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总在差不多的时间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清脆响亮,穿越我的长梦。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没有集市之前,人们接受外来物资的途径主要靠走街串巷的卖货郎,他们都有自己固定的通告方法,比如摇拨浪鼓为“鸡毛换糖”,这在电视剧《鸡毛飞上天》中有体现。也有敲锣的,周作人好像说过“敲锣卖夜糖”。
这样我几乎可以断定,那是一个去赶早市的摊贩。也许是卖早餐,也许是附近市场卖菜的人。由他的铃声,我想起赶集的事情。
清早到附近村落某一个固定的地方采购蔬菜等生活物资叫作赶集。
赶集在各地约定俗成的时间不同。有的地方定于农历逢单数的日子,有的地方则是逢双数的日子。到了规定的集会日,就叫逢集,反指则称为背集。小时候我们那里常赶的是逢单数日子的“逢集”。
农历月份上有大小月之分,小月只有二十九日,紧接着是下月的初一,因此可连续赶两天的集,这样就有了“双逢集”的说法。
集,为集合。衣食住用行,林林总总,琳琅满目。那时候通常是大人赶集,不愿带小孩子。
小孩子对什么都好奇,更容易嘴馋,去了看见好吃好玩没见过的,不管家里经济条件如何总苦闹着想要。买吧,囊中羞涩。不买吧,哇哇哭闹的孩子引来围观的人,也让人尴尬为难。总之,都很没面子。但大人们通常不会承认是为了面子,虽说是孩子行为幼稚,其实是贫穷。
大多数人都有一个通病,他人的看法十分重要。我见过小朋友站在摊位前哭闹的情景。那孩子看上一个玩具,那玩具他在同伴那里见过。为了掩盖什么,他撒谎说自己也有一模一样的一个。
母亲拉他,他双腿像灌了铅。母亲动手打了他。最后经不住旁人劝说,母亲还是买了下来。母亲把玩具盒递给孩子,孩子笑了,她却捏着皱皱巴巴的毛票却哭了。
后来才知道,那小朋友的家里很贫穷,母亲辛辛苦苦靠捡破烂才勉强够糊口,这次赶集是为了孩子置办入学的学习用品。这些,围观的人一无所知,他们都在指责那个看着寒酸的妈妈。
儿行千里母担忧。哪个父母谁不心疼自己的骨肉?不能说孩子不懂事,但得到就一定快乐吗?有一天孩子会长大,他会在母亲苦涩的泪中,仍然一如当初做那个决定吗?
不仅那时如此,我们日常生活中便频繁出现。有的人会为了面子,买一个明明远超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东西。
曾有一度“月光族”是个热词,为了显示自己的排场,请客吃饭,大肆挥霍。甚至攀比,过着“精致穷”的生活,打肿脸充胖子,拆东墙补西墙。
到最后才知道,他人的看法是他人的,得到的快感是一时的,而日后捉襟见肘吃糠咽菜的日子只有自己知道。
但这些都是小时侯的我所不能体会的,我仍然无比期待大人们上街,赶集。除了柴米油盐,大人们还会捎带一些糖果回来,因此我比大人更激动地盼望逢集的到来。
那时看着太阳一寸寸挪移,格外煎熬,恨不得上天推它一把。这样就到了晌午,赶集的人会一批批的回来。被太阳晒蔫了的孩子像庄稼逢着甘露,一下子支棱起来。一把散糖,整个村庄仿佛都焕发起新的生机。
孩子们吃完了糖也不舍得离去,仍聚于一处比谁收集的糖纸最多,把五颜六色的糖纸对着太阳看谁的颜色更绚丽。
当然,由于物质贫乏,也常常有失望的时候。不是说贫穷不好。但贫穷限制了拥有的欲望,也让人失去了得到时的幸福感。大人们总是慌张忘了买,其实是钱银不够。但他们都会撒谎说下集一定买。
这样,就格外期待下一个赶集的日子,前一日没买的东西,或者被承诺下集再买的零嘴都得以充斥被实现的期待。因此喜欢逢集,尤其偏爱双逢集这样的特殊日子。因为知道有实现的可能,大人们撒的谎,不再是谎,而是一个个甜蜜蜜的等待。
上学时每周数着时间写作业的我最值得振奋的不是周末的休息日,而是去外婆家。记忆中外公特别喜欢赶集,那时外公已有糖尿病,却不能阻挡他外出。
他经常在周末的一大早起床去买油条,买瓜子,买金粿条给我们姊妹吃。后来外公病重突发状况骑车出了车祸,自行车被撞坏,他再也不能赶集了。我们还是往他家跑,因为外公好像会变魔法,仍能拿出堆满方桌的零食来。
交通越来越方便,我们也可以给外公买他爱吃的零食了,外公却走了。我们也不会再相信大人们撒的谎,甚至那样的童真,和那样的期待,再也找不到了。
疾速的网络,把世界联在了一起。除了生活物资,甚至可以买火箭。赶集,也不再分时候了。但是我时常想念热闹拥挤的集市,讨价还价,烟火寻常,那些菜贩的吆喝穿越人潮汹涌到我的长梦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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