点“神经质”的老母亲办完了丧事。

但是，后来儿女们回忆和分析，发现外婆死前其实还是犯“病”的。

大舅说，外婆死前一段时间，吃饭时经常跟自己唠叨，说她快要去了，大舅的日子要不好过了，没人给他做饭，没人给他洗衣，他会孤老终生。因为大舅没成家，一直跟着外婆过日子。

小舅母说，那段时间，外婆经常莫名冲她发脾气，数落她哪哪哪没做好，而且嘴里一大堆神神叨叨的话。

妈说，端午节前几天，外婆特地来找她，说她最近感觉自己不好，晚上睡不好觉，她敬畏的那些鬼神们已示下意来，要带她走了。

小姨说，这样的话，外婆也跟她说过。

……

但是，儿女们觉得，这个“神经质”的母亲，几十年神鬼不离口，“要去了”的傻话已经不止一次说出，他们只当她在说胡话。何况，在这个世界上，真没听说谁掌握了预知自己生死的能力。

外婆去后有一段时间，妈、舅、姨们为自己的疏忽而自责，为没能为老母亲送终、陪她走完人生最后一程而自责。

他们突然明白，自己的母亲与别人不同，她是去过一次鬼门关的人，应该已明白死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所以她可能真的是能预知自己生死的人。

当外婆跟他们说“要去了”的话时，他们应该引起充分重视，并安排人在夜间陪伴照料她。

然而，外婆终究是这样一个人静静地走了！

外婆总共生育了9个孩子，最大的女儿夭折，最小的儿子因实在没能力抚养，送给了一户军人家庭，送出之后再无联系。

我此时在想，难道是因为她那时候虐待过自己的儿女，所以，神鬼们为她选了这样一个没有儿女为其送终的死法！？

清明节前，遥祭祖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