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半夏
1.
苏妍是我认识十年的好友，知性、聪明、优雅，还带着孩子气的小狡黠。
每天出门在外都是长发飘飘，脚踩细跟高跟鞋，略施粉黛。回家后，换上舒服的棉布拖鞋，系上浅灰色的围裙，给自己做几个精致的小菜，饭后就窝在宽大柔软的沙发里，舒服地读几本书，《偷影子的人》、《遇见未知的自己》、《容忍与宽容》。
我们总是嘻嘻哈哈地八卦，到底要怎样好命的人才能够有福气娶到她？一定是上辈子拯救过银河系的人才行吧！
这时，她就会把沙发上姜黄色的蓬松抱枕假装砸向我们，惩罚我们都滚去厨房把她准备好的奶昔喝掉。
事实证明，那个人并不是漫威英雄，而是一个抢着付饭钱的其貌不扬的男人。
他是房地产行业的项目经理，经常跟着项目走南闯北。项目在哪，他在哪。晚上一大帮男人就聚在一起打牌、喝茶、拼酒。
唯一不变的，就是他的仗义。
一起出去吃饭，悄悄出去把饭钱结了的一定是他；工人们若是拿不到工钱，他就自掏腰包先给垫上；哪怕是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工人，打电话和他说，实在没钱办年货了，想先借三百块，他也会从自己只剩五百块的钱包里把这三百掏出去。
苏妍和我们说，看中的就是他这份担当和义气，男人嘛，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到，还算男人吗。那些锱铢必较的算什么男人，捡芝麻而已，脸面都没了，那点顶天立地的男儿豪气更不用提了。
我们纷纷感慨，原来抢着付饭钱，还可以讨到一个好老婆。
2.
后来，他们奉子成婚。肚子里的孩子两个月时，领证；三个月时，拍婚纱照；四个月时，办婚礼。
时间匆忙，他也没有存款，所以结婚后，还是租在她之前的小公寓，依旧温馨舒适。
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一定要买房子的原因，两个人在一起，难道不就是为了爱情吗？如果一定要把房子强加成为婚姻的必需品，那么，与商人何异？
哦，他零首付贷款买了辆车，平时开车去上班，这样方便在工地之间跑。如果她产检的那天，他刚好在，也方便他接送她去医院产检。
孩子出生了，在农村，因为城里房子小，婆婆说住不下，也住不习惯。一直到孩子5个多月，她要去上班了，一直是婆婆、她和孩子住在一起。
她比怀孕前瘦了15斤，曾经想过不下十次的自杀，最长三天没有吃饭。她觉得不能再忍受婆婆对孩子的教育了，不然这个孩子就完了……可是，他们没有存款，她不能全职看孩子，又请不起保姆，又能怎么样呢？
她自己的亲妈，在照顾她弟弟家的孩子，没有功夫再去照顾一个，况且这个孩子也不随她家的姓。大家都说，奶奶怎么会对孙子不好呢？奶奶不是教育出你老公，你也看上了吗？放心吧，就把孩子放心交给奶奶，等以后要上学了，再说就行。奶奶还不要你们花钱，多好！
她能怎么办？能和所有人喊破喉咙地说，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养活，现在是养好？还是能说婆婆的溺爱和那些旧习可能会对孩子有不好的影响？她念的那些孩子受伤的新闻，在婆婆看来，都是“呵呵，瞎扯”。
他父亲去世早，老太太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无数次和苏妍感叹，母亲真是太不容易，当年也没个人帮忙。现在母亲愿意帮忙，真是他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他们一定不能顶撞母亲，一定要孝顺母亲。现在母亲自己一个人，就靠这个孩子陪伴了，要不就真的是孤苦伶仃了。
产假结束，她又回城里上班了，她想，自己一定要拼命挣钱，早日把孩子接出来。
从此，她再没有了假期。她的工作量永远是最多的那一个，因为这样KPI（业绩考核）会很好，奖金会比较多。她再没去逛街、星巴克、旅游，她连吃面条都是先只吃一半，泡一上午后，再吃一半。因为这样，一份面条可以吃两顿。泡面那种奢侈品，她更是从来没有买过。甚至连一块五的包子，她都舍不得买，那够买三个馒头了。
每个月，他都会开车，带着她一起回去看孩子。后备箱里，是她给孩子精心准备的玩具、衣服、奶粉、洗护用品。她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孩子，把自己不曾给予的陪伴，都用这些物质来尽可能代替。
每个月的那个周末是她最高兴的时候，接下来就是两周的痛哭，天天晚上坐在沙发上也哭，躺在床上也哭，下班走在路上有时也会哭出来。她想孩子，想的全身的骨髓都疼，仿佛她就是那个被哪吒抽筋扒皮的龙王三太子。
再然后，变成了两个月回去一次，三个月回去一次……十一、春节长假才回去……
渐渐的，孩子已经不太认识她了……
3.
孩子两岁多的时候，他们两人已经存了五万块钱，她觉得起码这是一个希望，哪怕买个小房子呢。
这些钱作为基础，再管双方父母借一点凑首付，公积金取出来用来装修，商贷和公积金组合贷款，家里的小东西可以每个月发工资后，一点一点来买，比如果汁机、打蛋器、面包机、烤箱，可以每个月买一样嘛。
孩子三岁就能上幼儿园了，起码让他在城里上幼儿园。苏妍之前在上下班的路上，还有周末去看过，城里的幼儿园确实比农村的正规一些，玩具啊、设施啊、老师啊都能好一点。她的孩子那么聪明，那么好看，当然配得上最好的幼儿园。
尽管前三年她确实陪伴孩子的太少了，但毕竟还有十几年孩子才能上到大学，听说现在很多高中也要住校，那起码也还有13年能够在一起。
她那天在网上看到一个理论，说孩子和谁在一起的时间长，就会对谁更依赖，就会和谁更亲密。13年怎么也比3年多吧？这样想着，她就觉得自己还要更加拼命挣钱才行，不然用什么买房子，用什么交幼儿园钱，用什么给孩子买玩具买衣服。
她每天睡觉前，都要看看手机银行里的余额，才能安心去睡。梦里是用这笔钱作为首付买的房子，她和孩子一起住在里面，玩具架、书柜、游戏垫都充斥着他们的笑声。
就在她满怀希望的时候，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提醒她，刚刚取走五万块钱。
她疯了一般给他打电话，因为只有他俩知道这张卡的密码。
他特别焦急地说，一个工人受伤了，我先把医药费给垫上。说罢，就匆忙挂断了电话。
她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忽然就哭不出来了，整个人好像都空了，最后的一根稻草也没了，求人不如求己，可是现在，真的什么都没了。
是不是全天下都在盼着她去死才行？
可是她不能死，她死了孩子怎么办？
不然她去卖肾吧，是不是就够首付了？可是，自从生孩子后，她的健康就每况愈下，再没了肾，她还能照顾孩子吗？
她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手机随手扔在地上，披头散发，面无表情。
然后回去上班，没有丝毫不同。
也有不同，就是她晚上又会去和同事们一起吃饭，周末一起出去打保龄球，也舍得给自己美漂亮的指甲了。
那年，她只有春节回去过一次。孩子已经不认识她了，只是按照奶奶的指示，用方言叫她妈妈。
孩子一口的土话，配上红扑扑的脸蛋，和碎花脏兮兮的衣服，她真的一眼也不想再多看，大年初五，就说公司是外企，不串休，逃离了农村，也逃离了孩子。
4.
她还没到火车站，他打来电话，狠狠教育她不懂事，脸色甩给谁看呢！他妈为了照顾这个孩子那么辛苦，她没个感谢话不说，还甩脸子！说走就走，都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太没担当和责任心！
她说，要不，咱们离婚吧。
他说，你他妈有病吧！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没有联系过。其实本来也不怎么联系的，她兴奋地想第一个告诉他自己得了一千块的奖金，电话打过去，那边要么没人接，要么一句“喝酒呢，一会说”，再过去两天，他也不会主动打给她。
她真的很想给自己哪怕找一个理由，说服自己一定要继续这份婚姻。比如，毕竟已经有了孩子，为了孩子也要在一起；比如户口本上有个“离异”很难看；比如她三十多岁了，还离过婚，以后很难再找个这么好的了。
可是，她发现，去他妈的，她已经完全不在乎了。这种婚姻还算婚姻吗？他真的从心里关心过她在乎过她吗？这种名存实亡的婚姻真的比“离异”还有用？这样一个家庭环境，对孩子就是好的？
她想了很多，甚至找出纸笔一条条列出来，自己的顾虑都有哪些。到最后发现，唯一的问题真的只有一个，就是孩子。
她真的舍不得这个孩子，倒不是说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或者这是她和他的孩子，而是，这个孩子如果跟着奶奶长大，真的太可惜了。
她算了算，如果自己省着点，勉强供的起孩子上公立幼儿园。她真的不介意辛苦点，早上先送孩子去幼儿园，然后去上班。晚上下班后从托管班接孩子回家，吃饭看书睡觉。周末呢，可以办动物园的年卡，或者在家里做手工，或者在楼下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
所以算来算去，维持这段婚姻没有丝毫的必要，继续这段婚姻更没有任何必要。离婚，或许还能要来这个孩子，维持现状，连孩子都要不来。
后来离婚的时候，她到底没争到孩子，因为她没存款，没精力看孩子，而且孩子一直是和奶奶长大的，况且从工资条上来看，他的工资是她的三倍还多。
有一次，苏妍遇到一个他以前的同事，唏嘘了几句。同事说，他还不就是傻，以为自己仗义，大家都把他当冤大头，谁拦得住啊！把自己当活雷锋，当豪气冲天，其实大家都把他当笑话。
听说，他后来又娶了一个年轻的姑娘。姑娘逢人就夸他有担当，讲义气，这才是爷们。甚至不介意他离过婚，谁还没遇到过几个白莲花绿茶婊呢。唯一的要求，就是孩子只能放在奶奶家，不准和他们一起。
苏妍又变回了曾经那个安静的女子。每天出门在外都是长发飘飘，脚踩细跟高跟鞋。回家后，换上舒服的棉布拖鞋，系上浅灰色的围裙，给自己做几个精致的小菜，饭后就窝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舒服地读几本书。
不是因为知性，而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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