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

李有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回老家陈县的。离家将近十八年了，最小的孩子已经上了小学三年级了，大女儿也二十四五了，就算找婆家也想去老家找，叶落归根啊，不能在元城落户。

李有年轻时也曾是事业单位的人，那是九十年代初，李有和一批未考上大学的同学考上了当地的卫校，报考的是临床医学专业。他们是最后一批高中考上中专学校的人，也是国家最后一批管分配的人。他被分配到临近的乡医院当医生，那时他也是满怀憧憬希望未来一片光明，谁知道后来结婚媳妇的肚子不争气就是怀不上男孩。当第一个女儿呱呱落地时乡计生办的人就来家找他谈话，要他媳妇赶紧上环，要不就直接结扎了。李有他妈得知赶紧跑来拦住计生办的人不让去结扎，上环了事。

李有弟兄俩个有一个姐姐，他是老大，他妈说香火不能在李有这里断喽，说啥也要生个男孩。当初李有找媳妇时都是他妈找人相看的，他妈说找媳妇得看腰和屁股，这两处大好生孩子，而且生男孩几率高。李有现在的媳妇就是按照他妈的要求，膀大腰圆屁股也大，个子高，可能干，和一个壮汉力气不差上下。家里地里一杆挑，李有妈很是喜欢，但是没想到怀二胎时照了B超还是女孩。这也瞒不住了啊，计生办的人天天盯着。谁叫李有是有工作的人呢？要是一个单纯种地的他们也不会太咋着。

这班是上不成了，院长也劝李有要有思想觉悟，不要被计划生育拌住脚。可李有妈一哭二闹的让李有不得不考虑带上老婆女儿逃向别处，躲起来先看看吧。这一走就来到了元城，当初来这是因为听说这比较富裕，好找营生，可自己的专业在这也施展不开，没有执业证无法找工作。只好干起了比较容易赚钱又简单的买卖：收废品。

在元城的近郊租了一个小院子，能住人又能放废品。二女儿、三女儿都在这出生了，直到第四胎终于盼来了儿子。李有和媳妇才算一颗心掉肚子里了。自从有了儿子李有每年春节回家一次，总算熬出来了有了儿子回去也抬起头了，给老娘有交代了。他的收废品生意也越来越好，虽说孩子多，他认识城里的有钱人也多，去人家里收废品好多衣服用具不要的都被李有捡走了。平时两口子也仔细花钱，能不买就不买将就着用吧，靠这个法也省下一些钱。孩子们的吃穿用度省了，就没有其他大的开销了。李有手里攒了一笔钱在儿子一岁那年回家把老房子翻新了，盖了一座二层四间楼房。

这几年收废品生意时好时坏，李有越来越想回家了。特别是大女儿也到了适婚年龄，她相中了元城里的一个小伙子。李有不打算让女儿在元城安家，他还是比较喜欢哪里来就哪里去，女儿还是回陈县好。他和媳妇算了算手里存的钱也够用几年，回家当然好，毕竟叶落归根，在这做生意可以，可一停下来还是想老家，爹娘年纪大了需要照顾这边又没亲戚，没有属于自己真正的房子，没有归属感。回家还干老本行？地是种不好了，好些年没种地没有经验了，都给弟弟家种了。

李有和孩子们已经说过这事了，最不愿意走的是大女儿。她和元城的小伙子已经开始谈恋爱了，她是六岁来到元城的，从上学到就业都在元城，这么多年了回陈县总共才几次？自己都数得清。回老家她谁也不认识还得重新找工作，工作也不是那么好找到，所以她第一个反对走。妹妹们和弟弟还小都是上学年龄，在哪上学都一样。再说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最艰难的时候来元城的现在不是和元城人一样生活吗？元城也有很多像他们一样的外地人。有句诗怎么说的：此心安处是吾乡。李有才不听大女儿说的什么诗，他知道孩子们都不舍得走，可是这终究是别人的故乡，他的老家不在这，房子不在这，亲戚不在这，这几年越来越想回去，他的心也不在这了。每每想起当年的背井离乡他的心都痛，要是那时国家也实行不管生育的政策多好，想想还是运气不好，唉！都过去了。自己现在过的也不太差，该回去了。其实还是有点舍不得这边的生意，这么多年混熟了的人都当朋友处的，都互相给予过照顾。

一家人收拾好东西已经是晚上了，用李有的话来说穷家破院没啥值钱的，不需要带的尽量不带。第二天一早李有租的一辆大卡车和他的奔马车开始上路了。大女儿一路黑着脸，心情差极了。其他三个孩子倒没显得那么难过，就是儿子叽叽喳喳一直说话，好像很高兴回老家。

李有和媳妇素菊两个人沉默着，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他们俩一直看着前方的路，这条通往家的路在一点点接近老家，他们离家这么多年终于头一次全家聚齐回家了。离家越近李有的心反而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和期待，什么是近乡情更怯？估计他现在的心情就是那种。他们离开元城了，元城再也没有他们的家了。素菊四十多岁的脸庞出现了过多的皱纹和色斑，隐约可见的白发从头发的两侧露了出来，一双粗糙的大手放在膝盖上，她这些年过的并不轻松。李有也一样，为了过上好日子日夜奔波看上去像五十多岁了。想起这些，他们俩心里酸酸的，有几分沧桑的感觉。好歹他们也不算太差，房子盖好了，儿子也有了，还有一些积蓄。

车子一路飞驰，到陈县老家已经黄昏了。昏黄的路灯发出的微光照着村庄的小路，李有和卡车司机把车停好，等在家门口的弟弟和父母都来搬东西了。打发了出租车司机，李有一家子开始收拾东西，弄好了已经筋疲力尽了。胡乱吃了点东西都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李有和素菊早早起来了，素菊要收拾家里的东西，李有则安排孩子们上学。街坊邻居看到很久不住的院子突然有人住了就晓得是李有一家子回来了。东院的五婶朝院子里瞅了瞅看见屋里有人就进来了，“李有家的！李有家的！啥时候回来了啊？”素菊正在摆饭一听有人叫赶紧出来了。

“五婶来了，您坐啊！我在弄饭嘞。”素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赶紧拿出几个水果放在五婶跟前。

“俺昨天晚上回家哩！您吃哩，吃吧五婶。”素菊不知道怎样招待五婶。她记得以前在家的时候见过五婶的，那时她还很年轻和她差不多一样年龄。现在看五婶精神头恁好，面色红润有光泽，穿的也时兴，看出是个讲究人。五婶没有接她手里的水果，而是往屋里的四周看了又看，又打量着素菊目光落到她的双手上，五婶微微笑了一下：“素菊你忙吧，才搬家事多着呢，我就是来看看。以后咱就是邻居了有啥事用得上的吱一声。”五婶说完就扭扭屁股走了。想当年五婶因为生了两个女儿在村里没少遭人嫌弃，后来女儿大了生活也越来越好了。大女儿考上了重点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北京，二女儿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也在城里有了自己的生意，而且越做越大。老五和她在家里靠临山旅游开发的几间民宿一年收入也不是小数目。现在的日子也越来越好，两个女儿也孝顺听话。五婶是看到李有家的陈设和素菊的手才开始想以前的事了，假如那时她也听婆婆的话像李有一家一样去外面躲计划生育是不是也是现在这个样子？说不定还不如人家呢！命运真是捉弄人。

过了几天周围的邻居都知道李有搬来了，不再走了，有事没事的人都来这看看转转，和李有搭搭话叙叙旧。

“老五媳妇，你也去李有家看了吧？”说话的是李有本家的二奶，五婶点了点头。

“我刚去看了，也没啥稀罕的物件。听说在元城做生意发达了，在家早早盖起这个楼房谁知道里面的东西虚着呢！”二奶不自觉的撇嘴。

“人家过得仔细，都攒着哩。哪像咱这样的外表光鲜，里面虚着。”五婶低头轻轻捏着自己的手指按摩着。

“就你虚？说去吧！谁会信？你看李有家现在还没有一辆像样的车，出门还是响八里的奔马，现在谁家还没一辆车？”二奶说着话又朝李有家的方向撇了撇嘴。五婶知道这这些年李有和素菊没少受折腾，光四个孩子在外面一家子开销就是个问题，再说了外面的钱就哪么容易挣？光看素菊一双粗糙的手和过时的衣服就知道了。

这几天李有忙得想趴下。安顿好孩子们上学又得给大女儿找工作，东跑西跑的还得看看有没有合适自己做的活。这每天都有开销，不找活干咋行？跑来跑去忙了一个月李有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活做，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一声叹息接一声叹息。素菊最见不得他这个样子，一旦这样说明遇到坎了。她也安慰李有还做老本行吧，那活轻车熟路。可李有不干，一是老家这里干这收废品的太多，他没有老客户就不会赚钱。二是来家以后他想歇歇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整天脏兮兮的叫人嫌弃。

看到村里的人不是忙着伺候庄稼就是忙着民宿，连以前最老实的富昌也在旅游点开了个小超市，生意恁好恁好的。李有决定还是去城里先找个活干吧，至少不会让人觉得无聊。

县城的活哪有好找的？像李有这样的只有去出力。工地上的活不熟悉他只有当小工，就这还是托亲戚去给人家说好话呢！一天下来累得要死，浑身酸疼。他也清楚自己不干这种活也没有更好的活等着他，干一天是一天吧，总要落俩钱花花。强忍着干了一个月李有的腰就受不了了，以前搬东西的时候腰扭伤过一回，到现在干活一重就受不了。

素菊看着李有在家躺着心里急得很。如果不是孩子们需要她照顾，她可想出来挣钱。不就是出力嘛，她干得动。这人一躺床上再起来还不知道能不能干得了活，这一大家子可不能这样坐吃山空啊。来到老家素菊算是知道了李有以前高估自己家了，这村里的人谁家没个硬底子？一多半都比自家强。以前人家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她还不信，因为那时的确穷。但现在她彻底信了，他们走的这些年，国家的政策好，把这个穷地方的山也开发成了景区。以前都想走出来，现在都没人想走，坐在家门口就把钱挣了傻子才去外面呢！

不用和别人比，单是五婶一家就是个例子。素菊喜欢用她妈的话：这就是你的命。素菊心里闷闷的，只有把李有先照顾好再说。

李有在家躺了十来天终于起来了。他这次在心里打好底子要去求求三爷。三爷是街坊称呼，辈份长，在家排行老三，是现在的村支书，是个年纪和李有差不多男人。

傍晚时分，李有拿着几条好烟装进袋子里朝三爷的院子走去。约莫一个钟头才从三爷家出来，素菊在家等得焦急，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帮忙，李有说话直不知道会不会惹人不高兴。这些年了也没有来往人家会帮吗？就在素菊煎熬等待时李有一脸茫然耷拉着脑袋回来了，手里还提着那个装烟的袋子，看来人家没收。细想也是，人家现在可看不上这几条烟呢，人家的日子好着呢！首先一看这个情形就知道事情不太好办，李有把三爷的意思说了：目前村里没有再开民宿的地了，刚开始时都是有规划好的。李有走这些年没有自己的闲地，也就没有条件再开民宿。再者就是旅游开发区的人也是固定好的，也有的是通过招聘来的，李有这个年龄和文化不适合干这。旅游区用的清洁工现在人手还够，如果李有愿意干三爷可以给上面的领导说一声，这个权利三爷还是有的。

看，人家都把话说清了，也没有说不帮，就是上面有规定。李有一大男人还不算老怎么可能去景区当清洁工？那一月会挣几个钱？要是素菊去还差不多，可孩子们还需要她照顾。思来想去李有和素菊都觉得不行，工地上的活干不了，清洁工也不会去干，李有又想起在元城的日子了。在元城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活，一天到晚都是累都是忙。虽然最近几年生意时好时坏，但是比起在老家现在的样子他觉得还是在元城好，在元城他有劲可使，有钱可挣，在老家他鲜活不起来了。好像一条鱼被晾在了陆地，怎么也找不到有水的地方，他很憋屈。

“我看不行还是回元城吧！”素菊看着李有一脸憔悴的模样，心疼他的无助。李有本来就邋遢现在更像个流浪汉的样子了，胡子拉碴的，衣服好几天也没换洗了。

“咋的？我们还回元城？你这不是让我丢人吗？”李有瞪着一双黑眼圈瞅着素菊。

“我是说你自己回去，我和孩子们留下。家里有我你不用操心，他们几个不也是一个人在元城干嘛，有事才回老家。”素菊耐心地劝李有，又说起在元城生意上和李有熟悉的人。李有叹了叹气，又觉得没有其他法子了。他赶紧去翻以前房东的电话，他还要继续租那个院子，他要回元城。对！回元城！那里才是他施展身手的天地，回到元城就不会这么没劲了。

李有开着他的响八里奔马车走了，他二奶许久没听见奔马车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