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道而起

闻道而起

我能够想起来的，最早的一次文学上的感动，是七岁左右，中国少年儿童报上登了一首于右任的诗：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

望我故乡；

故乡不可见兮，

永不能忘。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

望我大陆；

大陆不可见兮，

只有痛哭。

小小年纪的我读到这里，胸口好像被一个大锤重重一击，即刻热泪盈眶。

  彼时，我狂热地迷恋阅读，即使一张小小的纸片，我也看得津津有味。好像我一生都处在一个可以自由自在读书的清贫状态，现在似乎仍然如此。我已经无暇分辨究竟是因为清贫导致我专心读书，还是因为热衷于读书变得比较清贫。

  童年时代，我没有得到过父爱，母爱也气若游丝，而且被父亲严重虐待。总之，五岁多离开外公外婆的家，回到父母身边，我就从一个明亮温暖的世界跌入漫长无边的黑暗与绝望。

  三十多岁的时候，一些入门的心理学书籍，让我醒悟：在饱受伤害的童年，文学书籍（主要是小说）拯救了我，她慷慨地赋予我爱，虽然这种爱只存留于白纸黑字。作家们用笔虚构出来的世界，填补了我在人间缺乏的血肉之爱。如果仔细考究，这种爱其实存在很多问题。不管是西方的哲人王，还是东方的哲人王，都主张文艺扰乱人的心性，妨害城邦或者国家的稳定繁荣，人民安居乐业。对此我不置可否，因为就个人而言，我很难用一两句话对如此复杂的主题做出全面的评判和最后的结论。

  文艺固然妨害我成为所谓的国家栋梁（好像我不爱看小说就能变成姜子牙），但是，它对小时候的我太珍贵了，太及时了，简直是药，如果没有它，我会因为童年缺爱而一直病入膏肓。在古今中外的虚拟小说世界里，我孜孜不倦地体验和学习绝大多数人唾手可得的生活—人间的温暖、爱、自由、平等、公正 以及是非黑白的全部常识，既有仁爱崇高，也包括它们的反面──所有成长必须的精神钙元素和基础的人生常识，我全部藉此获得，书籍是我的父亲、母亲和导师。

  彼时，我把中国古典、现代、以及当代作家的作品，一圈粉了个遍，又非常“花心”地，抛弃背叛了他们几乎所有的人，大概只留下《红楼梦》作者，鲁迅，以及有限的几位现代和当代名家。从十五岁第一次读外国文学作品《简爱》开始，一发不可收拾，我狂热地迷恋上西方作家的作品，后来我的兴趣主要集中在翻译文学，尤其是俄罗斯小说上。等我上研究生的时候，我把自己的专业从炙手可热的经济贸易专业改成了大偏门、大冷门比较文学，于是读到了更多的外国文学作品，德国文学又成了我的新宠。

  其实认真来说，这么些年，与其说自己是一个职业作家，不如说是一个职业读小说的，在很多年的漫长光阴里，读书—读小说—都是我的主要任务。“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哪有这事儿？不存在！“光宗耀祖？”扯淡！“为稻梁谋？”我好像一直都云山雾罩，不食人间烟火，不爱操这些空心。黑面包，白开水，饿不死我，有书读就行。“为了真理？”似乎沾边了，既然在人间并没有什么温暖和爱，精力过剩、大脑象永动机一样不停歇的我似乎更容易从探究真理中找到存在感，它既可以填补我永无餍足的好奇心，也极好地帮助我与世界建立了良好的连接关系。

  读书之外，我在缓慢而野蛮地生长，跌跌撞撞经历了所有同龄女性经历的一切，作为穷人家的孩子，赤手空拳从一个十八线小镇来到天子脚下讨生活：考学、工作、恋爱、结婚、生孩子、婆媳大战、移民、二胎……交叉进行着……不管我有多么懦弱或者多么任性，每当我想逃避血淋淋而热火朝天的生活本身，躲到书的世界里，生活这个巨人就伸出一个指头，把我拈出来，放到铁板上烤──而我则心甘情愿，或者是积极主动地抛下了所有来自虚拟世界的心经妄念，一个猛子扎进生活里，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四处茫茫皆不见，上穷碧落下黄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最近几年，我在阅读方向上发生了两个重要的变化。因为网络时代和智能手机的普及，我读了很多网文，和经典作品很不一样的文体。不过，我非常感激网络这项伟大的现代高科技，它让平民、小人物能够在键盘后面直抒胸臆，我得以窥见文化精英笔下虚构的小人物之外，真实小人物以第一人称发言的内心世界──网络帮助我耳闻目睹了更多的，极其生动丰富的小人物心声—这是比任何小说都要更真实的生活，直接面对并理解它们，非常有趣，也非常有意义，是另外一种极佳的受教育机会。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似乎可以经此长进历练。

  阅读领域上，我也逐渐开始对历史著作感兴趣，“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可是，人们为什么要那么打扮她？主观动机是什么？这个过程又蕴含了什么样的技术含量？当我思考这些，实在是感到一种难描难绘的其乐无穷。

  而今，我已进入不惑之年，虽然不能完全做到“无故加之而不怒，骤然临之而不惊”，可是，作为一个真正的读书人，读书已经融化在我的血液里，贯串在我的呼吸中。阅读让我修炼出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心性禀赋──远远超越了原生家庭给我的那些伤害，也远远超越了同时代人的理想平均值，如果真有这个东西……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既不愿意辛苦麻木地生活，也不愿意辛苦恣睢地生活，尽管那时候我触目可及的似乎只有这两种生活，可是我仍然愿意相信并幻想世界上有着更好的完全不一样的第三种、第四种……生活。经过不懈的奋斗和努力，还有运气，我终于来到一片自由的土地上，这里生活着自由的人民：许多性格迥异，肤色不同的人们在这片新大陆上享受着他们自己选择并为之奋斗不息的生活。

  在不同文明背景的文化经典的阅读体验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多元文化氛围里，咬牙吃苦而静默隐忍的生活中，我终于慢慢凝聚起童年创伤下涣散的我自己，成长为精神上的女巨人：欢乐、自由、有光辉、充实而美。这一切，不能说完全拜读书所赐，但是，的确与之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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