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慧芹(13)

丫头慧芹(13)

1

慧芹不知该怎么办，周家虽然富裕，可也养着一大家子人，可谓僧多粥便少。再说，她前段时间刚求过一袋粮食，怎好意思再开口呢。

“这是谁在那儿哭呢？” 周太太领着两个丫头走过来。

众人一看赶忙行礼。慧芹和姑姑齐齐给周太太跪下，周太太让人扶她们起来说话。慧芹赶紧回话，没等说完，大太太便道:“别说了，我明白了，刘妈带她们去找朱管家吧。”

“太太，这三个丫头……” 姑姑又流出一泡泪，哽咽起来。

“你先办完丧事再说吧！” 周太太淡淡道，然后她对慧芹说:“慧芹，你来！”

慧芹答应一声，默默跟在周太太后面走进东院。她心里盘算，周太太是不是要说姑姑和三个表妹的事。

周太太坐定，然后让左右人都下去。慧芹规规矩矩地站在地中央，等着问话。

“你今年多大了？”

“虚岁17。”

“家里没给定过亲吧？”

“没有。” 慧芹心里一怔，周太太好好的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你喜欢少爷吗？” 周太太问。

慧芹头上像被浇了盆水，猛然一激灵，她舌头打结，两只手紧紧绞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呵呵，我也是问唐突了。正经人家孩子，怎么好意思说这个呢。”

“太太有什么事吩咐就是。” 慧芹嗫嚅着说了句下人的口头禅。

“你应该知道陈兰小姐的事了。这兵荒马乱的，今天说不准明天。周家这辈儿就你们少爷一个男丁，过年就24了，老爷这么大的时候，二小姐都两岁了，唉！” 周太太取下手帕，擦起了眼泪。

周太太生了三个女儿，大小姐嫁到了苏州，二小姐五岁夭折，她又想起了往事。

“不是我说嘴。当初我就不赞成少爷和陈小姐的婚事，陈小姐虽好，可她投错了胎，她天生是要做大事的，绝不会安心做个少奶奶。可少爷毕竟是二太太生的。老爷二太太喜欢陈小姐，少爷更是如此，我也只能顺着。可结果又怎样呢?  少爷从小就重情，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慧芹猜到了周太太的意思，她的脸红到了耳根。

“打量来打量去，我就觉得你最合适。知书识礼，也为人尊重。我已着人打听过了，你家是外乡来的，祖上也是大户人家，只可怜你母亲……” 见慧芹眉尖若蹙，周太太顿了顿。

“你也不用害羞，都伺候这么久了，也不是生人。你要是愿意，我就和少爷说，你说呢？”

怎么办？慧芹心跳不已。按她的想法应该一口回绝，虽然最近看周云路顺眼很多，而且他对她也不像以前那么尖刻，但远远谈不上喜欢，更何况，周云路心里只有陈兰小姐。

可是断然拒绝，陈太太会不会生气，姑姑和表妹又怎么办？

慧芹低头，不停绞着手里的帕子。

“怎么样？吭个气，点个头也成。” 周太太的神色有些不悦起来。在她看来，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问一个丫头是否喜欢当家少爷，这是多大的面子，慧芹应该欣喜若狂磕头谢恩才对。

2

“怎么样啊？” 周太太又催道。

慧芹嘴唇动了一下，但终于没有说出口，她在思考怎样说才能既表明态度又不惹恼太太。

“这丫头，真是——” 太太皱起了眉，“我看你……”

“哎呀我的妈，有您这么逼婚的吗？！”

云珠小姐冷不丁地从里屋走出来，慧芹和太太都惊了一跳。

“兰姐的下落还没弄清楚，您就急着悔婚，您这也太不讲情理了吧！还大户人家呢！”

“兰姐，兰姐，你们都想着她，可她想过你哥吗？三年前她说放下就放下，连个信儿都没留，你哥差点儿为她没了命！可她又做了什么? 一回来就给家里惹来一堆麻烦，你看看外面，多少人盯着？”

“兰姐是因为参加抗日才隐姓埋名，她出生入死的，还不是为了大家?  你知道她手里杀了多少鬼子！”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道理，周家的家业将来都得靠你哥，你哥不需要革命家老婆，他需要的是生儿育女安心过日子的女人。”

“没有国哪有家? 这样的世道谁还能安心过日子? 你问我哥他现在有心思娶亲吗？” 云珠神情激动，小圆脸气得通红。

“你们就是让这些大道理给害的！鬼子来，你们上街游行，鬼子败了，你们还是游行，成天就知道折腾，这世道就是让你们折腾坏的！”

“照您这么说，就不该打鬼子，做亡国奴最省心！那我二娘的死纯粹是活该了?”

周太太气得直捶胸脯，她不能提二太太。一般人家二女一夫都会明争暗斗，但二太太是个特别的女子，从不争宠弄乖，有事总是一力担当。老爷不在时，大小事都凭二太太决断。二太太一死，周太太心痛如绞如同断了手足。

慧芹插不进嘴去。但她希望云珠小姐的嘴巴一直别停，好让她找个机会溜走。

周太太的心思完全被云珠小姐搅乱，恨恨道:“你有理，你革命，那你出去闹吧，离我远远的，饿死冻死也别回来！”

“那可不行，我还不想做弃儿呢！” 云珠小姐突又耍起了赖，扭着母亲的衣服撒起了娇。她趁机对慧芹眨眨眼，示意她快走。

“太太，少爷该吃晚饭了，我去看看。” 周太太被女儿缠着脱不开，哼了一声算是同意。

刘妈正在厨房忙活，一见慧芹进来就唠叨:“你那姑姑也是可怜的没招了，哭得哄不住，不过挺管用，弄了一袋子米回去了！”

慧芹知道刘妈话里带着刺，也难怪，饥荒时期，米比金子还贵。眼看着米瓮一个个见了底儿，饿肚子省出的粮食却被人白白拿走，给了谁也不会高兴。

慧芹什么也没吃，似乎这样能抵消一点对大家的歉疚。

睡着就不饿了，她这么想着，早早钻进了被窝。

可是一闭眼，又想起周太太说的话:

你喜欢少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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