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土，乐土（2）

转眼上了高中，看见语文课本上印着一首诗《诗经-硕鼠》：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意思是：大老鼠啊大老鼠，不要再偷吃我的粮食了。多年来一直侍奉你养活你， 你却从不可怜我照顾我。这里我实在呆不下去了，我发誓要离开你，到传说中的乐土去。乐土乐土，幸福快乐的地方，才是安身好去处。

老师在讲台慷慨激昂，分析修辞手法和象征意义：诗的主角是大老鼠，比喻贪婪而冷酷的剥削阶级……

我却顾不得谁是主角了，指尖茫然地绕着“乐土”两个字，画了一圈又一圈。心里一时苦一时甜，一时温暖一时凄凉，竟不知如何是好。

我没想到“乐土”竟然有如此诗意而深情的解释。

恍惚中闻到了楝树清苦的香味儿，看见了楝树果在风中无休止地颤抖。春天刚露头时它们只有米粒大，很快绿莹莹地挂满夏天的树枝，像一串串小葡萄，也像一只只摇不响的小铃铛.

一转眼立秋了，楝树果黄灿灿地熟透了，光滑的外皮微微起了皱纹，风吹过会扑簌簌掉落一地，房前屋后到处都是。走路的时候一不留神就踩到，圆溜溜地硌脚。

灰喜鹊扑棱着灰色的翅膀，一群一群飞来，白尾巴和尖尖的小红嘴，在细碎的绿叶间一闪一闪，边吃边喳喳喳地大声嚷嚷，快活极了。

我看傻了眼，同样的楝树果，为啥灰喜鹊觉得好吃，放到我嘴里，就变成又苦又涩的呢？是因为嘴巴长得不一样吗？一个尖而硬，一个扁而软。太不一样了。唉！

如果孙悟空吹口气，把楝树果变成桑树果就好了，紫红紫红的，甜甜的，那么多，吃都吃不完……大人们真笨，为啥不把这些楝树都砍掉，种上桑树呢？

后来看到张爱玲说：“人生三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梦未完。”

甚是不以为然。无香的花多咧！我家院子里的月季也不香，然而一年可以开十个月，深红浅红一大片，真漂亮，不遗憾。

鲥鱼没吃过，然而鲫鱼刺也不少，既然名之为鱼，刺当然都多，除非它是猪。所以猪肉吃起来就是爽气！红楼梦未完倒真令人遗憾。那么，这句话就可以修改成：

人生两恨：一恨红楼梦未完，二恨楝树果不甜。

好在我们可以拿楝树果当弹弓的子弹。多少弥补了一些遗憾。没有比楝树果更适合当子弹的了。小，圆，规格整齐划一，出自天然，却精巧如人工特意打磨。

关键是打在身上虽然很疼，但不会皮破血流，呲牙咧嘴一阵子就过去了。不像石子，杀伤力太大，误中玻璃或人的肉身，后果相当严重。

乡下小孩，谁没有玩过弹弓呢？小小孩偷偷在妈妈的针线筐里翻出一团做衣服剩下的松紧带，剪下短短一截，绑在细树枝上，做成小弹弓。

大小孩到修车铺软磨硬泡，讨来一长条暗红色自行车内胎皮条，剪得整整齐齐，挑选粗壮干硬、左右对称的分叉树枝，做成大弹弓。

多年以后，语文课堂上，老师按照惯例，学习一首新课文之前，先领着学生们大声朗读一遍，然后再讲解：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我的眼前，立刻就出现了一把拉得长长的、绷得紧紧的大弹弓。无需老师浪费唇舌解词翻译，我已经心领神会，并且遥遥对着千年前的诗作者卢纶，暗自点头微笑，像一对心照不宣的秘密战友。

右手伸直、左手使劲将皮条扯到左耳朵后面，瞄准。射手和观众一起屏住呼吸。右手稳住，左手松开，子弹唰的飞出。

无论是否命中目标，无论目标是树叶、知了、麻雀、喇叭花、空罐头瓶，还是屋檐上团成个毛球晒太阳的花猫……

大家齐齐一声呐喊，犹如世界杯的临门一脚后，观众席上的欢呼或痛骂。

灰喜鹊们吓得哗啦啦逃到半空。我们仰脸看着，莫名解恨而得意……

我不知道如果我依然留在那里会怎样，会像我的外公外婆一样生于斯长于斯、歌哭于斯吗？他们俩一辈子都很少走出乐土镇。

现在他们的坟头青草茁壮，每年清明前后，儿孙们结伴匆匆来此，点燃香烛，看纸灰翩飞如蝴蝶，然后匆匆离去。

他们的一生，微如草芥，却不乏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快乐。

窗外万里长空，白云无心悠悠飘过，像一个空洞的微笑。我无法回答自己的设问。我成功地把自己难住了。穷尽一个高中生语数外、史地生所有科目的学识，依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只知道自己离开了这片土地，到了县城，白围兜很快换成红领巾。心爱的小弹弓奇迹般自动消失不见了，像个善于察言观色、自己哄自己玩、不打扰大人的懂事小孩。

而且，我并没有去寻找它。

同时消失的还有楝树。县城里应该种有不少楝树，毕竟两地相距不过区区几十里，常见植物不可能有大的差别。

可是，我的眼睛看不见它们了。我背起了小书包，换上了新的更神气的校服，白色短袖镶着细致的边儿，背带裙和初秋雨后的天空一样蓝。

我的眼里，只有黑板、试卷、少年报、汉语拼音字母表和九九乘法表。它们一个比一个洋气，一个比一个高级。

再见了我的童年，再见了我的骆驼镇，我的满地楝树果乱滚、散发着清苦香味儿的——我的乐土。

胸口别着中学校徽的我，喃喃着，替穿着白围兜的我，说出了空缺多年的告别语。

所有的离别都应该珍惜，如同珍惜每一场相遇。而仪式必不可少，哪怕只言片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