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糖网
01
我在这常常阴雨连绵的城市的一所私立大学读书，上课神游，下课睡觉，一个人住在校外的公寓，偶尔兼职赚点生活费。我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像别人一样享受远离父母管束的大学生活，唯一不同的是我兼职的工作有点奇怪。我是个阴官。
相信很多人不知道阴官这个工作，在我接触到这个团体之前也闻所未闻，所谓阴官简单说就是解决那些迷恋现世而不愿离开人间往生成佛的生灵，而世界人口迅猛扩增，导致阴官队伍急需扩增，我正好赶上扩招，培训到一半就走马上任，到现在算颇有点经验。
我打把伞站在校门口，冬天的寒风裹携着连绵阴雨毫不客气地席卷恰好站在风口的我，我一阵哆嗦，赶紧裹紧灰色的旧袄子。我已经在这蹲点好多天，为了等一个老是不来上课的女人。
“你确定就是她？”我再次确认后双眼一亮，迈着僵直的双腿朝那个没打伞的瘦削女人走去，一边暗暗打量着那个女人。她一头墨绿色卷发，画着黑色的下眼线，大红唇，鼻子很高，面无表情，有种犀利的风情。她大冬天也没穿棉衣，就穿着一件修身黑色毛衣，光腿穿着黑裙，一双高筒靴笔直地束缚到大腿。我下意识就感觉这桩差事不好解决，我把脖子使劲往衣领里缩，我不太擅长对付女人。
“那个，同学。”我还没说完呢，她直接绕开我走了，我转身赶紧追上她，再次开口道：“等等，同学，我们能聊一下吗？”
她不说话，迈着长腿毫不客气地无视我往前走，一丝停顿也没有留给我。
这可怎么办？总不能让我大庭广众之下大喊你死去的妈妈找你有事吧，真的是出师不利。
我跟着她到校门口，她站在马路旁张望，不远处一辆黑色桑塔纳摆尾转向靠过来，她就一下一下甩着金属小包站在那等。
我抓住机会举伞上前，瞥见周围没什么人，我用自己的伞罩住她，在伞下的阴影中我悄悄告诉她：“同学我们能聊聊吗，就几分钟时间，关于你妈妈的事情。”
她听见妈妈这两个字终于有了反应，她甩给我一个白眼，随意从包里丢出一包纸巾摔在我的脸上，然后施施然打开停在身边的桑塔纳的车门坐上去，用力地甩关车门。
我听见车里那个染着黄颜色头发的男性粗犷地声音说：“谁啊？”
张彤彤瘫软在车座上扔下一句：“神经病。”然后他们一脚油门呼啸而去，顺便溅我一身水。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巾，打开包装抽出一张擦擦脸。
“真的是很对不起！”何芳阿姨一直在旁边弯腰道歉。
我摆摆手说：“该道歉的不是你。阿姨，这真的是你口中乖巧可爱的女儿吗？该不会认错人了吧，她化这么浓的妆，你说不定认错了。”
“不，就是那孩子，我没认错。她小时候真的是很乖巧可爱，我每次想哭的时候她就抱住我的背说“妈妈别哭”呢。她变成这样想来是心中实在难以忍受，请体谅她吧。”何芳阿姨朝我鞠了一躬表示道歉，她抬起身时脸色灰暗，飘在细雨中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泪。
这样我也无法继续询问详细的情形，现在只想快点回家换衣服。
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何芳阿姨正扑在公寓的地板上写菜谱，她手里的笔和纸是我之前祈祷传输给她的。
我坐在床上擦头发，何芳阿姨是前几天刚转交给我的生灵，我一大早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绵密的细雨，眼神放空，不知随着回忆飘去了什么地方。突然有一个人出现在房间里，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她听见声响转头温柔地看着我，笑着说：“早上好。”
“早上好。诶。”我呆呆地坐在床上终于反应过来，“生灵？”
“是，我叫何芳，附近的管理员让我来找你。他说你能解决我的问题。”管理员是这片区阴官的负责人。
“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想再做一次饭给那孩子吃。死之前这个念头怎么都没办法消除，没想到就这样死掉了。”何芳阿姨转头看着我惨淡地笑笑。
“契约成立。做饭啊，这事有点难办，我不擅长下厨啊。再说可能没办法合你的心意，你想尽可能完美地呈现吧。”
“不，没关系。我擅长的也就是一些家常小菜，哪有什么完美不完美的。我最近去看了那孩子，真的变了很多，也长大了很多，那时候才到我腰腹呢，现在都比我高了。那孩子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常常拿泡面或者苹果凑和，我也就是想让她坐下来正常地吃一顿家常饭。”一说到她的孩子，何芳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一扫刚才地满脸黯淡，眼睛里都透出精神的光亮。
“嗯，首先我们先来几次厨艺特训吧，我这手艺真的是惨不忍睹。”我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何芳阿姨还觉得我小题大做呢，之后的特训中她见证我真正的实力，才发现我这形容词用得真是恰如其分。
02
我接下来都没在门口等到张彤彤，她也从来不回家，根本找不到她的踪迹，她就好像在这个世界没有容身之所，像断脚的飞鸟永远不需要归巢。我在等她，何芳阿姨也在等她。
再次见到她时已经是一周后，她还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从红色高档轿车上下来，手上拎着那个金属小包，眼睛画着浓重的棕色眼影和下眼线。
我走上去，她依旧无视我的存在快步走开，我实在不想再拖下去，大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尽量遏制自己的颤抖和软弱，直视着她的眼睛说：“张小姐，我有话想和你说。”
“放开我。听见没有。”她像浑身长刺的刺猬，用力挣开我的手，但是没挣开，她很快收敛自己的惊慌，就这样怒气冲冲地盯着我。
“我想有件事你可能想知道，你妈妈让我来找你的。”我用力抓住她的手不让她走。
“那个女人有什么脸面来见我，是想向我要钱吗，也是，毕竟我也到了赚钱的年纪呢。但是我是一分钱也不会给她的，就算她死我也不会想见她。”她涂了红色口红的薄唇刻薄地倒出扎人心的话语，何芳阿姨在一旁只死死盯着自己的脚不说话，我想我可能不了解情况，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我放开手，张彤彤反而站在我面前不走了，她高傲地昂起头蔑视我，眼神之中带着泄愤的快感，她找到我的弱点一般尖着声音说：“怎么，那个女人要死了么？知道来求我了，当初她走的时候我是怎么求她的，她要是还有点良心就不应该再来找我！”
她脸上带着报复他人的快活，可能她想这样报复的念头已经在脑中演习数次，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何芳阿姨连背都驼了，我轻声说：“她已经死了。”
张彤彤脸上的笑意拧在嘴角，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我，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我在说什么，过一会才反应过来，扯着那丝丝挂在嘴角的傲气丢下一句“便宜她了”扭身离开。
我找张路边的椅子坐在，这下难度值又提高了，和张彤彤说几句话都难，说到何芳阿姨更是炸毛，更何况坐在一起吃饭！
何芳阿姨飘到我身边，苦笑着说:“没死的时候就想过那孩子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真见到她这样恨着我的样子，即使是这颗死掉的心，也还是像被针扎一样疼。对不起，小同，把你卷进那孩子的恶意。”
“不，没事的。”我干巴巴地说完这句话，陷入沉默。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的女儿。为了自己的梦想离开那个家，即使我得到了我一直想要的生活，我也没办法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年轻时我认为想要达成愿望就要付出代价，我牺牲自己的女儿换来自由，但是午夜梦回我都会回到我在家的最后一晚，那孩子才8岁，紧紧抱着我睡觉一脸满足的样子，还有那孩子醒来发现我走了，她跑到我哥哥家中哭闹不休的样子。我就是死也不应该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我没办法安慰，因为这其中的渊源不是我一个外人可以插手的，言语反而更显得苍白。
即使人死去，活人的一切悲欢也不会随着旧人的离开而烟消云散，而死去的人也依旧残留在现世，像空气一样活着。
03
即使我不想，我觉得我还是越来越像跟踪狂，或者说约饭狂魔。她们班上的人都以为我在追求她。我不再满足于等待张彤彤的出现，只要见到她我就一直跟在她身后。
“张小姐，一起吃个饭吧？”
她无视我离开教室。
“张小姐，你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
她绕过我走进女厕所。
“张小姐。”我还没说完呢，她一脸嫌弃地看着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再跟着我，很烦诶!”
“在这之前，我先请你吃饭吧!”
“你，你该不会喜欢我吧？”她试探道。
“怎么会，我只是想请你吃顿饭。”她拍拍胸脯一脸庆幸，转眼又警惕地问道:“为什么，我们不是可以一起吃饭的关系。”
“让我请你吃饭吧，算我欠你的。”
“你只要不要再跟着我，就算我欠你的。”我们第一次并排走，也是第一次她不带恶意地和我说话，我感觉很新奇。她突然停下脚步，对我说：“一顿饭是吧，我答应你。但是以后再也不要再跟着我了！”
我差点高兴地跳起来，顿时觉得这几天的辛苦不算白费，被人讨厌也是我达成目的的方式嘛。但是我们才走到校门口，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大叔走上来抓住她的手就想把她带走。
我赶紧拉住张彤彤的另一只手，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我可不能就这样让他把人带走，张彤彤也很反感那个大叔，她死死拉住我的手。
“你是谁？新的男朋友？”那大叔转过头严厉地盯着我，前一句话问我，后一句话是问张彤彤的。
“怎么会，我品味才没这么差呢！张老总今天怎么有空来？”张彤彤还有心情嘲讽我，她转头和那个男人说话时，虽然也是笑着，但是我觉得她又戴上我第一次看见她的面具。
“别胡闹，和我回家！你阿姨说你这半个月都没怎么回去，你当那是旅馆啊。”
“回家？什么家？那是你和那个女人的家吧，我在那多碍眼，我的家早在8岁的时候就散了！”张彤彤冷笑着说道，一脸不屑地看着那个男人。
“彤彤，你胡说什么！你阿姨一直都在家等你，你弟弟也常常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这半个月你在外鬼混也混够了吧，和我回去！”那个男人抓住挣扎不休的张彤彤就想往车里塞，张彤彤鲤鱼打挺一般往外蹿，她喊着：“放开我，你们都是骗子，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根本没有人想我回去......装什么装，你们巴不得把我丢掉，就怕我拖累你们！”
张彤彤被一个巴掌打安静了，她瞪大眼睛歪在后座上，她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张彤彤回过神看着她爸的眼睛，仿佛和父亲的争执就是一场惯例游戏，而她总能知道结束游戏的方法并且胜券在握，她轻轻说道：“看吧。”
“小同，带她走吧。”我听见何芳阿姨在我身边轻轻说道，我走上前把她从车里拉出来就跑，她爸背对着我们沉默看着打开的车门。
我跑不了几步就开始喘，天还下起了小雨，反而要张彤彤拉着我跑，她看起来很轻松也很愉悦，因为她就这样跑在马路中间不顾身后频响的喇叭声。
雨越下越大，我们浑身湿透，最后跑累了躲到公园的滑梯下面，她蜷缩成一团就这样看着滑梯上的滴水一点一点落在地上的水坑里，她的妆被雨水侵袭留下污痕，依稀可见她原本的面目。
雨势减小又变成连绵不断的阴雨，她嗓子沙哑地问我：“你家在哪？”
“啊，在起凡超市那边。”
“蛮近的，去你家吧，天都要黑了，我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而且好冷啊。”
“哈。”我大为吃惊，不论是她突然的决定还是即将面对第一次来客的我的家，但是她显然只是告诉我这个决定，因为她果断地起身走了。
我带她回到我家，我打开空调，她好奇地四处张望还笑着说：“怎么什么也没有，就一张床，不过还蛮干净的嘛，借我一身衣服，我想洗澡。”
等她洗完出来，我发现她只穿着我的T恤，一双修长的白腿就这样裸露在外面，她没化妆，看起来苍白暗淡，但是比之前的她更加柔软且真实，她自然而然地窝在我的床上擦头发。
“你去洗澡啊。”她的语气仿佛她才是这张床的主人。
“啊，哦……”我不自然地溜进厕所，总感觉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不，我敲敲自己的头，何芳阿姨还在呢。
等我在厕所磨蹭完后，我发现那家伙缩成一团睡着，脸上有没干的泪水。何芳阿姨看起来很享受陪伴睡着的女儿的时光，她坐在床上的角落悄悄摸着张彤彤的脸，虽然会穿透过去，何芳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尝试，兴致盎然的样子。
可恶，我唯一一床被子啊!我瑟瑟发抖裹着棉衣在地板上窝了一宿。
第二天我醒来时，发现她已经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我的体恤皱巴巴的扔在床上。
04
我以为又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见到她，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她就来找我。
我还很奇怪怎么会有人敲门呢，打开门一看没想到是张彤彤，她的头发像海带一样湿答答挂在头上，还特虚张声势地对我说:“你欠我一顿饭吧，还我!”
咦，看来契约完结的日子就在今晚了吧。
张彤彤去洗澡，我开始在厨房里噼里啪啦地操作食材和器具，何芳阿姨叽里呱啦地在耳边啰嗦。
“哎呀，小同，振作一点啊，你别紧张，我们可以的，番茄切成小爱心摆盘啦，葱切太粗了，还有锅里好啦……”
这是我第一次为别人下厨，而且还是为了何芳阿姨的愿望，这可千万不能搞砸了!
“要帮忙吗？”洗完澡又穿上那件旧T恤的张彤彤听见我一个人在厨房的动静，担心地来问我。
“不用，你在那呆着，我一个人可以应付。”我忙得手忙脚乱还不忘提醒阿姨翻菜谱，顺便要盯着张彤彤的，可不能让她睡着。
等我大功告成的时候，张彤彤一脸惊讶地看着丰盛的晚餐摆满整张餐桌。
“等下有人来吗？”
“没有啊，就我们俩，你快尝尝好不好吃。”我和何芳阿姨瞪着眼睛盯着她，不放过她一丝微表情。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嘴里，我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她不给面子地吐槽道:“难吃。难吃死了。”
我的心一下子啪叽碎成粉，怎么会这样，这下我连动筷子的心思都没了。
我俩面对面沉默，她还没吃几筷子呢，就开始掉眼泪，在桌上画上一滴滴小圆。
“难吃你就别吃了，哭什么，我也没逼你吃啊!”我抢她的筷子，被她一手打开，她戳了一筷子青菜塞到嘴里，一边鼓着嘴嚼，一边鼻涕眼泪糊一脸。
“尼周凯，笔额喔。”
我想她应该是叫我别看她，她不管我怪异的目光只顾着敞开肚子进食。
等她冷静下来，菜肴还剩下大半，她说:“你也吃啊，我吃不下的。有水吗，有点咸。”
我们面对面坐在一起吃菜，能在吃饭的时候听见别人的咀嚼声真的很奇妙，何芳阿姨坐在她对面满足地看着她吃饭。
“我昨天梦见我妈了，亲生的那个。我梦见我妈陪我睡觉，我抱着她的腰，结果梦一醒她就不见了。我八岁那会天天等她回来，这个梦十二岁以后就不做了，因为我梦醒了。你这饭做的不错，番茄还是爱心的!”她打趣我，眼睛肿得像红色核桃。
“你和我妈认识?”她问我。
“恩。”
“她。”张彤彤只说了这一句就突然被消声一样，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死了。”
好久后她喝完一碗汤，想放下筷子，我劝道:“再吃一些吧，帮我解决它们，我一个人可消灭不了。”我知道这顿饭的结局意味着契约结束，从契约开始的瞬间言语就有力量，契约结束的时候何芳也就离开了这。
她想想拿起筷子挑菜叶子吃，顺便和我聊天:“今天我弟生日，他们在家里庆祝，被我一通搅和。我一直想如果我妈也在，我也能年年有人庆祝我的生日。但是我又想我妈大概后悔生下我。”
我不知道怎么反驳，只是何芳阿姨和我说，我转述道:“你妈和我说，她也是十月怀胎期待你出生，你是她那段时间放弃自我得到的奖励。她唯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陪你长大。她说她对不起你。”
“我有时候也想，我妈在我这样的年纪生下我，在还期待未来的时候过着一辈子不断重复家里长短的一生，这样的日子我想想就觉得恐怖。我爸忙于事业根本不知道我妈想要什么，我知道我妈有更想做的事情要去做。因为我想她陪在我身边，我需要她，这会让她不能去做她想做的事情。我妈也需要自己的人生。我理解她，但是我没办法原谅她。”她放下筷子撑着手休息，一脸吃饱的满足和幸福。
我想她正是因为我和她母亲的交集而如此与我推心置腹。她的这些话永远没办法和别人说，只能在这样的夜晚对着一桌子家常小菜对面的我说。
我想有些事欠了就是一辈子欠着，道歉是让被伤害的人给自己一个解脱，接受道歉是忘记的开始，张彤彤就这样记着她妈的过往活下去，何芳阿姨就这样笑着往生。
我想这几天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我学会了几道家常小菜和制作心形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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