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這世代的女人

對於女性，這是一個最好的年代，也是一個最糟糕的年代。

如果你想知道一個年代是否是一個好年代，你只要看這個年代裡的女人，看她們是否過得好，因為女人是世界開的花，如果世道清正安穩，必定花繁葉茂，女人沉靜有德，因為只有好世道才有女人的歲月靜好。

我們所處的年代，恐怕是自人類有婚姻制度以來最高離婚率的年代，無數破碎的家庭，無數被撕裂的婚姻，無數傷痕累累的心靈，無數在感情傷痛中哭泣的女人。甚至有人說，人類的婚姻制度可能將止於這個世代，以後將不再有婚姻制度。

這是一個以放縱靡爛為榮、以聖潔為恥、視貞潔為傻的年代。

生為女人，我就恰恰生活在這樣一個世代。

01

我算是從那場感情裡走出來了，如經歴過一場死裡逃生。所謂的愛情和豔遇，不過是一種劫，中國人稱之為“桃花劫”，實在再貼切不過。

有時候我想，作為女人，與其到男人那裡尋找慰藉，不如和女人惺惺相惜，比起異性情緣，同性友誼更能細水長流地溫暖可靠。

進入2008年，氣氛明顯就不同了，酒店生意明顯轉差，旅遊部生意也漸漸蕭條，有時候一整天只是幫客人訂了几張船票，有時是一天裡只代辦了一張簽證，有時有兩三個客人報名參加觀光團，二十四個座位的觀光旅遊車，常常只有三五個客人。

很自然地，我的收入減少了，漸漸減少到只有底薪收入。

許多時候，我們旅遊部三個人都坐在柜台後面發呆。

旅遊部的柜台是一個半弧形，在遠離酒店門口最遠的一個安靜角落，面向大堂門口，背靠落地玻璃窗，只要一轉身就面向大海。

柜台自成一角，從遠處經過，看過來有點像酒店的一個酒吧。

如果你經過這樣氛圍的半圓形柜台，看到柜台後面坐著一個或兩個、三個正發呆的女人，而你正是獨自住在酒店的寂寞旅人，你會忍不住走過去聊聊天吧。

酒店里就常常住著這樣的旅客，他們獨自來到香港，漫無目的，可能只是為了離開自己熟悉的城市和國家。

他們在香港只是百無聊賴的呆著，并不打算干什麼，意不在購物，也不打算觀光，只是出來逛逛，就像一條魚露出頭來透口氣。

經濟暢旺時，比如股票瘋漲的日子，旅客中以男性居多，到了經濟蕭條的時候，出來旅遊的女性比較多，我想可能是當經濟蕭條，外出旅遊成本下降了，吸引了一些經濟能力中等而獨立的女性外出，而當經濟上升繁榮，許多男人獲得財富，變得富有，他們就拖家帶口外出。

但是，我卻發現，西方的男人多帶著太太旅遊，而中國的男士多帶著一位年輕漂亮、明顯非太太身份的女性在身邊。

或許對某些中國男人來講，帶自己的太太外出是一件很無趣的事，如果大家都這么想的話，自己的太太就只好也跟別人的男人去旅行了。

走過來閒聊的客人，他們無需指引，會自然分流，男性單身客人會很自然地找大家姐維珍聊天，而女性客人，她們很自然地找我聊天。

一個女人總是能聞到另一個女人身上的氣味，她們憑直覺找到氣味相投的人，也許，她們用鼻子聞到了我身上和她們接近的氣味，一種婚姻不幸或別的味道。

那天下午，找我閒聊的中國女人叫王萍萍，她告訴我，她今年51歲，是東北人，住在日本。

三十八歲那年，因丈夫賭博酗酒她離婚了，那一年兒子十一歲，離婚後她嫁給一個日本人，比她大十四歲。

丈夫對她不錯，但他們之間完全沒有夫妻生活，他們之間，也感覺不到什麼愛情。

十三年過去了，現在兒子二十四歲了，剛從日本早稻田大學畢業 了，這是她生命中惟一的安慰。

“這十三年在日本我沒有幸福，心像死了一樣，陪著丈夫像陪著一位父親，每天的生活就是清潔家居，為他煮飯，陪伴照顧他，就這樣一天天過日子，真是沒意思透了。”

我一邊點頭一邊聽她的故事，不期然想起戴維斯先生，我想，如果我和戴維斯先生一起去了澳洲，我在澳洲小鎮的生活會不會就是她今天生活的樣子?

02

另一個冷清的下午，和我閒聊的女人叫Micker，她是一位護士，來自荷蘭阿姆斯特丹，是印尼血統。

如果不是她親口告訴我她已經四十三歲，我真的以為她才三十多歲，她的膚色是巧克力色。

她說她有一個二十歲的兒子，當兒子一歲時，她發現丈夫外遇，她離婚了，這些年她一直單身，獨立撫養兒子。

也就是說，她已經過了十九年的單身單親生活。

她的母親和她同住，她母親一直很想她再婚，但她一直再沒有過男人，她說:“荷蘭的男人很糟糕，歐洲的男人都糟透了。”

每到假期的時候，她就坐遊輪旅行，在遊輪上度過一個二十多天或一個月的旅程，她找船上的人閒聊，她說，這樣可以避免自己瘋狂購物，可以儲下錢。

我說：“唉，可惜每次行程結束後就要和旅伴說再見。”

她的眼圈一下子紅了，臉色黯然，我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傍晚我快下班時，我看見她在酒店大堂正和兩位土耳其女人聊天，接下來的几天，我還看見她很熱心教住在酒店裡的小女孩跳舞。

我知道她是很寂寞的，一個女人獨自在外旅行更是寂寞中的最寂寞。

這世界上有許多離了婚的女人，也有許多在堅持婚姻的人。

有許多在痛苦婚姻里的人，她們在穿一双痛苦的鞋子，等到把鞋子穿爛，她的腳才能解放。

但往往鞋子還沒穿爛，她的腳卻磨爛了，每走一步，每一天的婚姻，都是鑽心的痛。

終於有一天，她難以忍受，狠狠踢掉了婚姻之鞋，成了離婚的女人，成了光腳走路的女人。

這年代，到處都是光腳走路的女人，到處都是感情孤寂的女人。

我也是其中一個啊，雖然我在公司總是假裝是一個婚姻幸福、家庭美滿的女人，但那些婚姻不幸的女子，她們一眼就看穿了我是她們的同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