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
八月的村庄，我从未去过那里。听说它很远，就挂在天边。天是瓦蓝的天，没有界线。飘着几朵云，是屋舍、牛栏。划过一道风，是村边的河。有鸟三五只，是孩童在嬉戏。
我猜还有大树，牧人、芦笛。树上藏着知了，河流经过村口。我不禁展臂，以为触手可及。天空依旧水蓝，一个涟漪都未泛起。我沉默，独语。流水从脸旁抚过，小心翼翼。
无人知晓，也就不被忘记。它在荒远的边缘，天外之天。那里没有云，也没有风。没有感觉，只有草木窸窣，依稀可辨。林丛中幽暗处，站着一个女子，长发白衣，名曰舞阳。她高贵，放荡。
舞阳落难此地的时候，故事已经临近结局。她跟村里最下贱、最无名无姓的男人反复通奸，直至胜利。之后某天，有人见她叫着笑着，奔进一片山林。林中有虎有熊，了结了她的性命。
她没有透露怨言，因为她放荡而又高贵。她原本是国主的千金，后来又成为另一国的母仪。村庄住着几百口村民，没有人知道她来自哪里。她出现时正好八月，树上挂着奇异的紫梨。
【二】
父亲在舞阳大婚之日，递给她一把匕首，叮嘱她杀死夫婿。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目光中透出邪毒的霸气。他曾是出家的僧人，却耽恋凡世俗尘。还俗后鬻布为生，暗中结交显贵。终于在十年之后，入朝为官。又经营十五年，权倾朝野。
凭着天生的机敏，他很快架空国王。某夜宫中传来一声惨叫，国号随之更替。政治在他手里比卖布愈加儿戏。他颁布了一系列国策，一时民怨四起。舞阳正是在这时候出世，生母是前朝国君的妃子。
都城建在稻陵山上，雄伟而又壮丽。舞阳接受良好的宫廷教育，她善良、娴淑，天赋惊人的美貌。国民对王室一家恨之入骨，唯独对舞阳公主喜爱有加。众邻国更是早就觊觎她美若天仙，东南的热河国也不例外。
热河国的王子，名叫田信，外表疯疯癫癫。此人岁数二十又一，却还天天到处闯祸，尽干些荒唐勾当。老国王对这位乖戾的独子很是头疼，一直想给他找个贤惠的伴侣。挑来选去，邻国公主均非善类，只有稻陵山上那位，着实叫人满意。
可惜提亲之事只开了个头，热河王便因急病去世。热河举国守丧三年，这时舞阳也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暴政使得稻陵山国民不聊生，无奈残暴的国君亦聪明绝顶，戒防严密，人民敢怒却不敢言。
舞阳还有一位同父兄长，是国王与糟糠之妻所生。此人高大异常，气宇轩昂，心地也跟舞阳一样善良。不过老百姓对这位王子无多了解。他们私下给国王起外号叫“蝮蛇”，以讽其恶毒。顺带地也将王子称为“蟒君”，一窝都是冷血动物。
蟒君早就对老父的作为十分不满，国王也看在眼里。这几年来，老王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自知大限将至。在离开人世之前，他还有一个宏愿想要实现，此时时机似已成熟。他唯一担心的反倒是对自己心存芥蒂的长子。好在他还有两个听话的小儿子，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一岁。
蝮蛇的所谓宏愿，说出来真不简单。他正计算着在有生之年，通过联姻，吞并与他们接攘的热河国。要不是因为这事，他怎么可能在三年前答应将宝贝女儿嫁给邻国那个疯王子。老热河王的骤逝更加鼓动了他的野心。这数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舞阳大婚之日。
不过，为了防止蟒君关键时刻捣乱，他决定对儿子做些安抚措施。老国王所做的第一个重大决定就是让位，将国主之位让给蟒君，自己隐居到国都附近的白鹤城。当然，白鹤城里囤积了大量兵马粮草，而新君身边也时刻有人监视。
遗传了蝮蛇的基因，蟒君不像父王那般心狠手辣，却也不是蠢钝之辈。他早就看穿老王心怀鬼胎，自己暗地里也正筹划大计。几位手握兵权的族人答应参加他的计划，几名不得国王重用的旧臣也发誓跟随他。此时稻陵山城上空阴云密布，不久就将有大变故降临。
【三】
田信结束了服丧，正式加冕为新王。热河百姓对这位年轻人的种种事迹早有耳闻，此时倍感担忧。一些人开始准备退路，一些人已然举家迁走。新王对这些情况略知一二，不过，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是完成父王未竟的遗愿。这天恰逢吉日，他备好彩礼，亲自来到稻陵山城脚下。
田间劳作的平民被一队人马吸引。只见他们一个个奇装异服，敲锣打鼓。队列中彩旗飘扬，旗上尽画着些折腿断翅的鸟兽。还有带人面的太阳，长獠牙的孩童。中间八名大汉抬着一架露天的轿子，上面斜躺着一个青年人，大热天的却披着一身毛皮。消息很快被报告到宫中。
一个时辰后，稻陵山的王族权贵们接见了那个八抬大轿上的青年。此时他已换上了正式的服饰，气质与报告描述的全然不同。此人年纪轻轻，眉宇间却藏着明显的刚毅，举止优雅，谈吐不凡。众人都十分吃惊，最吃惊的，要数主人老王蝮蛇了。一丝难以捉摸的不安从心头闪过，越来越明显。
提亲取得圆满成功。两国议定了大婚日期，同时还签订了一份特别的盟约，诸多款项都秉持双方互利的原则。其中一条与军事有关，即双方中的任何一方有难，另一方必无条件遣军支援。这其实是蝮蛇一个如意算盘，他为这个仅有二十一字的条款已经苦等多年。
这个当时看来毫不起眼的约定，后来确实派上了用场，却是以出乎蝮蛇意料的尴尬方式兑现。与女婿会面之后，老王一天比一天忧虑。最后他只想出一条对策，就是命令女儿去暗杀田信。不过他对此毫无把握，他深知女儿心地善良，只怕下不了手。事实与他所料的一样，听说两位新人婚后十分恩爱，这让蝮蛇简直伤透了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最近一段时间，从白鹤城那边不断传来一个不祥的消息，说是太上王对新君一直不满，正打算改立行将成年的三子为国王。这一传闻搅动着整个稻陵山，许多人已经预感到，近期会有大事发生。就在这个当口上，蟒君却大病不起。
卧床一个月后，太医说，王的病情仍不见好转。蝮蛇在郊县也听到了这个消息，暗暗冷笑。他倒没真想废长立幼，不过是放点风声，好让都城里那小子收敛一点。只是没想到，蟒君这回似乎病得不轻，当两个弟弟接到王兄函请时，宫里人才意识到，事态呈现着极不明朗的走向。
当时就有人猜测，蟒君召见两个弟弟，是为了交代后事。但关于这件事，民间却流传着另一套说法。据说蟒君确是山中蛇妖所生，那天在龙寝之內，他突然从被子中飞升化为巨蟒，将两个弟弟生吞入肚。然后又变回人形，若无其事地从房间中走出来。
不管怎么样，蟒君确实在接见了弟弟之后，就健健康康地从屋里走出，面带红光。之后人们就再也没有见到两位小亲王，连一根头发都没见到。国君鸩杀胞弟的消息立刻在附近各国间传得沸沸扬扬。老君主得知消息的那个早晨，他刚吃完饭，正在庭院中一棵大树下摇扇子，心里盘算着把女儿接回来住个把月，顺便打听一下热河国的情况。
没有人能够想象，这位老人听到自己的长子杀了自己两个小儿子的消息时，心里经历了怎样一番惊涛骇浪。因为在他还不及作出反应的时候，手下走上前，给他报告了一个比之前那个更加简明的消息：白鹤城被围。
【四】
京畿白鹤城地处北面一座小山丘上。相反，王宫的所谓稻陵山，却不是一座山，只不过是一个十多米高的夯土台。如此从白鹤城中可以远远俯望首都，呈监督之势，这也是老君主隐居于此的立意之一。而且，蝮蛇一直想的都是一旦有变，自己立马带兵返回稻陵山，从没想过儿子突然就兵临城下。
此时围攻白鹤城的正是蟒君的部队。虽然作为父亲的蝮蛇实在不愿相信，但手下看到的敌军旗号确系蟒君所持。城中水源已经被截断，白鹤空有兵士粮草也坚持不了多久。晴天里就这么落下一个大霹雳，在政治上一直翻云覆雨，克敌无数的老君主，如今落到将被儿子剿杀的地步。
当然，老谋深算的蝮蛇不至于立即束手就擒，他突然想起跟邻国的女婿还有一纸约定。在此火烧眉睫之际，虽然万分无奈，还是只能咬指血书一封，派机智之人越过重围，往热河方面通报险情，恳请出兵。
白鹤城最终被围两个月后沦陷。要不是邻国的田信真的派兵入境，蟒君恐怕能够更早得手。当他纵马驰抵城中之时，老父已经被急于邀功的兵卒割下首级。一声长叹，两行泪水。从此民间多了一首哀婉的歌谣：
蟒不食蝮，蝮必噬蟒。
父子相残，白鹤山上。
这边田信得知老丈人已死，于是遗憾地收兵回国。恐怕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那么快回到这片土地，以主人的身份。田间劳作的平民看见一支军队，由河那边身披铠甲，滚滚而来。只有为首的那个却是一身布衣，书生模样。如果他们再细致端详一会的话，应该还会觉得有些眼熟。
这片土地在迎接那个布衣书生回访之前，日益富足。蟒君终于得以施展才华，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他既无不良嗜好，也不心理变态，只是兢兢业业，日理万机，成为百姓交口称赞的贤明之君。从对外作战的履历看，他在军事方面同样颇具手腕。国家幅员一点点增加，人民也安居乐业。
除了带兵出战，蟒君甚少离开王宫。但是偶尔地，他会深夜造访附近龙蟠山上的花朝寺，与两名年轻的僧侣秘会。此事只有他身边极亲近之人方知内情。深山之中，佛门禁地，国王到底去那做了什么。有人说他是去请教高僧治国良策，也有人说他是去祈祷国运亨通。
【五】
国运确实日渐昌隆，却没有持续太久。蟒君在一场不大不小的战役中，中箭落马。回宫时，伤口已经感染，太医还发现箭头有毒。经过医士们努力，身体仍未见好转。嘴唇发白，数日即瘦得不成样子。最后终于没能战胜死神，英年早逝，得岁三十又五。
将星陨落，天降大任于年仅十二岁的王子身上。蟒君只有一子，名唤龙之。龙之自幼聪慧过人，但却又一副公子哥做派，对正经事无所用心，只好闲书女色。登基之后便很少上朝，对国事也从不过问。不久之后，周围邻国便蠢蠢欲动，只是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这年八月初，在稻陵山与热河交界的一处乡下，一名身着锦衣的中年人突然造访一间不起眼的乡舍。房屋主人是一位书生，只是身穿麻衣，十分朴素。他本是稻陵山国一位谏臣之子，其父两个月前刚刚因上书而触怒龙颜，为国主所杀。他只好在此避避风头，等待时机。
锦衣者在房中待了估摸一个时辰才离开。之后的一天夜里，稻陵山城的街道上突然多处起火，百姓慌忙逃窜。不久，一大队陌生的兵士聚集在城外，扬言是与贵国前代国君有盟，过来协助平乱。守城门的将领虽然害怕有诈，但此时城中确乎大乱，正不知顾哪头好，谁知手下士兵竟有人擅自打开城门，异国军队立时一拥而入。
很快，在蟒君尸骨未寒之时，这个原本也是盗来的国家又易了主。新主人姓田名信，大家都知道，他是那位暴君的女婿，也是后来那位贤君的小舅。国君在几年之内换了几次，大家已不觉奇怪。只希望能像前些年那样，早日恢复安定。
田信后来建立起一个强大的国家，也算是一方英主。只有一件事，老稻陵山臣民对他仍有微词。在得到这大片富庶的国土之后，他将自己的结发之妻当众凌辱，贬为贱民。他给妻子所定的罪名是意图弑君。事情的经过颇为蹊跷，总之，田信在自己床底下发现一把匕首，上面印着稻陵山的徽纹。
遗老遗少们万分爱戴想念的舞阳公主，在那个八月的尾巴上，只身流落到这座偏僻的村庄。在这里，她不再高贵。她不清楚是谁让她变成了这样，她只想报复，报复在她生活中出现过的所有男人。她胜利了。而后那个村庄，与那里的特产紫梨一起，杳无痕迹地消失了。就像我所臆想的那一片荒远的天空，无人知晓，亦无人淡忘。
- 文中部分情节根据日本古代历史故事改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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