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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暗夜静谧,一轮上弦月高悬于空,透过窗棂映着白衣女子淡漠的侧颜朦胧难辨。
她缓缓展开案上的落尘簿,提笔点墨而后抬眸——一位鬓角斑白的老妇正静静立在案几前,双目混浊、生机渐无。
女子只看了她一瞬复又低首垂眸,笔尖触及宣纸晕染开了淡淡的墨色,她声音清冷:“姓氏?名字?”
老妇沙哑着嗓音,像是极力痛声哭喊过后一般喑哑。
“年龄?”女子仔细着记下,又问。
这一次老妇却怔愣在了原地,几度张嘴却始终说不出话来,嘴唇干裂、目眦欲裂。
白衣女子微微蹙眉,有些不耐地命令道:“伸出手来。”
眼前之人吞吞吐吐,她便打算摸其骨骼来断其年龄。只见她左手锢住了老妇的腕子,右手正欲提笔记录,吧嗒一声,染了墨的玉笔却直接摔在了落尘簿上,白衣女子诧异地抬首,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你……你的骨龄才十六?”
在女子惊疑不定的双眸中,老妇终是缓缓点了点头,面容苦涩,似乎不过一瞬间便又苍老了十岁。
一:
一年前。
彼时正是皇城桃花灼灼盛放的时节,似乎正是为了映衬这样的美景,烟雨楼一位名不经传的舞姬亦声名鹊起,无数风流才子争相追捧,一掷千金只为一睹佳人芳容。
莲花台上女子一袭明艳红衣,于琴声悠扬中身姿灵动,翩然若仙,当真一舞惊得满座宾客纷纷喝彩叫绝。
舞毕,台下的看客中却有一人一面叫好一面泛着醉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冲着女子大声揶揄道:“宛霖姑娘确实舞姿出众,但何故以面纱掩面?莫不是面容丑陋到了无以见人的地步?”
一石惊起千层浪,整个烟雨楼的看客一时间哗然不已。一个女子,纵使舞技再出色,若是面容不堪也依旧是难以入眼。
“肃静。”
未过多时,只听见折扇一展的细微声响将所有的目光牢牢吸引而去,只闻一声淡淡嗤笑,一袭青袍猎猎自雅座间飘然而至,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他遥遥伸出折扇指着先前那出言不逊的男子眉目一蹙,难掩唾弃:“本公子怎可与这等粗鄙之人共处一楼?还不快来人把他给轰出去!”
他这才转身走向宛霖,面上带着如沐春风般的笑容,他十分有礼地朝女子拱手施礼,语调温和:“姑娘受辱了。”
宛霖微微怔愣了一瞬,面纱之下的嘴角略带笑意,她正欲摇头,却忽觉眼前一花,一只大手毫无征兆地探上前来,她面上一轻蒙面的白纱便已经落到了眼前青袍男子的手里。
“啧啧啧,原来不是个美人啊。”他看向了眼前女子一张寡淡的面孔顿时耷拉起眉眼,失望地摇头叹息,哪里还有半点方才风度翩翩公子的模样?
男子随手把白纱扔到了地上,像个市井之徒般扭头便往烟雨楼的门外大摇大摆地走去,对于这样一位女子他已然没有了任何兴趣。
如若不是身后一条红绫猛地朝着他的背心袭来,他离开的步伐恐怕不会有丝毫停滞。
白宛霖娟秀的眉眼此刻死死拧作一团,手中的红绫像长了眼睛一般将青袍男子牢牢缠住,她压低的声音暗藏着屈辱和怒火:“怎么,这便想走了么?”
西烛艰难地扭过头望向身后,竟是无奈撇嘴高声道:“这位姑娘大可不必如此,我已经说过了对姑娘没有兴趣,姑娘就算将我强行绑在此处也是无用的。我的心仍是会飘到别的美人那里!”
白宛霖似乎气极了,几步上前扬手一个巴掌便狠狠甩在了西烛的脸上。那张干净如玉的面容上,五个指痕触目惊心。
西烛似乎被打懵了,愣在了当场,半响回不过神来。本是矜贵的风流公子,又拥有着一掷千金的财力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他的声音一时都无比僵硬起来,烟雨楼的掌事姑姑唤闻声赶来时只听她咬牙切齿的怒斥声:“这样粗鄙的女人如何配得上登莲花金台起舞?若是日后还敢起舞,本公子便令人将她的双腿打断!”
在掌事姑姑的告饶声中他愤然拂袖离去,临走之际还不忘狠狠剜了红衣女子一眼,却见她神色如常,毫无惧意。
他在心里忍不住诽腹道:“真是不知好歹又胆大包天!”
二:
西烛再次来到烟雨楼已是七日之后,他照例包下了最别致的雅间欣赏着莲花台上女子的身姿曼妙和容色倾城。
舞毕,他翩然落至美人身侧大手一捞将其拥入怀中,笑得肆意潇洒。一抹红色却意外地撞进了他的眼里,西烛的表情瞬间有些凝固。
“喂,看见没有,这般模样的才算是美人!”他毫不避讳地挑衅道,想要出了当日那口恶气。
白宛霖却懒得与他计较转身就走,却被他命小厮拦住了去路。
“我让你走了吗?”西烛惬意地靠在了软榻之上,衣襟半敞,美人在怀,他伸了伸手指了指地面,慵懒道,“你便跪在哪里吧。”
白宛霖猛地抬头迎上了他的目光,初时惊愕,转而便带上了浓浓的不屑。那样的眼神狠狠刺痛了西烛的自尊,他一把将怀中的美人推开,欺身上前死死地钳住了女子的下颚。
“胆敢屡次三番冒犯本公子,你还是第一个。”他上挑的凤眼此刻微眯,带着说不清的危险。
他缓缓将脸贴近白宛霖,近到他鼻尖呼出的气息都尽数扑在了女子的面容上,惊得她寒毛倒竖一时却忘了挣扎。
他薄唇微动,低头缓缓靠近女子的朱唇。白宛霖身体一僵下意识便闭上了眼,意料之中的吻却并未落下来,男子轻佻的笑声却缓缓响起在了耳畔。
“离得这样近看你,没想到竟还是这般丑陋难看。”
白宛霖猛地睁眼,一把将他钳住自己的手拂开。突如其来的气力甚至将西烛都震得后退了两步,不过这一次他却没有恼怒,只是有些许失神地望向了女子逃开的方向。
她……似乎哭了。
西烛微微怔愣,他见到的女子从来都是或温婉大方,或娇美可人。所以他便忘了,即便眼前的这个姑娘倔强得要命,却也终究只是一个姑娘而已。
三:
许是动了一丝恻隐之心,西烛竟一连几日都不曾再找过白宛霖的麻烦。
烟雨楼他依旧时常光顾,依旧日日流连于美酒佳人之中,伶仃大醉后才被仆从谴了一辆马车送回府邸。
这一日天色渐暗,烟雨楼内又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模样,西烛斜倚在软榻上,张嘴惬意地吞下怀中紫裙美儿递来的水晶葡萄。
“好吃吗?”女子娇嗔问道。
西烛凤眼一挑,笑道:“经了美人玉手的葡萄自然美味无比。”
忽而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之音,人群不断推搡之下一个灰扑扑的影子拎着木桶直直地跌到了西烛的脚边,与此同时木桶里的脏水也溅湿了他华贵的锦袍。
西烛眉目微蹙,却见那人爬起身来,面露歉意。一时间四目相对,双双愣在了原地。
“是你……”西烛微愕。
白宛霖则是尴尬羞愧得面色一阵发烫,慌忙行礼后退向一边。
紫裙女子却厉喝一声,不留情面地大骂道:“站住!弄脏了西烛公子的衣袍竟想这样一走了之?”
白宛霖面色更加难看,犹豫了一瞬开口道:“我没钱赔……”
烟雨楼中谁人不知白宛霖惹怒了西烛公子,如今这样一个献媚的机会紫檀自然不肯放过。
于是她唤来护卫将白宛霖五花大绑在了柱子上并命人将她的的衣裙粗鲁地扒下。
白宛霖拼死挣扎着不肯屈服,耳边却仍不停地传来一阵阵裂帛撕裂的声音。女子的反抗在护卫手中根本徒劳无功。
她一面尖叫哭喊着,最后终于向西烛瞥来了蓄满泪意的一眼。
西烛却是别过头去,伸手将紫檀拉入了怀里,捏了捏她的小脸哄道:“何必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气坏了自己?”
他随即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自始至终没再多看她一眼。
宛霖的衣服早已残破不堪,白皙的皮肤尽数暴露在了空气中。她抬手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泪才抱紧自己跌跌撞撞地朝后院跑去。
西烛低头冲紫檀笑问道:“檀儿很讨厌她?”
紫檀娇笑一声扑进了男子的怀里,娇嗔道:“胆敢冒犯公子的人紫檀便都讨厌。”
四:
是夜,西烛喝的伶仃大醉后小厮照例驱车将他送回了府邸,他被府前的侍卫接过的瞬当还吐得稀里哗啦。
可当侍卫将他送回卧房,屋门重新紧闭的那一刻他再次睁开的眼眸却丝毫没有了醉意,清明冷冽得可怕。
“落云,久等了吧。”他淡淡开口,屏风后的暗道里却缓缓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亦言辞淡淡:“无妨。大人接连几日深入虎穴,不知事情可有进展?”
西烛立即颔首:“一月前有密报传来,烟雨楼中似有南域之人,随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舞姬便声名鹊起,难道你不觉得此事太过凑巧,亦太过刻意了吗?
“这分明是有人想借这个女子转移我们的注意力,让真正的南域之人有机可乘!”
西烛忽而有些发愣,想起方才他在小厮驾马的途中其实悄悄折返回了一趟烟雨楼。
他看见了昔日在莲花金台曼妙起舞的骄傲女子此时却正抱膝痛哭,双目通红、撕心裂肺。
只因他曾下了命令不许她再起舞,身为舞女又相貌平平的她便再也没有了丝毫价值。她的住处从顶楼搬到了下人房,她往日练舞的时间如今却是用来干繁重脏活,纤纤玉手磨破了皮,却仍比不了今日所遭的这番屈辱的痛楚。
而这一切,只因为他怀疑她,他想试探她。
西烛一时头痛欲裂,烦躁地抬手重重地按在了太阳穴。
夜已很深了,可他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睡。他披衣而起,待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烟雨楼,走到了她的屋前。
他犹豫了半响,还是打算转身离去,脚下却踩断了一节枯枝发出了声响,屋内的女子立即带着哭腔警惕出声:“谁!谁在外面?”
白宛霖将屋门推开后四周却是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她失神地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风卷起了她的如瀑青丝摇曳不止,侧脸恬静而柔和,竟有一番别样的美感。
浑然不知,不远处黑夜包裹着的屋檐之上,亦有一人衣袍猎猎,正失神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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