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子

（1）

一早发现，昨夜大队仓库出事了。

经仓库保管员确认，一个蓝色方格布袋---盛有五十斤玉米被盗。这是贾庄从未有过的事情，自然在全村引起不小的震动。事关重大，民兵连长兼革委会主任贾仁，亲自带着两个红卫兵上阵主持破案。

自贾仁当官以来，贾庄的政治运动搞得是风声鹤泪，村内阶级敌人，反动分子，敌对势力，都被贾仁一一揪出来，该批的批倒批臭，该抓的送去判刑。可以说目前的贾庄，是一个纯净的无产阶级革命村庄。事情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公社革委会陶主任，前几天又布置了一个光荣的政治任务，贾仁觉得这任务不但光荣且艰巨---陶主任要求每个大队，揪出一个破坏社会主义建设分子，在本月十五号统一游街示众。说光荣，对贾仁来说又是一个表现的好机会，说艰巨，是贾仁盘算了几个晚上，赵家，李家，王家甚至本家人士，他都在心底过滤了无数次，那些个能上纲上线的坏分子都被他送去改造了，剩下的几个，在本村拉来开个批斗会勉强可以，真拉出去游街，确实也说不过去。虽然困难重重，贾仁觉得陶主任对他还是很信任的，在大会上，当着二十多个村革委会主任的面，陶主任提到了贾庄的工作成绩，且鼓励说相信这一次，贾仁同样会出色的完成这次彻底肃清任务，贾仁也当场表态，绝不遗漏一个社会主义建设当中的危险分子。

贾仁仔细地查看了事发现场，门锁是被撬开的，除此之外并无其它作案痕迹。贾仁到背双手，很老道地在仓库周围看似漫不经心的转悠，忽然，贾仁眼前一亮，清晨的阳光下，有几粒玉米在地上被照耀的金子样闪闪发光，这可是比金子还贵重的破案线索。他马上命令建设与跃进两个小将，继续扩大搜寻范围，很快两个小将又发现了玉米粒，再寻，洒落地上的玉米粒明显是通向村庄的。贾仁带领两个红卫兵，在玉米粒的指引下，很快就找到了嫌犯寡妇五嫂的家。贾仁一同三人，忽地闯进五嫂房内，五嫂正与三个孩子吃早饭，一锅粥，几个金黄玉米面饼子，没有一点咸菜，这就是一个普通农民一家四口的早餐。很明显，家人面对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是恐惧的，原先贾仁也多次被五嫂赶走过，而今天突如其来的上门，不是一人，还带了两个带红袖章的小兵，虽然都是本村的熟人，可此时此景看过去，对方的人都陌生了，相互用眼睛煮着对方，看看谁能把谁一眼看到骨头。以往贾仁总是惴惴不安的溜进这个家门，嬉皮笑脸的跟五嫂说点不正经的话，楸准机会动手动脚，免不了的被五嫂一顿臭骂，连踢带打的赶出家门。一次，二次，三次不得下手，不免心生恨意，赌誓一定要好好收拾这个不知好歹的寡妇。

天赐良机，玉米粒消失在五嫂的家门口，这是多好的机会，贾仁命令两个小将马上行动，简陋的房间内，空旷的天井里，搜来寻去找不到方格布袋的影子，五嫂坚决不承认盗窃行为，事情都到这份上了，不是承认不承认的问题，是贾仁如何处理的问题。

（2）

晚上昏暗的马蹄灯下，大队部成员都闷不做声，队部内烟雾弥漫，还是贾仁打破了沉闷:“大家也都清楚粮食被盗的来龙去脉”，贾仁接着说，“虽然刘英（五嫂）不承认盗窃事实，但是证据摆在哪儿，不给予无产阶级专政，破坏分子是不会认罪服法的。我建议把刘英上交公社革委会，在这次十五号的运动中进行游街示众。一来打击潜在的危险分子，二来教育广大群众奉公守法，做一个合格的社会主义社员”。“我不同意”，老支书打断贾仁的发言，对于贾仁的阶级斗争，老支书是向来沉默的。而这次，这次老支书发话了，老支书说:“单凭目前的证据，不能确定刘英就是盗窃犯。据保管员说，方格袋子是完好的，并无破损，玉米粒咋会撒一路？就是确定了，我主张这事内部处理比较妥帖”。说到这儿，老支书顿了顿接着说:“刘英男人在世时，是我们队的小队长，为我们村出了不少力，也是跟你贾仁要好的朋友。他走了，有些事你贾仁做的过分了，这件事大伙都清楚，我也不多说，你也明白，我想说的是，就是粮食真的被刘英拿走了，也情有可原，一个寡妇拖着三个吃屎的孩子，不真是困难到走投无路了，谁会去走这一步，再说平时刘英的为人庄乡也都清楚”。

        一提刘英男人，贾仁懊恼。他们两个是从小要好的朋友，贾仁没少受梁五（刘英男人）的庇护，越是这样贾仁越是自卑。

        贾仁与梁五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梁五很顺利的娶了贾仁暗恋的刘英，而贾仁虽然长相说得过去，就是难提媒，三五两庄的姑娘，一听是贾仁都摇头相拒。直到去年贾仁都三十三了，才在媒人的撮合下说了个智障女人做老婆，这在贾仁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可又有啥办法呢，生活就是这样的残酷这样的现实，如果当初梁五不娶了刘英，谁又能断定刘英不是我贾仁的老婆呢，而今天，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贾仁，只能守着一个傻老婆过日子。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梁五死了，贾仁又看到了曙光，重新燃起了占有的欲望，这可是天赐良机，贾仁使尽浑身解数，得到的是处处碰壁，一次次狼狈不堪。她让贾仁再一次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他愤恨，恼怒，这次终于有了发泄的机会，无论如何他也要抓住这个“辫子”，把自己心中的怒火消融。这件事即使全村人不同意，他也要上报公社革委会，先把刘英搞臭，然后再寻找机会施加小恩小惠，到那时迫于生活压力，说不定刘英会改变仇视自己的态度，随了自己的心愿。想到这儿，贾仁坚定了歹毒的信念。

        贾仁把刘英的案子上报了陶主任，这个游街的名额也算是有了着落，完成了一项光荣的任务，贾仁觉得自己伟大了起来，仿佛给村里办了件天大的好事。这几天贾仁也没闲着，忙着给刘英设计游街的牌子，这是每个被游街的犯罪分子，必须有的看点。贾仁绞尽脑汁，熬了几个通宵，终于设计出了一个比较满意的方案，他想象着，刘英胸前挂一块老鼠偷玉米的牌子，上面写上盗窃犯刘英。这是多么巧妙多么形象的设计，贾仁都赞美自己是天才了。

        说干就干，贾仁求小学杨老师按照自己的设想把牌子做好，没敢让老师在上面写字，他知道杨老师是不会写的，这几个字只有回家亲力亲为了。“盗窃犯刘英”，贾仁放下笔，欣赏自己在牌子上写的极丑的五个字，不由得心花怒放。这是多么生动形象的字，这几个字虽然不好看，但在贾仁却听到了刘英自我坦白伏法的声音。这么快意的事怎么会没酒呢，贾仁命令傻老婆，去找建设与跃进两个红小兵，过来陪他吃酒。两个十三四的孩子，哪知好歹，看到牌子如此好玩，建设不由挂在脖子上，低头，弯腰，一副诚惶诚恐认罪的样子，贾仁看到建设---看到了刘英那副狼狈不堪的样，贾仁笑了，在傻老婆面前贾仁第一次，笑的那样开心，那样放肆，那样心满意足。

        十五的日子，被贾仁盼来了。游街用的大卡车，就在队部停着。沿车厢外围，站满了低头挂牌子的男女。有的牌子上写着:偷牛肉两斤半✘✘✘，有的写着:破鞋✘✘✘，还有:反革命分子✘✘✘等等。

        贾仁与红卫兵队伍，协同村里看热闹的众人，领着陶主任去抓刘英。这是一个多么伟大、多么兴奋的日子，贾仁满面红光耀武扬威不可一世，他的目的就要实现了，他高举着那块老鼠牌子，英雄般冲在队伍的最前面，想象着命令红卫兵给刘英五花大绑。他要亲手为那个女人挂上牌子，他要那个女人向他求饶。想着想着，经过自家门口时，贾仁的脚步突然停顿，整个的人僵住了，贾仁的眼光直勾勾的看着自家的大门口，脑袋嗡嗡的炸响，他几乎站不住 脚，想遁地逃走。他的老婆，就是他那个傻老婆，那个该死的傻老婆，正在自己的门口从一个方格布袋里，由里向外挑拣破碎的玉米粒......

        被游街的卡车拉走时，贾仁脖子上挂着自己设计的那块牌子。上面的名字是杨老师主动要求改写的，他把“盗窃犯刘英”，只改了两个字，牌子就易主贾仁了。

        后来，村里人每提起此事，都说一车游街的人中，就贾仁那块牌子好看，大小正合适，挂脖子上的绳子不长不短，像是给贾仁定做的一样。那牌子上的字，也是杨老师写的那两个字---“贾仁”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