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故乡小镇上，对女人有个轻蔑的称号叫“烧锅的”，意思一目了然，女人嘛，主要职责就是围绕锅台转，家内外大事自然和女人无关，锅碗瓢盆、洗衣浆纱、生娃养娃才是女人的正事。
“烧锅的”中的这个“锅”指的是传统的大锅灶，年龄稍长者肯定还是有印象的。这种大锅做饭其实不容易，因为这边厢要点火、送柴、控制火候，那边厢还需要准备食材，摘好洗净，再下锅爆炒蒸煮，什么叫“热锅上的蚂蚁”，真真忙成一团，千真万确。
这都是很久远记忆中的事儿。不过昨儿个工会搞活动，我又好好地体验了一把，并且过往生活记忆“刷”地一下重回脑际，沉浸了一回。
（1）
一听说是农家乐，午餐要自己搞定，便很排斥。自己正宗一家庭主妇，一日至少要做两餐，好不容易工会搞个活动，又是洗菜做饭，真是兴趣全无啊。不过，单位的活动不敢不参加，领导的话不敢不听，一到了活动地点，未待组长吩咐，迅速舍弃了洗菜、掌勺等做惯的事，主动认领了烧锅的活儿。
后来才知道，这活儿本来就没人愿意干的，又是柴伤手，又是烟伤喉，哪有冬阳下挖菜地捞鱼捉鸡有趣？只有我当成个“宝”抢了过来。
苦不苦？真苦！下了好几天雨，稻草、木头和竹片都是湿的，很难点着。大厨呢，一会儿让我火旺，一会儿让我火熄灭掉，又不是煤气灶，哪能那么随意？看着身边同事，一会儿逗猫，一会儿邻桌尝尝新出锅的菜肴，我却自始至终半步不能移。烟呛得流了几回眼泪，一个多小时坐下来，被柴火烘得面红耳赤、灼热难耐。左手食指不小心烫出了大水泡，钻心得痛。不停地拉柴拽草，刚涂的蓝色指甲油褪去小半，手指挂拉着也疼痛——果然是好久不做重活的人了，羞煞我也。
有趣不有趣？真是太有趣了。全神贯注真有趣，一人掌控两个锅灶，一个炖鸡汤，一个大炒小炒——火要不断，火还要收放自如，不全力以赴、全神贯注，这个小事还真做不好。认真研究真有趣，我哪里有什么经验啊，小时候关于烧锅的经验基本都是去乡下亲戚家才能感受到，小镇上柴火不多，并不轻易烧大灶，所以怎么烧还是得琢磨下——“人要真心，火要空心”，好悠长悠长的话语啊，从记忆中一下子跃上心头，所以大木头架空，设计成叠床架屋状，形成井然有序的结构，“空”是关键。又想起小时去姨奶奶家看到的推拉式鼓风机，于是试着火苗将燃未燃之际，立刻鼓腮憋气，用力吹风送气，“流动”也是要件。柴太湿了，必须事先锅灶口烘干，这样才是“干柴烈火”，这样急需旺火时，才能一柴具备，万事不愁。看看另外两个同事的灶头，时旺时不旺，偶尔还需要唤来农庄阿姨前来帮忙，我真是成就感爆棚啊。
（2）
记忆中，小时候家里是有过一座漂亮的大锅灶的，白底，黑色描的边，正面和侧面画着几笔红绿色桃花杨柳，江南水乡风味十足，记得是妈妈特地请来做泥瓦工的二舅做的。只可惜大灶经常是冷的，妈妈又是当老师，又协助爸爸料理家里的生意，并没有太多时间用这个锅灶来做饭菜。
可是记忆中，最为味美的食物是出自这个大锅灶的，比如贴着锅边一圈的馒头有着最为香脆可口的馒头锅巴。妈妈面食手艺那么好，可惜难得一吃，我对她在阜阳待过若干年的怀想融合在对美味的回忆中，父母青春美好的、不为人知的历史中曾经发生过什么有趣的故事呢？饭菜烧好后，余兴节目一样令人期待，香甜的烤红薯烤马铃薯、入口即化的稀饭以及最为鲜美的骨头汤、鸡汤都来自孵在锅灶下炭火灰的陶罐中……
日常做饭用具却是煤球炉。煤球是自制的，煤炭买回来，用水搅拌均匀，用一把饭勺大小的铁勺子，一个一个地挖出来，放在大太阳底下，差不多一天就能晒干。放学了，收煤球的任务基本就交给我了。把干透了的煤球一个个细心地放到木筐里，水泥地上留下整齐划一的黑色墨迹，清晰了了。
不晓得什么时候，煤球换成蜂窝煤。依旧是搅拌好煤炭，用一种专门的工具砸进去，再把一个个蜂窝煤慢慢挤出来。偶尔会有失败的，那就“回炉重做”。蜂窝煤大，一天可晒不干，不过很经烧，一顿饭一个就够了。这种蜂窝煤似乎偶尔还会用，只不过早就不用自己做了。
中间大约在爸爸单位倒闭、爸爸下海之前，我们还用过锯末炉子。因为爸爸是集体木业社的工人，锯末就是福利之一。有一种专门简单的炉子，中间放一截粗粗的大毛竹，四周用力地塞紧压实锯末，然后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毛竹，中间空间放入一些刨花引火，一顿饭菜一炉锯末完全没问题，“用力塞”是正确进行锯末雕塑的核心技术，动手能力强的我在这些事情上都是一把好手。在当时，家有锯末估计也是小镇上别人家羡慕的地方之一。
火头不会这么大的
（3）
现在，小镇上条件有限，天然气管道还没通，父母还用着煤气罐。听说一罐煤气价格昂贵，远远超过天然气，所以爸妈为了节约，基本也用电磁炉，其它电高压锅、面包机、电蒸锅、电烤箱等等小家电，早就进入寻常百姓家。从煤球、蜂窝煤的自制到一切都用现成的，家务简洁简单和外包成了趋势，咱老百姓有了更多的时间去掌控和经营自己的生活，从锅灶这里大约也可以看到普通老百姓生活演变史的一个侧面吧。
爸爸总抱怨电磁炉等烧菜的味道差很多，他信赖他顽固的敏感的味觉系统，我也相信。无论如何，希望他们懂得让自己开心其实也是蛮重要的事情。
忍不住加一句，现在回忆起来，爸妈都是很用心、努力生活的人。他们在没有资源的时候，不遗余力地创造条件，全力以赴地改善生活条件，从来没有丝毫松懈。不像如今的我们，一遇到挫折和沟通困难之际，就想到放弃。
在孩子的教育方面，他们看起来是一种放松放纵的方式，但是从物质上到精神上，总是能给到我们所能提供的全部。而且，他们完全放心给与我们全面参与现实生活的机会，这种“放手”方式现在想想是多大了不起的事情啊。
我照料好的两个锅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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