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痕

江一看着镜子中那个苍老的面孔，突出的颧骨 丘壑般的皱纹 深凹的眼窝当然还有耳后那条羽毛状的疤痕……

夏日毒烈的阳光被苍翠的树叶过滤的刚刚好，不那么刺眼也不那么强烈，江一还是骑着那辆掉了漆的老式自行车穿过那条柏油路，树荫斑驳地落在他脸上、背上还有自行车上。又到了这条下坡路，每次到这都是最享受的，不用使劲蹬车，飕飕地看着白桦树向身后移动，因速度快而带来的凉风好像能将一身的疲惫连带积聚的烦恼驱散。

不对，一定哪里不对，江一看见前面的柏油路从中间分开不断延伸，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渐渐小路又分裂一条，两条……无数条岔延伸到他面前，怎么办现在掉头已经来不及了，一条岔路已经在右手边，为了不掉到沟里，江一擦着路的边缘，歪歪斜斜驶上这条岔路，害怕和惊慌充斥着大脑让他说不出一句话，但那双瞪大的双眼和木讷的表情流露出无以言说恐惧，好像在说，难道我就这么死了，而且死在这荒郊野岭，无人知晓。不行，他下意识地大喊，这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紧闭双眼，松开汗涔涔紧握着车把的手，决定放手一搏，但这时仿佛身下不是自行车而是 而是坐滑梯的感觉，怎么会这么奇怪，他半眯着眼，课桌，黑板，八年级七班歌唱比赛二等奖奖状…这 这 分明就是我们的教室，一点也不差，但就是说不上来那里怪怪的…

同桌尹新拿着一摞试卷，从门口进来，还是梳着高马尾，穿着蓝白条校服，嘴角隐隐的两个小酒窝，一切仿佛似曾相识，江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江一 给 你的数学卷子，那个跟你说个事，今天是我在这个学校的最后一天，下周我就要转走了”江一看见尹新眼神飘离朝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去,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淹没在层层绿荫里，树下还有几个穿蓝白条校服的女生在说着悄悄话，“啊～奥，那我们是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可能吧” 紧接着的是一阵沉寂 ，可是“见不到了 ”的回声就飘荡在上方的空气里 环绕在江一的耳边，江一看着尹新起身朝着门口走去，他想努力把这个身影记在心里就像之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可越想记住背影就越模糊，他努力起身想要追上她，可是越靠近越清晰也越接近泡影，就木木地站在原地等着那个背影离去，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消失在浅灰和淡粉交织的天空

这 这好像是两年前尹新转学前的那个周五，可是“可是为什么会回到两年前，对吧”蓝白条校服、棒球帽、而且 而且好像就是自己的模样，“你还是这么懦弱啊，从小到大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就像几年前你错过你亲爱的母亲大人，两年前你又错过尹新一样～”满脸的鄙夷夹杂着空气里的不屑向江一袭来，这种莫名的指责让江一气不打一出来，虽然气愤可是字字如铅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我就是个懦夫，我自己知道还轮不到你这个小鬼来教训我”即使嘴上这么说可心思仍跑到几年那天，说来也怪，妈妈和尹新竟然是同一天离开的只不过不同年份罢了，只记得妈妈穿着墨绿色碎花的连衣裙跟着一个高高的帅气的叔叔走了，小江一就愣愣地站在刷着红漆的铁大门前一句话也没说，像是完全不管自己的事一样，可一望见他们走到村口，就疯狂地追去，一遍哭喊着一遍跑，直到哭的说不出话，可是他们呢，头都没回，从那以后家里人从未提过妈妈，甚至连一张妈妈的照片都没有，而怨恨的种子也一直埋在江一的心里…

“哼，是轮不到我”小鬼把玩着校服拉链真不知道这次又从他嘴里蹦出什么恶毒的话,“从小到大，你每次都沉浸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完美的借口里，并且津津乐道，被你白白错过的机会还少吗？很奇怪我为什么对你的生活你自己了如指掌是吧，当然我也不会像你一样卖关子，我就是那个在潜意识里时常被懦弱的你占据上风的你，那个厌恶着躲躲闪闪不断逃避的那个你”谈话从开始到现在第一次陷入沉默，江一也不再怒气冲冲，相反他也开始厌恶自己，小鬼说的一点也不错，每次错过了什么，要么就是懊悔要么就是找各种理由来填补…想到这他把头深深地埋在手里，好像那双大手能给他带来一丝安慰

不知什么时候小鬼的手里多了一把亮闪闪的东西，一个箭步迈过来，向江一的脖子划去，还好江一反应快，只在耳后划了一刀，“哈哈”一丝苦笑，但却让人毛骨悚然“刚才那一幕从尹新走的那一天我就开始策划，没想到结果是这样，现在我连最后一次机会都没有了”那毛骨悚然的笑声又出现了，随后只看见小鬼把手里亮闪闪的东西插进了自己的心脏，他狰狞的脸渐渐平息，眼睛也慢慢闭上，那对睫毛在阳光折射下泛着彩虹般的光，可暗红色的血却从小鬼身下流出，小鬼虽然什么都没说，可从那个蠕动的嘴唇江一仿佛听见“我受够了被你的懦弱奴役，现在我终于……”

小鬼的脸庞，他的声音，甚至那流着血的身体，八年级七班歌唱比赛的奖状，甚至那密密麻麻的岔路统统伴随着小鬼的呢喃消失了，只剩下江一躺在柏油路上，掉漆的老式自行车斜在路边的沟里，车筐分离，唯一留下的就是那条羽毛状的疤痕…

自那以后每天晚上江一都会在梦里梦到这一幕，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说这一切是真的，实在太荒谬;要说是假的，那这道疤又作何解释，江一也说不清楚

江一又摸了摸那道疤，然后从橱子里拿出一条棕色的围巾围上，恰好能把那道疤遮住，打开门朝街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