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年桃花开,遥目所望,尽是桃花繁林,顾盼摇曳,一个女孩坐在一株桃树的秋千上,缓缓吟唱。一树一人,一山一水。
“桃花山,桃花树,树下有人在起舞,一颦一笑、一嗔一喜,树上长笛吹不已,一声,两声……”
三世桃花绘成扇,落花人独看,唱不尽,相思阙,落鸿为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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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万年前,墟余山。
在万年光景里的一天,归晚还未修成人形正无聊的在树间抖动枝干,忽然,一股清香萦绕在鼻间,不是桃花香,也不似雏菊的淡香,却使人感到舒畅、惬意。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照你这么抖下去再多桃花也都落没了。”
是个男子的声音,清澈明朗,好像千里外的月光。
她第一次听到除她之外的声音,忙四处张望,树干抖的愈发厉害,那男子轻笑一声,抚了抚树枝,“我在桃树底下,你若再找,我身上就要被花瓣落满了。”
她低头看去,一个蓝衫少年站在树下,眉目如画,仿若花色。
墨玉的长发用雪白丝带束起,眼睛像春日还未消融的暖雪,其中似有流光逆转,又带着不曾察觉的凌冽。
唇色温润,淡淡的笑容,像陌上花开。
“果然这座桃林安静下来最是好看。”他捻了片落花,“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归晚就好。”
“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
他随意倚到树下,闭上眼,额前几缕长发随风逸动,一时间天地仿佛只剩下他们和一片桃林而已。“看够了吗?”她见他察觉,忙讪讪收回目光。
“你是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人吧。”
“是,不过我喜欢看你,你的眼睛……很好看。”
“呵呵……”他笑的颠倒众生,翻身半躺在树干上,拿出一壶酒,“刚找司命星君拿的伽蓝酒。”这下她知道他身上的气味是从何来的了。
“你是仙?”
“是又如何?”他无所谓的耸耸肩,仰头喝了一口。
“没什么,我想你是仙的话一定去过很多地方,仙界,人间,一定很好玩吧?”
“这两个地方我已经去过许多次了,小丫头我待的时间可比你长的多。”
“可是你看上去不过十几岁。”
“外表也是会骗人的,我在人间的时候凡人的一世之于我不过才短短一瞬,我认为的漫长时光,人世早已沧海桑田。”
“你寂寞吗?”她的话像一阵风,泛起他心里微微涟漪。
“怎么了?”她看他沉默不语。
“你想听外面的故事吗?我可以讲给你听。”
“真的?!”她高兴的抖动树干,又落了不少桃花。他把酒饮尽,“我想想从哪讲起呢,记得那年我去人间……”
之后的一段日子他讲了东海的白珠,英鞍山的冉遗鱼,鲛人的遗泪。
讲了战场的夕阳西下,残阳如血,京都的烟花,盛世繁荣。
如此过了半月,一日他到了并没有与她说话,只默默在树下放了两个酒杯,似是等什么人。
脚步声响起,一个玄衣男子缓缓走来,衣和发都飘飘逸逸,不扎不束,不同于他的自由散漫,这个人剑眉斜飞,外表俊朗,气宇轩昂。
“还没到我就闻到伽蓝香了。”他席地而坐。“这次地方找的甚好。”
“当初约好,我每年找一处桃花盛开的地方摆酒对饮,想不到你这么快就食言。”
“这个,你替我给她吧。”他递给他一小包桃花种。
“你逞什么能,当个主帅风头出尽,最后要死也不死的好看些。”他调侃他,脸上却无一丝笑容。
“你为我送行,比上阵杀敌痛快百倍。”他斟满酒,一片桃花落入其中,
“翊圣。”
“亭寻。”他举杯和着桃花一饮而尽,“我终于明白你了。”
“你啊,总说些我听不懂的。”
玄衣男子没有说话,只是仰头望着顶上桃花。
“走了。”
他向他一抱拳,向桃林深处行去,再未回头。
他长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归晚催动自己所有灵气,牵动花瓣给他一个拥抱,他就静静的站在那,任花瓣在身旁停留。
你一定很寂寞吧……
“会损耗许多灵力的。”
“别小看人,我没那么弱。”虽如此说,她已是支持不住,花瓣散乱,他伸手,花落到地上,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她体内,纯净明澈,像三月的暖阳。
“归晚,我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吧。”
“你要走吗?”
“我也该走了。”他望着远方,不似以往风流不拘,光影在他身上流转,有天外流云的闲散,有月隐西窗的清冷,也有千帆过尽的疲惫厌倦。
光影交错间,似乎交错了一生。
“你去哪?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隰华。”他收起酒盏。
“等我练成人形,你可以回来看我吗?”
“可以是可以,若是我忘了呢?”
“你既喜欢桃花,我就保证不管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桃花都是开着的,只要你想看桃花,就来这里。”
“我不会忘的。”他摸摸树干,回头云淡风轻一笑。
“走了。”
“隰华!”她喊他,无人回应。
只徒留一地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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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臭狐狸,又吓我!”一只八尾狐自身后跳出,摇身成了个红衣男子,暗红色长发未绾未系披散在身后,秀气似女子般的叶眉下深紫色瑰丽眼眸勾魂摄魄。
“说了多少次不让你过来,你怎么就不听呢?”
白衣少女黛眉微皱,头发随意挽了个松松的髻,斜插一朵桃花,双目似泸边明月,冻结了霜雪,掠过蒹葭万千,素衣淡容难掩出尘之姿。
“打我认识你,你就说在等人,都过了多久,那个人还来不来?”他坐到她身旁。
“他说会回来看我,就一定会来。”
“你不说他是仙吗,仙妖殊途,他怎会来找你?”
“你不懂,他不会在意这些。"她与他相识虽短,可她就是感觉他不会在意。
“狐狸,”她扭过头,“你说说你,都过了这么久怎么还是八尾,在修成一尾就能成仙了。”
“我留这陪你不好吗?”
“谁要你陪?”
他伸手捏她脸,“这些年要是没有我你都不知该多难熬。”
她嫌弃躲开,“谁稀罕。”
这是从青丘来的一只狐狸,千年前游玩路过这,彼时她刚修得人形,自桃林遇见他,他说他爱上了这的桃花,便在墟余山住下,是她唯一的朋友。她忘了他的本名,只成日叫他狐狸。
“咱们到人间走走吧,整日在山上都要发霉了。”
“你的尾巴条条油光水滑的,这要让有钱人家看到得拿你的毛做几件狐皮大氅啊。”
“那是……”他懒洋洋道,“你没去过青丘,那里炼成八尾的寥寥无几,只有狐王是九尾,我的辈分还是很高的。”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们狐族是不是都如你这般不矜持,记得咱俩刚见面,你就迫不及待露出你的八条尾巴。”
“额……”他老脸一红,到底十几万岁的人了,“丫头别贫嘴,再不走就黑天了。”他不放心的嘱咐她,“在人间跟紧我,不要乱走。”
“知道了,又不是第一回去。”
此时人间正值黄昏,远山如黛,云霞清美,他们一前一后走在街上,身后落了长长的光影,“狐狸,你这副模样还蛮受欢迎的嘛。”她在他身后悄悄说。他到了人间便敛了红色长发,换了一头乌发,长眉若柳,凤眸星目,说不出的妩媚。他搂过她的肩膀,引来街上众多侧目,“你抓我干嘛?”她愈挣开,他愈搂的更紧,“嘘,你再动看的人就更多了。”她无法,由他带着进了一家裁缝铺。
“老板,最近有什么新鲜料子吗?”一进门他极自然的问。
“切,明明自己没来过几次人间,还装作什么都懂。”她暗自嘟囔。
“有有,公子与夫人要什么本店就有什么。”店长见他们相貌不凡,忙过来招待,"公子与夫人是刚成亲不久吗?哎呦,夫人真是一副好模样……”店主只一味说着,归晚红透了一张脸,急着解释,身旁人却不动声色,嘴角暗自挂着笑,那双桃花眼中好像含着一潭水,波光潋滟时明时暗。
好容易挨出店门,她作势就要打他,“臭狐狸!你故意的!”
他拿着手中折扇挡头,“救命,谋杀亲夫啦!”
“你……!”她气的厉害,抬手正想揪他尾巴,背后忽有人撞了她一下,扭头看是一男一女正嬉闹追逐,不经意扫过去——
“隰华?”
她恍惚,是他吗?
没有多想,就这么追上去,狐狸在身后喊她也来不及回头,抓住少年的袖子,“隰华?”轻轻叫了声,那少年吓了一跳,登时甩开手,蹙着眉说:“什么隰华?”“你不记得我了?”她难掩失望,却还是不死心问他,他身旁的女孩走上前,“那里来的人,再胡说我就告诉官府来抓你!”
“官府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抓人的。”
狐狸轻摇扇子走上来,话极轻,极缓,让人禁不住的肃穆,周围霎时冷了几分,“你是何人?”女孩硬着头皮说。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是你们能碰的。”他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后把手轻轻搭在归晚抓着袖子的手上,“该回去了。”
——
“他为什么不认识我?”回到山上她问。
“丫头,你一直等的就是他吗?”
她没有回答,心里满是委屈。“他可不是一般的神仙啊。”狐狸倒是平静。
“上仙不少,父君是上神的只有那么几个,刚才看,他应该是亭寻上仙。”
“他说他叫隰华。”
“亭寻只是他的名号,第一次见就告诉你他的本名,你们之前相识吗?”
“只能算是萍水相逢吧,”她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我只是奇怪他为何会在那里。”
“神仙无聊去人间游历都是寻常事,只要不惹桃花,其他人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不过看他的样子,只可能是渡劫。”
“渡劫?他犯了什么错?”
“他的身份犯的错肯定是大错。丫头,咱们还是少管这些神仙的事。”
“是啊,一个是仙,一个是妖,我有什么能力去管他的事?”她托着下巴,发起了呆。
他变出尾巴,每次她不高兴就喜欢玩他的尾巴。
“你说我怎么这么喜欢去人间呢?”
“人间有很多好玩的啊,世人都说做神仙好却不知有多无聊。”
“每次我到人间都有种熟悉的感觉,就像……一个离家很久的人终于回家了。”她摸着毛茸茸的尾巴,“你还有他,虽然嘴上不说 ,其实都会感到寂寞吧。”
“找到这里,我就不寂寞了。丫头,你也不会寂寞的,因为有我陪你。”
“嘻嘻,看不出狐狸原来这么会哄人。”
他红发一甩,细长桃花眼弯弯,像是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有这副好样貌自然要好好利用。”
又过去了几百年,她到人间数次也再未见过他,只是不知哪条街上偶然瞥见一张熟悉的侧脸,再回头,却是惘然。
她原以为会慢慢忘掉他,可时间过的越久,那张脸在脑海里越发清晰。有个声音很轻,轻的像夏夜里一场绮风,吹到耳边,凉的她一闭眼,等回头已是一眼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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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她照旧坐在墟余山顶那棵桃树下,寂寂星河,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
她仰头快要睡着了,蓦地——
“夜深风重,在树下睡,着了凉怎么办?”
她猛然回头,一只绛紫云靴自花间垂下,向上看去,树上慵懒地斜倚了个紫衣男子,披着洛水紫锦织的宽大袍子,袖上纹着海棠花,黛青的长眉一掠,天地恰然失了颜色。归晚怔怔站在那,心只知随他的眼波流转而起伏跳动。
长衫墨发,面容依旧。
恰如三万年前在桃林初见的模样。
归晚眨眨眼,一时竟不敢开口。
也许他根本记不得自己是谁。
藏在袖里的手轻轻握紧,她看着那人,鼓起勇气,声音一点点扬起,落下却有几分颤抖。
“隰华?”她问,那人落到地上向她伸出手,她不再犹豫,将手放进他的掌心,眼睛始终舍不得从他身上离开半分,这是梦吗?
他嘴角噙着抹笑,把她往怀里一拉,她闻到了熟悉的伽蓝香,花瓣在身侧无声舞着。
“嗯,变漂亮了。”
“我还以为你忘了。”
“我答应过你,不会忘。”他黑玉般的眼睛散发着浓浓的暖意,明晃晃刺痛她的眼。
“现在是冬天,来时我看沿途的草木都尽数凋零,唯你这里与春日无样。"
“我也答应过你,只要你来就让你看到漫山桃花。”
他看着她,眼神闪烁,蓦地一挥袖子一点光亮从体内飞出,落入山里。
“这是什么?”
“一点元神而已,以后你不必辛苦,这座山每日都可四季如春。”他眉眼仍旧淡然,只是眼光总有意无意落到她身上。
“你这样贸然使用元神怎么可以?”
“我到底也是个上仙,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你……”她想问他在人间的事,但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怎么了?”
“没什么,这几万年你一定又走过许多地方,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那我就把欠下的故事都给你补上。”
下面几天,就像从前一样,他和她坐在树梢上,吹开碍事的云,带她看人间烟火。
“隰华,你生来就是上仙吗?”
“我的父君是上神,父君仙去后,我沾他的光成了上仙,六万年前历了个劫才算是堂堂正正。”
“你历了个什么劫?”
“记不得了。只是觉的很累,心里十分不痛快,就像什么东西压在心里。”
“不过也奇怪,自三万年前见到你我心里的这块石头竟轻了许多。”
“那你为何不早来找我,让我等这么久……”她小声嘟囔。
“六万年前的那场劫不知欠了什么债,被天上责罚历几次轮回。”
她看他独自站着的背影忍不住从背后抱住他,他转过身,她对上他的目光,星眸一点,似银河的星。
“隰华,你愿意和我看一场桃花雨吗?”
未等他答话,她用指尖往虚空一划,漫山桃花落的更盛,轻轻起舞,清颜白衫,青丝墨染,桃花落入眉心,几重花雨渡青山,看不够,落英散,轻红醉洛川。隰华看着她,只一眼。
便听到了自己那颗几千年不动的心,跳动的声音。
不自觉拿出了许久未碰的玉箫吹起那首胭脂醉,这曲子是他四万年前于北川赏雪,寻得一片霜林,林中有两棵树成了精结为夫妇,他们相谈甚欢,约定来年再聚,他第二年再去时,霜林却已不复存在,唯有两棵相互缠绕的树根,后来他得知是群除妖人路经这里毁了这片林子。他寻到了这群人,却在最后关头长叹一声,回到北川吹了这支曲,那棵树喜欢给他的妻子画眉,这片霜林便似被胭脂浸染,“以后你若是有了放在心上的人,就亲自给她画眉,她就是你的人了。”不知为何今日他就是想吹这支曲。空灵的乐音盘旋在桃林中,惹得桃花竞相开放,香气馥郁。
“这箫声很美,只是为何如此悲伤?”一曲吹罢,她竟落下泪来。
他将玉箫收起,“一舞倾城,今天我才领略。”
“你赠我一场桃花雨,我也无他物可还,京都有烟花大会,我与故人曾去看过,当真极美,我便予你一场盛世烟火可好?”
“好,拉钩!”她笑着向他伸出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曾几何时好像也有个人和他这样说过。
他晃了晃神,“就是今天。”
“今天?还来的及吗?”
隰华微微一笑,拉着她凌空飞起来,她只觉的晃眼,睁眼看时他们已稳稳坐到一处屋檐上,下面灯火莹莹,人声沓沓。
“你看……”他指向空中,归晚看过去,不远的天上大朵大朵的火花在绽放,随着一声巨响,红色的火球喷薄到远空,然后炸开,俯首绽放出五彩缤纷的光点,拖着长长的彗尾下坠、湮灭。
“烟花,原来是如此转瞬即逝的事物。”看着繁盛花火,她非但不觉欣喜,反而平添落寞。
“红尘,不过是一场梦。”隰华平静的说。
“有谁知道,这烟花的盛放,究竟是用尽生命拥抱夜色,还是只是为了博取点燃烟花人的淡然一笑,既然早知结局,不如不看。”
归晚扭过头,心中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悲伤,牵住他的衣角,四目相对,她有些犹豫,却仍未松开。
眼眶中突然掉下什么东西,潮湿地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曲折的线。
她上前,薄薄的唇印在他的唇上,“如果这是一场梦,那我宁愿永远不要醒过来。”隰华只深深望着她,心中好像什么被打开又倏然闭上,最后拍拍她的手,“回去吧。”
他们身后是漫天漫地的烟火,旧的灰烬被新的火花覆盖,那些往年的故事也已被岁月覆上了尘埃,在一个静谧角落,等待拾起。
叁
“好痒……”她坐起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墟余山。
“昨天你们去人间了?”狐狸抬起垫在她头下的尾巴。
“嗯。他带我看了烟花,很美。”
“你啊你,”他无奈的戳了下她脑袋,“知不知道你已经陷的越来越深了。”
“狐狸,你说我是在做梦吗?”她眼角仍旧湿润。
“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走开?”
“你要去哪?”
“青丘。有些事我要去处理一下。”
“那你快去,我没事的。”
“我很快回来,你不要乱跑。”他脸上少有的认真。
“嗯。”
山上就剩她一个,她觉的很累,在树下躺着,花落了几载,终是一扭头往人间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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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山以东,青丘。
“雀儿,你就不能小点声叫吗?都打扰到我修炼了。”树洞里一个声音传来。
“狐言,你成日就知道修炼,修了几条尾巴了?”枝头上的云雀问道。
洞中走出一个女子,粉色衣衫,瓜子型俏丽脸颊间微微泛起一对梨涡,灵动的眼睛往四周看着,“臭青冥!说好的每等我修出一条尾巴就回来看我,我第六条尾巴都炼成二百年了。”
“大人许久未来青丘,可能是在人间玩过了头。”
“切,那有什么好玩的?”她捋着尾巴说,“他要再不回来,我就去把他揪回来。”
“是谁说要把我揪回来?”红衣男子走过来,漂亮的狐狸眸子内妖异的眼形和纯净瞳孔相互映衬,暗红长发直直披散下来,几缕发丝安静地贴在男子脸上。
“大人。”云雀从枝头落下,恭恭敬敬做了个揖。
她一时愣在原地,也忘了回嘴。
“狐言,不认识我了?”他笑着打趣她。她是他三千年前从东荒救下的一只狐狸,看她可怜带她回了青丘,她对他的称呼渐渐从恩公、大人,到现在的直呼其名。
“你怎么才回来,我的第六条尾巴都炼成了。”她委屈巴巴,却难掩眸中欣喜。“我这不是来了吗。”他伸手让云雀落到手上,“青丘这么久还是这个样子,真是寂寞。”
“你也会说寂寞了?”她倏然看他,“青冥,变把扇子给我看看。”她一直说他救她之时,手拿把折扇,只一挥便将除妖人扇了个底朝天。
“都说了几千年了,我根本没拿扇子,怎么还问呢?”他扶额。
“你就是拿了!那天你拿的是柄青色折扇。”
“随你怎么说去。”他放下云雀,“你好好修炼,我走了。”
“这么快就要走?”她急忙拉住他,“还没进洞看看呢。”“今天不去了,我还有事。”
她在洞外一直待到晚上,第一次没有炼功。
“一个从来都不会说自己寂寞的人也会说寂寞了,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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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晚在云头乍见一处镇上两岸墨绿,陌上尘烟,便决定去看看。
远远望到古镇的名字——青石。刚过中午,街上行人甚少,巷陌深处,青瓦叠覆,每家老旧木门梅红纸上秀丽的字迹还不曾褪色,记着百姓人家的心愿: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走进镇子深处一户院落,一层结界将这里和外界隔开。她很容易破了结界,来到一个院中,院子安静的使人平添寂寞,院内唯一桌,一椅,一株桃花而已,桌上只数张散乱刺绣,绣上都是桃花。
“你是何人?”身后一个声音传来,见一女子立于院内,白衣委地,须发皆白用玉钗簪起,娥眉淡淡的蹙着。
“我路过这里,不小心擅闯贵院,多有冒昧,我马上走。”她说完就想往外走,“且慢,”那女子打量着她,喃喃道,“体内竟有上仙的仙元……”
“进来吧。”她入屋将桌上刺绣尽数收起,淡淡的说,“这没有你要找的人,你到别处吧。”
“我并不想找人。”
“那你为何到凡间来?”
“我……”
“若是往日,我或许可以算出他的去向,可惜现在我也只能大致看出所来之人的意图罢了。”“你是,孟婆?”她听隰华说过,孟婆只一眼便可得来人的目的来历,手上的簿子更是知前世今生。
女子一挥袖,桌上多了两个杯子和一壶茶。归晚嫌弃的看着,“这……不会就是孟婆汤吧?”
她珉了口茶,“现在我更喜欢别人叫我青芜。”
“你不做孟婆了吗?”
“我早就不是孟婆了,我私自逃离黄泉触犯天条,冥界那些人正四处找我,所以外面才有结界。”
“你我既是遇上,就是缘分,你暂时也无可去处,不如留这。”
“你这屋连个床都没有,我睡哪?”
“妖几时这么讲究,院里不是有棵桃树,随你睡去。”“我……睡到树下会着凉的,再说你那桃树又小,我还怕压坏了。”
对面之人随手拾起一幅刺绣,兀自看着,她凑过头去,“我看你绣了那么多桃花,这人间还有很多东西呢。”
“我走过世间的云和月,山和水,风和雪,到头来记得的只有这朵桃花,什么都不曾放下,却什么也记不起,许才是好的。”
“我进来时看到还有几个绣的是大漠烟沙,倒也干净。”
"积年旧物,从前在黄泉岁岁可见的唯有那流逝黄沙。”她揉了揉眼睛,“你为何不当孟婆了?”
“今天累了,改日在说。”
归晚不再打扰她,坐到院里椅子上,月亮在头顶天空悬挂,她仰头看着,闭了眼在这温淡春日夜晚做了一场梦,梦中有冬日的雪和风;
梦里隰华的眉目很模糊,笑容却清楚,犹如稍纵即逝的天火流星。
“人间的花呢,跟你这里一样,就像淅淅沥沥的雨,风吹落下来,一片一片的。”
“这叫胭脂醉,许久未吹了。”
她睁开眼,似又见到桃林里的人影渐行渐远,花瓣蒙住她的双眼。
归晚在青石镇住了数日,镇上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十分清闲安逸。一日她照旧趴在桌上,青芜从旁绣着,“想了这么久还没想明白吗?”这话正戳中她心中所想,“见了又能如何。”
“你比我幸运,有什么话还有机会说给他听。你放弃了吗?”
“我不知道。”
“有些时候,不是放不下,而是无法放下。因为这个世间,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
她放下针,“今日得空,想听故事吗?”
雪白的长发被风扬起,低眉抚首间,说不尽的韶华流转,经年易逝。那些记忆,跨过八百里的黄泉轻声道来。
初见他,万年如一日的黄泉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她在滚滚黄沙中救了他,他的盔甲上血痕斑斑,从他身上的玉佩她知道他是天界鼎鼎大名的翊圣将军。
这黄泉除了每日要送走的魂魄就只有她一人,她生来就是孟婆,在每个孟婆身上都有一个封印,永世不得出黄泉。这个封印不知因何缘故,孟婆的命运从开始就已注定。薄薄的木桌上只有一本转世簿陪着她。
在黄泉的这几千年,她也算是阅鬼无数,俊朗的,丑陋的,可她一瞧见他,心里就止不住的欢喜,和他说话心就好似要跳出来。
“我的伤,是在无情海绞杀恶龙的时候被他暗算,姑娘与我有救命之恩,不知怎样相还。”
“你常来陪我说会话就好,叫我青芜吧。”
“青芜,我叫泊如。”他穿着袭松色刻暗纹长袍,温雅俊美,神情舒展开来,刹那间仿若天边白云漫卷。这样的人很难让她想起征战沙场的将军。
“上次你说什么桃花,我还从未见过呢。”
“安得舍罗网,拂衣辞世喧。悠然策藜杖,归向桃花源。我很喜欢这花。”
他的伤逐渐好转,每日都来黄泉陪她说话,他们一块四处转悠,在幽冥之处,无穷无尽的黑暗将她包围,他在她身旁用一只手,就燃起一丝光亮。
他是她的世界里仅有的一束光。
“今日怎么来的这样晚?”
“本想带朵花给你,可是一进黄泉就枯萎了。”
“这边本就是寸草不生的。”
“不过我还带来一样给你。”他拉过她的手走到奈何。
数不尽的天灯把黄泉照亮,“你不是说这里太黑看不到路吗,有了灯就不会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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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他,心里开出一朵花,恍若忽明忽暗的光影里,蓦一回首,正看见灯火阑珊处的他,惊鸿一瞥,惊醒了奈何,望穿了三生。
时间在黄泉走的很长,她听他讲了人间许多风景,他说,“青芜,你若站在南山那棵桃树下一定极美。”
“若你可以到人间,我便日日在那棵桃树下等你。”
“青芜,我要走了……”
今日见他一身素衣,略有些萧瑟,长身而立。
她常听得他说魔族再犯天界,而他三百年前刚卸任天族元帅,如今难道要?
“你可以不去的。”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昔日兄弟赴死。”
她走到他身旁,见他薄唇抿起,神情黯然。她握住他的手,很凉。
“我等你。”
“我可能回不来。”
“那我也等。”
“在三万年前,我的好友喜欢上一个妖怪,愿为了她豁出命去,翻江倒海。如今我明白他了,可我却没有勇气跟他一样,因为……”他握紧她的手,“我不愿那个女子受苦。”
“倘若她愿意呢?”
“不行,我舍不得。”声音清润,像一块温玉。
她笑了,长长的睫毛铺在脸颊上,微微颤了颤,“泊如,你说长安繁荣,可我仍觉得,长安城再繁华,也比不过这些年你给我看的风景。”
他们还说了很多,那些都化作漫天黄沙,他往前走,再未回头。
那年黄泉极罕见下了场雨,连下三天,忘川水淹没不少黄土,许多亡魂留在奈何桥头日夜哀泣,她则趴在案头醉了三天。
“后来呢?”
“后来啊……”她看着院中桃花。
再后来。
听闻将军奋勇杀敌,屡立战功。
听闻将军生祭了伏羲鼎,封印妖王。
听闻将军最后只留下一袋桃花种。
听闻……
关于他的事情,她只记得一株桃树。
“出了黄泉,我的法力会逐渐消失,容貌日益老去,他见不到我这副样子也好。”
“为什么明知等不到还是要等呢?”
“因为在黄泉这些年,我也就动过这么一次心。”她一张张将刺绣整理好,“他有他的放不下,我也有我的。”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冥界鬼差破了结界,"他们找到你了!”归晚骤然站起,“你快走,我替你挡住他们!”青芜伸手拉住她,扬起好看的眉眼,“多谢,但我不想走了,我法力消散,出去也活不了几天。”
鬼差已经进到院内,“我们先出去,总会有办法的!”她急着拉她,她挣开,“归晚,你要找的人在长安,这一世他是王朝太子。”
“青芜!”
她嘴角渗出一丝血,笑的动人,“我到底是孟婆……”
趁她不防,她使法力凝了个光圈用力推她出去,说了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你我都一样,等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人。”
远处山林夕照,山色青翠,烟雨濛濛。
青芜看着快要消失不见的光点,理了理衣服,推开门走出去,院内已是火光冲天,那棵桃树也被烧的只剩枯枝败叶,她走过去摸着树干,“对不起,连你最后留给我的都没能守住。”
“青芜!你擅自逃离黄泉,还不快快跟我们回去认罪!”黑无常说着便让鬼差上前。
“我自有我的去处,与你们无干!”
“拦住她!”
……
她到了南山那棵桃树下。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红如火,白如雪,粉如美人面,遇着风吹,如霰雪一般。树下那人一身青衣浅得近乎纯白,任由轻风拂动宽大的衣襟,眉间一片平和。
“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
她泪水纵横,从始至终她只不过在等一个人,如若不来,她便独自落尽繁华。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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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芜!”光圈推她离镇子越来越远,她奋力想要出去,忽的一只手将她拉出,是狐狸。“终于找到你了!丫头,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青芜……”她喃喃道,“我要去救她!”“来不及了,刚刚我看到一个女子打碎了元神,现在鬼差已经退去。”她不信,往那边看去,已是一片火海。“我明明可以救她的,明明可以带她出来的……”她心里如火烧一般,泪不停落下来,狐狸心疼的抱住她,“丫头,这是她自己选的路,与她是最好的去处,你不应该难过。”
天边几颗疏星暗暗闪烁,远处传来几声尖利的鸟鸣。
“我想在墟余山上给她立个墓,就在桃树底下。”
"好。”
她在南边桃林里盖了个墓,在树下站着。
“我不想再等了,我要去找他。”
“去哪,人间吗?”“她说这一世他在长安。”
“丫头,你可真不听话,擅自跑到人间,害我差点找不到你。你若再固执下去,我怕你连命都要没有了。”
她没有答话,仍站在树下一动未动。
狐狸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发,才发现自己原是这般犹豫,连声音也没了力气。
“他有什么好?论法力我这八尾狐狸也差不了多少,论脾气这几千年我生过几回气,论容貌我更又何尝逊色?”
“有时我也奇怪自己怎么就放不下他了,他也并没有比你强多少,但是有些时候,不是放不下,而是无法放下。因为这个世间,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实实扎进他的心里,活了万年始知心痛滋味。
“狐狸,我不怕死,我只是想再见见他。”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用只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在这替你守着墟余山,等你回来。”
“狐狸,谢谢你。”
“看你把自己弄的这么辛苦,我若再不宠着你点,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他刮了下她的鼻子。
“那我去了。”她回头道。
“去吧。”仙妖殊途,真的不拦住她吗,还是就看着她越陷越深……
那个背影远去,他坐到树下,一朵桃花落入掌心,像是一个微笑。
也许桃花才是最寂寞的花,因为寂寞,所以喜闹。
肆
归晚不多时便到了长安,落到太子府里找了半天,也没有看到隰华,迂回曲折的回廊绕的她头晕,忽听见廊下侍女在说悄悄话忙用了隐身诀靠过去,“太子殿下一早就去了法雨寺说是为皇上祈福,怎么还没回来?”
“你又不是不了解咱们太子殿下,一定又去折桃枝子了。”
“嘘!小声点,别被别人听见……”
“法雨寺……”听得了名她忙往那边去,很快看见了长安郊外那映在绿树丛中的寺院。
杏黄色的院墙,青灰色的殿脊,苍绿色的参天古木,山门堆起厚厚的苔藓,走进庙内,万籁俱寂,只听到悠悠钟声在山林中回荡,大殿空无一人。她四处张望,随手抽了香案上的一支签,并未看懂就放在了案上,“这庙里怎的一人都没有?别是他们已经离开了。”她自言自语,决定去别的地方再找,正愈出殿门——
“阿弥陀佛,看施主行色匆忙莫不是再找人?”
她吓了一跳,回头一个老和尚站在殿前,僧袍一尘不染。
“我找的正是今日进香之人,师傅可知道?”
“方才只来了一位施主往东边林子去了。”一个小和尚走进来说道,又对这和尚说,“住持,经书找好了。”
“原来是住持,刚才失敬了。”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青释。”他语调不急不缓,“这个签可为施主所抽?”
“是,只不知何意,还请住持解答。”
“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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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仍不解。
“苦非苦,乐非乐,只是一时的执念而已。执于一念,则受困于一念;一念放下,会自在于心间。”他双手合十,声音安静。
“多谢住持,只是弟子愚钝尚不解其中真意,改日定当特来请教。”
“阿弥陀佛,施主慢走。”
——
东边是个不大的桃林,地方偏僻鲜有人来,路上杂草丛生,“这桃林连墟余山十分之一都比不上。”她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忽见一人于林中,怀里抱了一堆桃枝,她悄悄跟上去,有个枝子掉下来,她忍不住提醒他,“你的桃枝掉了。”这人猛一回头,正是隰华。
“你是何人,为何跟着我?”他驻足回眸,长身玉立,眉目葱茏。
“我哪有跟着你,我是过来欣赏桃花。”她忍住心中欢喜,乱编了个理由。
“女孩子到这偏僻之地看桃花?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他怀疑的看她。
“我叫归晚,家住长安城,家中只我一人。”她只得这样混过去。
“你又叫什么名字?”
“齐景年。”他待人接物一向谨慎,今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孩竟让他卸下防备,甚至感到十分熟悉。
“景年,这个名字也好听。”她莞尔一笑,黛眉轻浅,浅蓝纱裙长及曳地,三千青丝绾起一个松松的云髻,斜插支雕花木簪。几片花瓣落在发上 ,他忍不住上前替她拍落。
“我……冒犯了。”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退后几步,心中奇怪不已。
归晚刚要说话,突觉周围一丝异动,一支冷箭向他们射出,景年快速拔出腰上长剑,反身将她护住。四周林中窜出十几个蒙面人,不由分说向他袭来,招招阴险,她不能在他面前使用法力,但她拳脚也不差,景年的剑法纯熟,轻灵有力,他们二人联手一会功夫就剩下四五个蒙面人。
“你这样子可不像会功夫的。”
她又反手放倒一个,“我这功夫是小时候父亲教我的,别小看人。”
那些人见不能伤他,便将目标对准归晚,他一面帮她解围,又要阻挡他们的攻势渐渐力不从心,其中一人寻了空当,一剑向他刺去,他躲闪不及,一个身影突然挡在他身前,长剑刺穿她的身体——
“晚晚!”
她支持不住倒在他的怀里,腹部的血似一朵血色之花绽放在白色瓦砖上。看着怀中之人,他虽不曾见过她,也并不了解她,可他仍然愿意守她一世心安。
“臣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羽林军快步赶来,蒙面人随即逃之夭夭,率队将领跪在地上。
“太医呢?!太医在哪里?!”他抱起她,用最快的速度往府中行去。
“怎么才这么一会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好熟悉的声音……她用力睁开眼,狐狸在她面前。
“狐狸,你怎么来了?”她浑身无力。“我入了你的梦,为你疗伤。”
“那我这梦里为何有张床?”
“自然是我变出来的,不然如何给你疗伤?”他又凑近了些,“你我同床共眠,你且睡,我给你治伤。”
“哎呦!”她一脚将他蹬到床下,撑起身子,“你个臭狐狸,一天不打,就敢上房揭瓦了!”
他站起来抖抖灰,委屈的很,“就不准我存个念想吗?早知道不叫醒你了。”
“我非凡人之躯,这点伤伤不到我。”丝丝法力涌入她的身体,令她舒服不少,“这剑到底刺穿了皮肉,不是三两天就能好的,要让我知道是谁伤了你,必叫这人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只可惜那人蒙了面,不然我也定去找他算账。”
“狐狸,谢谢。”
他翻了个白眼,“你若真想谢我,就赶紧回来。”“我不能走。他现在处境危险,我要留下帮他。”他看了她好一会,“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却还是不死心要问你,你就好好陪他历这一世吧,出什么事有我在。”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既是历劫,你们……不会在一起的。”
“我明白。你不用对我这么好。”她心里的负担越来越重。
他抚了抚她的脸,温柔的笑着,“就像你说的,对于我你也是这世间唯一那个,为了你什么都值得。”
他转身化作一缕青烟不见踪影。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慢慢睁开眼睛,一丝光亮射入,“醒了,姑娘醒了!”床边侍女喊道,“还不快去通知殿下!”
“我这是在哪?”她撑着起来,浅黄色的软烟帐映入眼帘,上面覆盖了一袭一袭的流苏,随风轻摇。“这是太子府,这里是殿下的卧房。”一个年纪稍大的侍女说。她不适的动了动,繁复华丽的云罗绸铺于身下,伽南香充斥在屋内,闲静悠然。
“姑娘别动,免得伤口裂开。”几个侍女上前扶她,“姑娘好体质,前天太医还说伤的太重不好救治,可才过两天竟好了大半。”
“太子他去哪了?”
“殿下去上早朝了,这两天殿下一直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的,今天若不是皇上亲自传诏,姑娘一醒来就能见到他。”
“是啊,”另一个容貌清秀的侍女说,“从未见过殿下发这么大的火,把能叫的太医都叫了来,说是如不能救治姑娘便撤了他们的职,贬到边关去。”
“想不到殿下竟对姑娘如此上心。”侍女都偷偷笑着。
“殿下可与什么人结怨吗?”暗箭难防,她始终不安。
侍女们小声商论了会,推出个年纪大的人,那人无法,上前打了个辑,有些犹豫,“这本不该说,可若非殿下不忍我们这些人或流落街头或拐卖他乡,陆续让我们进府,怕是早没我们了,如今姑娘又舍命救了殿下也算我们的恩人,有些事说了也无妨,但千万不能对别人说去。”
她当即做了保证,这人方说道,“现在天下都知殿下为太子,登基是迟早的事。但皇上还有一子,吴王,他与殿下的母妃都早早逝去,为人暴虐,皇上不喜,他经常找殿下的麻烦,所以这次的事也可能是他干的。”
“他竟如此猖狂?”
“行了行了,这些话传出去可不是顽的,姑娘还是好生歇息,过会殿下就回来了。”
“好,多谢。”
侍女都悉数退去,她等了一会他还没有来,便想出去走走。悄悄出了房门,回廊外佳木茏葱,花石相映,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下,俯而视之,见青溪泻玉,白石为栏。她一路赏着走到了后花园,与前庭不同这里只有数十枝桃花树苗,且个个枯朽,一个小侍女恰好提着水桶走来,她上前问道,“这桃树怎的都是这个样子?”那侍女放下水桶,“姑娘不知,殿下素爱桃花想在府上种,可一直都开不了花,花匠说这的水土不适合种桃树,殿下却仍命我们每日用心灌溉。”
“怪不得他要跑这么远去折桃枝。你们浇的方式就不对,我家那就是片桃林,最懂这花的习性。”开花对她还不是小事一桩。
“姑娘可是认真的?五天后便是殿下生辰,这花若能开殿下该多高兴啊。”
“生辰?人间真是规矩不少……啊,我是说把花交给我,定能开花。”差点说漏嘴,她吐吐舌头。
“伤还没好就敢乱走?”一个愠怒的声音传来。
“参见殿下。”
“景年!”他刚下朝,朝服还未脱,“你若想看这府里,伤好了随你看去,现在你伤都没好乱跑什么?”
“我的伤已经快好了,那房里才真是把人闷坏了。”他皱着眉蓦地打横抱起她,“你……”
“去熬碗参汤送到我房里。”他一脸淡定吩咐底下人,他们愣了一下,忙着手去做,他抱她回房。
“你不怀疑我了?”他舀了勺参汤送她嘴边。
“你现在的样子还能让人怀疑吗?”他慢条斯理吹着汤道。
“他们这次没得手肯定还会来,你要小心。”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他笑,“你救了我,我应该谢你。”
“你若想谢我,等你生辰那日从宫中早些回来,我在后花园等你。”
“好,前提是你得把身子养好。”
“那还不简单?”她忙拿起参汤,几口喝完,他看着她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过了两日她的伤基本好全,景年整日忙的很,她很少看到他,一日她在后园站着,一个披风落到她肩上。
“你来了,朝政忙完了吗?”
“抱歉,这几日都未曾陪你。”他已把她的存在认作是理所当然。
“没事,”她抚了抚枝子,“你很喜欢桃花?”
“这花让我很熟悉,你也是。”归晚的手乍然停滞,“那日见你,感觉像是有件我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回来了。”他声音沉静,却让她似到了片芦苇花海,旁边是淡蓝色的水。苇絮如丝绒般展开,雪白细密,随着视线逐渐远去,深蓝的晶莹河流蜿蜒至无尽远方,水声潺潺,碧水连天,托起天边柔粉的云朵也毫不费力。
“你连我的来历都不清楚就这样说?”
“我只是随我的心走,至于你的来历你想说时自然会说。”
她牵住他的袖子,“好,听你的。”
六月初七是景年的生辰,他要入宫与诸大臣饮酒,她到后花园子等他,深夜他才匆匆赶到,“我来晚了。”她笑着摇摇头,“你来了就好。”
“这些树怎么用布包上了?”
“闭上眼睛。”
他睁开眼,桃落翩翩,碧浅深红,灼灼芳华,院内风声细细,繁星满天,她看着他,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喜欢吗?”
“你是如何让它开花的?”“这个嘛,是秘密。”
“我也有个秘密想让你知道。”他一步步走近她,“待我来日登基,做我的皇后可好?”
她一愣,耳边听见了万千花落的声音,“你说的可是真话?”
“我知道自己唐突,也奇怪才见了几面就如此放你不下,像是有块石头压在胸口,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只有让你留在我身边,心口的石头才会放下。”
“那好,只要你能追上我,我便应你。”“什么?”他未反应过来,归晚已翩翩上了屋顶,“忘了告诉你,我的轻功也不错。”“是吗,不过只可惜今日你遇上的是我。”他飞身上去,反手揽住她的腰身,笑得轻佻,“我喜欢的人,只能是我的。”
“所以,你是要将我抢了去?”
闻言,他神色认真地问道:“那你可愿?”
归晚余光瞥见底下花开的繁盛,伸手回抱他:“自然是愿意的。”眼前人是她的心心念念,怎能不愿?
寒来暑往,很快到了隆冬时节,宫里人传来信儿皇上情况不好,大抵也就这两天的事了。“殿下,密探来报,吴王于长安郊外二百里置了粮草和军械大营,殿下应早做准备。”他与几个要臣在屋内商议。“我早就知道,这段时间我一直物色人选,想在夜里一把火烧了这个大营,营帐一旦被烧,便可领军将吴王党羽一网打尽。”
归晚在门外静静听着,清冷的月光隐约照映出她姣好的容颜。冬至一场雪下得轰轰烈烈,整个长安银装素裹。入夜她裹紧身上鹤氅推门到了景年房内,屋内晦暗幽静,软烟垂帐纹丝不动,那个人负手站在窗边,眉目如雕,只是那蹙起的眉,她想抚平。
“我去吧。”门外雪下的越发紧,寒风卷起雪花呼啸而过,“不可以。你就好好待着,等着做我的皇后。”他将她垂落脸颊的鬓发别至耳后,“我知你担心我,可你现在身边有谁的轻功比的过我?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平安回来,并且把应该是你的天下给你。”她声音低柔婉转,景年仍是摇头,“若你有事,这天下我要来还有何用,晚晚,你不必再劝。”
到了起兵那夜,皇上驾崩的消息密而不发,他率军冲入了吴王府,却不料吴王早已察觉,通知了城外大营的驻守兵将来此支援。“一定要在援兵到前擒住他!”他手握长枪准备背水一战,一声火光突的从城外冲天而起,划破寂静夜空。
“王爷不好了,城外大营被火烧了!”
霎时间,兵戈交织的声音混着骚乱的人声,将整座皇城炸成了一锅沸水,没了援兵他们很快擒住吴王,可他的心还没有落下,反而愈发沉重,第一时间回到府上那本该上锁的门早已打开,屋内空无一人。
“殿下恕罪,夫人不知用什么办法开了房门,奴婢实在拦不住她。”
他迅速赶往城外大营,一路杀红了眼,营内火光冲天,没有看到她。雪又下起来,细小的雪花飘在身上,转瞬化为一点湿意,他狠狠攥着手,眼神像一抔寒雪,底子里冷得彻骨。
“来的好快啊。”
归晚在他身后站着,雪白大氅染了斑斑血色,发丝飘散。他转身骤然抱住她,听着她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恍惚是春光乍破时冰消雪融桃花绽的悸动,当真太令人欢喜。
他抱她抱得越发紧,贴在她耳边说,“回去就挑个好日子,我要用桃花十里迎你进门。”
长庚二年,新皇登基。
“才下朝就来陪我,政事不用处理了吗?”
“含光殿住的可还习惯?”“我一切都好,景年其实做不做皇后我一点也不在乎,你不必因此为难。”他在朝上提出立后之事,众大臣皆反对,理由是她身份低微,而此时国家刚定,应与邻国结亲已固国本。
“晚晚,我一定要给你最好的,这些事你都不用管。你的眉毛淡了,我给你画眉吧。”
他牵她至窗前梳妆台下,拿起眉笔为她描眉,归晚看着镜子,秀眉蹙起,“你怎知我最爱远山眉,画的这样好以前没少给别人画吧?”他看着镜中人的模样,也有些愣住,他连眉笔都未碰过,“这可冤枉,我只给你一人画过,至于何以画这么好,我也不知,自从遇上你,连这项功夫我都无师自通了。”
“当真?”
他笑,“自然是真的,吃醋了?”
“我才没那么小气。”她扭过头,眉眼似微云一抹,遥峰一聚,青黛一点,宛如水墨画里一泓秋水后面遥远的连山。
“我泡了你最爱喝的云针茶,我叫人拿过来。”
“你怎知我爱喝云针?”看她一脸疑惑,他笑着揽过她,“瞧,这就是缘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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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还是力排众意立她为后,那一日,合宫红烛摇曳,他拥着她,捂住她的眼,牵她到了一处地方,欢喜的模样,“这是我为你建的新殿 ,你可喜欢?”她睁开眼,一座新殿拔地而起,庭间种满了桃花,风动花落,千朵万朵,见后庭如雪初降,甚是清丽。一湾绿水在花间流动,地铺白玉,凿地为莲,一步一莲华。
"要建新殿,怎么不同我商量?”他亲昵地理了理她的鬓发, “我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赶到你封后这一天建好,晚晚,我说过要给你最好的。”
她看着这明艳新殿,握住他的手,“景年,我有些害怕。”
“傻子,我是皇上,你是皇后,我必定倾尽举国之力护你。”
她靠在他怀里,他身上所有温暖的味道都融进了她的身体里。
他揉揉她的头,宠溺的笑着,“好了,该去当新娘子啦!”
“嗯。”她低下头红了脸。
梳妆台红纱缠绵,她着一袭云锦描金勾勒凤穿牡丹的嫁衣,如揽万丈绛染的丹霞;外罩极柔极薄的绯色鲛纱,上面是凤凰于飞。望着铜镜里清丽娇艳的女子,她一时间差点认不出自己。两鬓金钗摇晃,青丝高挽,黛色发丝如瀑落下,黄金掐丝红宝石的流苏步摇端庄中添了分妩媚,远山眉似淡墨晕染,凤冠霞帔,轻若鸿羽,眉心那朵半开的牡丹,更衬得她白皙明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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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步步走的十分小心,心高高提起,到了正殿,他向她走来握住她的手,才慢慢放下。他看着她,眉间满是笑意,抚在她耳边说,“别怕,我的妻。”
他们立于殿前,面对殿下的文武,她听见他说从今往后六宫俱废,听见他面对群臣的喧哗厉声反驳,听到红颜祸水,贻误国家。中间她想松开手,可他始终牢牢攥着 ,转过头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最后索性拦腰抱起她,只留了句:“再有异议者杀无赦!”就走进了新殿,将她放到床榻上,淡淡的桃花香充斥于身旁,窗外暮色微凉。
他静静看着她,拨开她额间碎发。
“那些大臣,你要怎么办?”
"不必担心,大不了撤了他们的官,另行选拔。”
她笑,“我的相公当真厉害。”
他戳了下她的额头,“挺骄傲的嘛?”
“必须的啊!”她抚着他的脸,柔情似水。他吻住她,归晚知道自己这一生只有这么一次,她不想也不敢闭上眼。
她知道他们无法白头到老,只是她没想到这场劫会来的如此之快。
晏平初年,六宫合宴,皇帝遇刺,皇后使法力挡住刺客,陛下平安,天下皆呼皇后为妖物,朝野纷纷上奏将妖后交于太清道观以天雷灭之。
明明已是六月,她却感到寒意扑面,回忆如走马观花,她抿紧唇,终是没能忍住用了法力,景年虽把前朝消息封的紧,但她仍听到群臣呼吁七天后把她绑上太清观,施以天雷。凡妖怪天雷是其大敌,少有幸存者。
“外边天很好,打开窗子吧。”景年走过来,前朝之事他虽只字不提,却掩不住脸上疲惫。“你累了,躺下睡会吧。”她心疼他。“明天是上元节,这么久还未带你看看长安,你收拾一下,咱们看灯去。”歇下前他道,“明日起来我为你画眉。”
晚起了风,她靠着窗看了一夜的桃花,花瓣落到窗上,染红了窗檐。
上元节,长安城灯火通明,雾雨轻轻洒落,雕的古拙的栏杆蒙上一层湿润,他们手拉手将各处热闹看遍。他仔细护她在身旁,怕她走丢,眼底尽是柔情。
街上人声鼎沸,她在街上跑,他笑着从后面跟着她,替她拨开拥挤人潮。
她嚷着要那盏八角宫灯,他就上前解了那刁难的灯谜。她站在他身侧,痴痴望着他执灯立于暖黄的灯影下,月白如华,真是下凡的神子。
她蓦然记起那日住持对她说的话:
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
她出了神,直到一片喝彩声中他将灯递与她手中。
长街之上,从南到北,像是和他走完了一生。
在城东那坐月老庙里,系下那根红线,她瞧着他,眉眼晏晏,“晚晚,我让他们去宫门等了,你想逛多久就逛多久。”
“好。”
“我们要一起看万家灯火,看日暮江川,山高水长过一辈子。”
“好。”
“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我的妻子。”
她仍是浅浅的笑,手抚上他的眉眼,“好。”
他们并肩走出热闹的街道,向皇宫行去。身后十里繁华,灯光十色,眼前一盏宫灯, 照不过几步外的路。
那日的长安天幕低垂,如沛然将雨,她听着青萝笙歌,咏不尽江东过客,烟花的火焰落入无尽的长夜,湮没一朝光景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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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几日,她去了法雨寺,敲钟的小和尚说住持已在三天前圆寂。她在佛前立了很久。
她灌醉他,独自去了道观。天雷将至,她不知他是怎样跑来替她生生挡了两道天雷,也不知最后他死死抱住她,说了句她听不懂的话是何意。
她只知这场梦她终是醒了。
伍
“丫头醒醒,又在树下睡着了。”
归晚揉揉眼睛坐起,“天又亮了,来了这几天忘了问你,你把那些道士怎样了?”
“道观毁了,至于人,除了施法的其他人我留了一命。”
“他们何尝有错,错的只我一人。他……不会怎样吧。”
“不会。至多养几日也就好了。亏的他替你挡了两道天雷,剩下那道我还未出手你的体内就窜出一道光,挡了这道雷。”
“光?”她疑惑,“哪来的光?”
他难掩目中担忧,“不知道。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无所谓的笑笑,“已经如此还能怎样,狐狸欠你的,我好像还不清了。”
狐狸嗅了嗅头上桃花,“没什么欠不欠的,喜欢便这样做了。”
“我想再睡会。”“睡吧。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他欲出桃林,乍见一人,神情顿时晦明不定,天上月亮也被乌云笼起来。
“在外头转了这么久,也想到回来看看了。”榻上慵懒倚了个男子,一袭洒肆张扬的红袖锦袍下隐约露出九条尾巴,一头如雪白发,飘垂了肩头,面前焚烧的香炉上空升起袅袅薄烟,也难掩那双惊艳风华的狐目。
“我可都听说了,你就不再穷追不舍一回?她与那仙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只想她开心,我会陪她走到最后。”他拨弄着香灰,暗红色头发倾泻而下,眼睑下散射淡淡的暗影。“青冥,若是从前我定陪你,现在我身负整个狐族,救不了你。”
“当初我未曾劝你,这次你也随我去吧。”
"劝不劝的……只是不想你同我一样,年复一年等一个等不到的人。”
“你这九尾也练成很久了。”
“久的我都忘记了,上次我投了个女胎,见一人影还以为是他,你道好不好笑?”他微抿的薄唇不带一丝情感。
“狐王大人,青冥他来了?”一只六尾狐狸跑进殿中撞到了榻边,“都六条尾巴了,还是这么莽撞。”他揪起她,轻轻往地上一丢,那狐狸变作女子,“他刚走。”“走了?!”她突然变得小心翼翼,“大人,我听雀儿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他叹息,“浮生莫遇,别多聚少,都是寻常。”
“我要去找他。”话音未落,她已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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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荒,墟余山。
桃树漫山遍野,云蒸霞蔚,归晚躺在山石背面,清风拂过眼睫。恍惚间有人抱起她,冰凉的眼泪落在脸上,像一簇燎原焰火,一路烧到心底。
她睁开眼,眼上蒙了一层霜白薄雾,面前脸孔逐渐看的清楚,她猛的挣开他,险些摔了一跤,“你,你来做什么?”她虽诧异,但更多的还是庆幸。
“夫君回家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他一身白衣染了花色,更衬的他面容淡远。
她愣怔片刻,张口欲言,却被他伸出的食指骤然点住唇,他微笑着靠近她,语调温软,“晚晚,我们要好好在一起。”她被他弄昏了头脑,“你还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他一双笑眼微挑,把她的头摁进怀里,“看,我把我们的家找回来了。”他的怀抱暖若春阳,萦绕着令人贪恋的温柔,眼前一切来的如此不可思议,让她唯恐在梦中。
她顺他的手看去,一处院落不知何时坐落于林中,走进去她不知为何泪满了眼眶,院内桃树下摆着一方矮桌,上面有十几副画卷,窗子是五色纱糊就,正房三间,一明两暗,轻轻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张素雅方桌,一套茶具安静的待着,一道屏风将房间分为两半。后院有大株桃花和山竹,竹影参差,花影摇动。
他们坐在矮桌旁,她扭头问他,“我这是在做梦吗?”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这不是梦,我回来了。”
她抑制住眼里的泪,“我的眉毛淡了,你给我画眉。”
“好。”
之后她的日子如春光明媚,和风熙熙,一晃数十日过去。
他常坐在树下随意拨弄着象牙折扇,姿态闲雅,月白长衫一尘不染,连日光都不好意思留下斑驳花影,长发如墨散落在白衣上。
他看到她,微微一笑,就是一片江山如画,拍拍支起的腿,“晚晚,过来。”
她乖乖走过去靠在他腿上,“你今天真的是个上仙啊。”
他被她逗笑了,“我本来就是啊。”
她俯到他膝头,认真看着他,“不一样,我第一次见你穿白色的衣服,甚是好看。”
“你既喜欢那我便天天穿着。”他伸手揽过她。
“我看了你的画,上面那女子你认得?”她看了他数十张卷轴上皆是一位女子,样貌倾城绝色,让人见之难忘。
“吃醋了?”。“是,我就是吃醋了。”她眼睛都不眨。“没什么,就是从前遇上的一个人。”他平淡的很。
“你喜欢过她?”
他板正她的脸,看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晚晚,我喜欢的是你,从来都只是你。”
这句话荡气回肠,她低头强忍鼻子的酸意,“隰华,之前你说过的话可还记得?”
“许多都忘了……”他笑,“只是有一句到死不敢忘。”
“那一句?”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好像是在一场灯会上和一个女孩说的,要一起看万家灯火,日暮江川,山高水长过一辈子。”他眉目清冽,波撼她的城池,“晚晚,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我也是快乐的。”
他绝尘出世的模样,让她的眼神舍不得从他身上离开。“睡会吧。”
“睡不着。”“那我唱个歌谣给你听——”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轻缓,
“桃花山,桃花树,树下有人在起舞,一颦一笑、一嗔一喜,树上长笛吹不已,一声,两声………”
春日融融,桃枝轻轻地向上扬了几下,一朵被吹落的桃花轻佻地舞着,似乎调戏着春风。他将衣服披在她身上,归晚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忽听得雷声滚滚,天上乌云密布,隰华握着她的手猛一紧,回头跟她说,
“晚晚,我有事出去一趟,你留在这。”他说的很急,可眼神始终未从她身上离开,她心里发慌,却仍笑道,“我等你。”
桃花依然开得正艳,漫天飞舞的细碎迷离在四周,他转瞬便没了影子。
“这云针有甚好喝?”狐狸坐在院内,她夺过茶盅,“不喜欢就别喝,又不是泡给你喝的。”
“丫头,他大概不会回来了。”他摩挲着盅子。
“别胡说,他办完事就来。”她如此说着,落茶时洒出来许多茶叶。
“不等了,好不好?”
“对不起。”
“他若是不来呢?”
“便是不来……也是要等的。”
她长睫微敛,他放下手正要说话,顶上天突然变了颜色,暗云翻涌,有数个人影在云层站立,细看竟是天兵,狐狸起身抓起她的手腕,“丫头,你先回屋我收拾了他们就来找你。”“你一人如何跟他们对抗?想是天界知道我与隰华的事,犯了天规,你快离了这里,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
天兵既来,那隰华怎样?她心中一团乱麻,不敢去想。她要上去,狐狸却弄了个光罩锁住她,“狐狸!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我在这,怎会让你有事。”他转身上了云端,不顾身后人的叫喊,为首的天兵上前大喝,“妖孽,这妖物不是你能保的了的。”
他周围妖气四溢,暗红发丝飘散,冷冷抬眼望着,脸色一片肃杀。紫色的天空变作深沉墨色,狂风卷动着云暗流汹涌。他犹如一朵覆盖了一层霜的牡丹,妩媚妖冶,更显明亮。
“保不保得住还轮不到你说的算。”话音未落他周身凌厉的妖气似剑般向天兵打去,趁他们阵势已乱,又回身将周围云彩凝成片片雪花,暗器一样向他们刺去。天兵到底训练有素,虽很快损失了一半人马,剩下的却迅速结成了缚灵阵,一时周天银光闪耀,数不清的光束向他袭来,些许光芒击穿了光罩,归晚忙破出,飞到天上替他抵挡,“丫头回去!”狐狸用法力护住身子,但还是被光束划破了长袍,见她来他的眼睛骤然如滴血一般,再好看的脸也变的狰狞,这是从未有过的杀气,他大臂力合紫光激涨一时缚灵阵也几近被他压制,双方以真气相撞,五脏六腑都受了不小的伤,那天兵自是聪明,把攻击一转向归晚打去,他忙飞身往那赶,又刚又猛的真气直劈而下,他躲闪不及硬接一掌,与体内鼎盛妖气相撞,反噬太严重他几乎撑不住,归晚一面且挡且退一面用真气抵抗着狂催不尽的攻势,光束转瞬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回身乏术真气暴涨光罩仍抵挡不住破空而来的一束光直直的穿入她的琵琶骨。身子一颤喉咙尝了点腥咸,却不忘咬紧牙恢复光罩。
突然一个身影挡在她前面,她顿时觉得周围暗了许多。“狐狸!”她使劲推他,他笑着像块石头,定在那里,一动不动。长袍浸出的血迹越来越多,连嘴角都溢出了血,
“你快让开,会死的!”
她推不动他,泪猛的涌出来,流了一脸。忽的攻击停了,狐狸踉跄着想站起身子,一软跌到她怀里,一个女子蹲到他们身边,六条尾巴挡在头上,“青冥,可算找到你了,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她瞧了瞧他身边女子,这就是你喜欢的吗?
“你是?”
“我不过是被他救过的一只狐狸,你带他走,我挡住他们。”新一轮攻击开始,她的修为本就不高,没挨几下便见了血,她冲她喊道,“快走啊!”转身奋力替他们挡着,背后的尾巴一点点在减少,归晚不忍去看,带着他落到墟余山。
“看来我是回不了青丘了。”她最后一条尾巴也逐渐消失,变回原型,一只手轻轻将她托起,她感到一阵温暖。关键时刻狐王来到阻拦了天兵,天兵素知青丘一族与天界关系和睦,不宜为了这等小妖闹个不和,况且天上刚传了消息免了归晚的罪过,便收兵回了天界。
“可怜……我知你怪我不帮他,如今我身负青丘全族,如何帮他。我会助你入轮回,不会有事的。”
狐言醒来正在一片桃花林里,皱着眉头东张西望,“臭青冥,我都要走了,也不来送送我。”
她想起从前在青丘自己总缠着他,他不耐烦道,“你这小狐狸怎的这么能说,世人有言:胡言乱语,你就叫狐言吧。”
"狐言过来,炼了几条尾巴了?”
“以后你炼成一条尾巴,我便来看你一次。”
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就是在那时吧。
习惯性摸摸身后尾巴,空空如也。她一愣,蓦地笑了,“怪不得你不来,一条都没了,还来做什么呢?”
她走了几步,回头掉下泪来,临水桃花,青山几渡。
“这样也好……”她隐在桃花深处。
我不再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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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狐狸!”她拼命给他输送真气,可输的再多也不过是徒然。
“丫头,别忙了,我想在你怀里歇会。”一股巨大的睡意向他袭来,他知道一睡就是永世不醒。
“别哭了,这次可没有尾巴给你玩了……”他一笑牵动五脏咳出了血。
归晚惊慌失措抱着他,“狐狸,不会的!你不会死的!我不让你死!你再撑一下!再撑一下!就算豁了我这条命,我也要救你!”
他摇头,“死也没什么大不了,这些年我看着你笑,陪着你等,一步步看着你越陷越深无法回头,你的坚持,你受的苦我全都看在眼里,我都懂,可是我却护不了你了,你要好好保护你自己,为了我,好不好?”
她哭的泣不成声,抱着他的手不停颤抖,“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你睡吧,多久我都陪你。”
他靠在她的肩头,从脑中抽出一缕记忆放她手中。
“第一次见你我说我留在这儿是因为爱上了这里的桃花,其实我是喜欢上了桃林里的那个人,第一眼就喜欢了。”他慢慢闭上眼。
“你说我第一次见你就露出尾巴,那是因为在我们狐族,喜欢上一个女子就要向她露出尾巴,意思是做我的新娘吧……”
感觉到肩上的重量渐渐消失,由花瓣卷着飞上空中,还未反应过来,手里那缕记忆就将她带到一个情景里——
记忆里是数日前桃林外,狐狸欲出桃林,乍见一人,却是隰华。
“你为何来此?”
“我自然是来见她,这些年多谢你的照顾。”
他盯着他,一双眼透出憎恨的光,“你若真在乎她,就该离她远远的,我不想她为了你再做傻事。”
“再也不会了。”隰华抬起头,眼神似暖雪初融。“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他皱眉。
“详情我不再细说,你只需知道六万年前,我与她触犯天条,我为保她一命把仙元给了她,这几万年天庭都以为天地间早没了这个人,在凡间时那道天雷让仙元挡下,仙元异动天庭很快就会知道,过段日子我会上天与他们理论,到时候你在她身边我才放心。”
“你没了仙元,又将一半元神放到这座山上,你都快活不了几天,拿什么与他们斗?”
他左手一旋,一盏玉灯如一朵白莲开在手心。
“琉璃盏!”这琉璃盏乃上古神器,掌管五湖四海,神力非凡。
“你是要以此威胁天庭,你不要命了?”
“这盏灯是父神留给我,连天帝也不知,这是唯一的办法。自然,威胁天界我必无活路,只要放过晚晚就好,若天兵来拿她,你就予她说是我为了逃避天条责罚叫来了天兵。”他语调平静,绽在嘴边的淡笑如雾里看花,“我陪不了她多久,可又舍不下她一人孤单,真是矛盾啊,太矛盾了……”
归晚摇晃身子站起,乌云散去,射下的日光照映着她眼底铺天盖地的绝望似杳杳深渊,如今天兵散去,定是他做的,那么他呢?天庭一定不会放了他。
“我要去……”她强撑着,眼底的悲愤一点点升上来,“我要带你回家!”眉间一朵妖异的花缓缓绽放,她周身遍布紫色的光,清脆的破裂声悄然响起,她已经堕魔。
她冲入天界,破了南天门,一个小仙跪在地上,她用滴着血的眼睛问他隰华在哪里,那小仙抖着身子道,“那亭寻上仙已被撤仙职,受了锁魂针的刑,丢到仙界专为受刑将死的罪人设的谪仙园里。”
她正要往那边走,一道神力打来正劈开了她眉间花蕊。
她终于记起了一切。
陆
六万年前,她是妖界魔君面前池中的一朵红莲,化为人形绝色之状几令众妖倾倒。魔君便让她去一个上仙身边,到时仙魔大战好从中接应。
这名上仙虽身份尊贵,却不似其他仙人住在天上,偏生在一座凡间小镇,善画桃花。
那名上仙字亭寻。
吃了丸药敛了妖气,在桃花盛开的时候去了墟余镇。
春风起,花开如绎。春花还未开完,星尘便落满了荷池。
她知亭寻上仙常到镇上的归云亭画桃花,于是走到亭上,独倚斜栏,望山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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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恃美貌,只略施了粉黛,一袭清淡的衣,经过落花风里。不多时人便来了,她装作不经意悄悄打量,只见那人一身萧萧白衫,长若流水的发丝用条白丝带束起,白玉般的样子,手里提着一筒画卷怀里还抱着十数桃花枝子。他看到了她,只匆匆瞥了眼就缓步离去,她心中颇觉无趣,在后面小心跟着,见一个枝子掉下来忙借此机会上前搭讪,“上仙,你的桃枝掉了。”她帮他捡起。
“多谢,姑娘怎知我的身份?”
“上仙不知,我原是东华帝君门下弟子,因喜爱桃花,听闻亭寻上仙画的最好,特来请教。”她不由攥紧拳头,这自然是瞎编的。
“原来如此,东华那我也到过多次,倒从未见过你。”
她笑笑,“我是新来的弟子,上仙自然未见得。”“你叫什么名字?”他没有怀疑,问的随意,她也慢慢放下心。
“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叫我归晚就好。”
她随他进了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院内桃树下摆着一方矮桌,上面是数十幅画轴,窗子五色纱糊就,正房三间,一明两暗,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是张素雅方桌,上面摆着套茶具,一道屏风将房间分为两半。后院是桃花和竹子,花影摇动甚是好看。
往后日子,她跟他学画,每日泡他喜欢的云针茶,看镇上曲曲折折的水桥,秋娘渡口,吴侬清歌,声声似水流;樯橹轻摇,夏走秋凉,露白风清,满城叶落铺水桥。
归晚常在他作画时推开窗牖笑。春光融融如海倾泻,镀得她通身清辉玉润仿若天人。
他对她的称呼也从归晚姑娘到归晚最后是晚晚,她则叫他隰华。
“你到底在画什么?”她总看他在画,想看时,他非藏着不与她看。
“是个秘密。”他搁下笔,抿了口茶。
“能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正倒茶,恼了把茶壶一撂。
“等以后再给你看。”
“以后是几时?”
“自己想去。”
“那好,”她伸出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看她的样子甚是好玩,“我自是不骗你的。”
入夜,她刚画了幅秋霜图,一节秋风起,隰华给她披上披风,“夜凉了,白天再画吧。”他面容温和,月牙白色的绒袍衬的他如同天上的月亮,归晚起身靠在窗上,月夜下,清风挽一弯如水月,竹影婆娑,隐约听得到街上丝竹管弦之音,大红绸子舞动。
“隰华,那红火的一片是在做什么?”
“是人间喜宴。”
“就像天上宴会一样吗?”
“差不多,这应是男女结为连理。十里红铺,烧烟燃火,为表喜悦之情。”
“我也想办喜宴。”隰华摸着窗檐。
“和谁?”
第一朵烟花窜上青天时,他抚了抚她的头发,“自己想去。”她不自觉的看他,与他对视,笑了一笑。
她的心似雨水落在青色的瓦上,清透的水珠一滴一滴坠下,一眼,便是入骨清凉。
她收到魔界密信,仙魔大战就要开始,让她偷偷把他杀了。可她不想做妖了,为着那日的十里红铺,那日青天下的烟花,为这木窗竹榻,画布笔帘。
她一夜未睡,次日早起,他正于院内画画,走过去同他说,“我今日就要走了。”他执笔的手一停。
朱红木门外吹过微风,抖落花篓里的花瓣,落了一地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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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没有话想跟我说吗?”不知为何她心中有些着急。
他放下笔,兀的抬手指着院里刚栽下的桃树,“来年开春时,那桃花大抵会开得极美,比那镇上还甚,是关不住的一室繁华春色。”
他话音未落,身侧拂过一阵清风,他第一次觉的这里这么寂静。
在院内坐了一天,茶都未泡,不过十月份天上竟下起了小雪。
"我从没见过下雪,在这里春夏秋都看了,只冬天还没看。”
“下雪会很冷吧,我给你做了几件冬衣,正是雪地穿的。”
他说过要陪她看雪的。
去了归云亭,待到月上星河,那个人走来手里拎着一尾鱼。
“回来了。”他接过鱼,笑意浅浅。
“还未看这的冬天,总要把这一岁看尽才罢。”她秋瞳剪水,眉眼细细。
仙魔大战,天上不时有潋滟火光,烧了整个天际,她泡了云针递与他手里,手一颤洒出不少茶水。“前日翊圣来找我,战争不久就会结束。”
“那他可跟你说魔族派了一人跟在你身边,传送消息。”
“说了。但我知道那个人并没有这样做,她只是陪了我很久。”
“你早就知道了?”“我不怪你。即便你真的如此做了,也不怪。”
门外突然传来很重的灵气,茶杯都结了霜。“那日翊圣将军劝你将我委送天庭,你该那样做的。”大门震荡越发厉害,有了数条裂纹。她站起来抓住他的手,“隰华,你随我回魔界,咱们做一对平凡夫妇好不好?”
话音刚落,大门裂成碎片,门外站的并非魔军,而是天兵。
天界大殿上隰华颀长的身躯站在她的身前,不卑不亢,衬着徐徐的风犹如一副举世无双的画,“陛下,此妖并未与妖族互通消息,打碎三魂七魄的刑罚未免太重。”
“亭寻,你身为上仙擅自动情,自己都难保,还要管别人。”
“若是我就要管呢?”他右手猛的弄出一副五行大阵,天色巨变,“区区上仙,竟要反上天界!”
亭寻上仙因与天相斗,致神仙死伤无数,翊圣将军为其求情,终被判下界历万世劫难,归晚则下诛仙台,永世不得超生。
行刑那天,在他们面前有两个漩涡,一个轮回,一个幻灭,“隰华……”她忍不住叫他,心里清楚他们永生永世都见不得面了。他脸上淡淡的没有回头看她,只最后在她耳边说了句话,便推她下去,她感到体内有了什么东西,再看台上已无他的身影,泪溢满了眼眶。他说,
“生死相随,永世不忘。”
柒
她赶到谪仙园时已是满身伤痕,抱住他怎样都不肯松手。“我什么都想起来了,隰华,都是我不好到现在才想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看着她,如同凝望水中花镜中月,下一瞬花残月落,西风吹拂发梢,“我倒宁愿你永不记起。”
“你不是说生死相随,永不相忘吗?我来了,我带你回家。”
鲜血滴滴答答地从隰华身上淋下,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袖。
“其实那日的桃枝我是故意掉的,好让你搭话,虽早知,心已放不下了。”
他对她露出一个安静而祥和的笑容,一个清浅的吻落在她的眉心,她伸手抱住他,与他在绵长的吻中一起坠落。
仿佛,迟到的地老天荒。
“隰华,就算你真的留我一人在这个世上也没什么,反正墟余山的万年光阴也是我自己熬过来的,可今日你若不声不响就离开,我发誓必永堕魔道,与天界势不两立!”
他用力抬手摸摸她的脸,“可是……剩你一个,我舍不得……”
话音未落,她便已落泪。归晚慌慌张张抬起袖子在脸上狠狠抹过,可是眼泪如同开了闸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我们回家去,我们回家!”她背起他冲下云霄,在山路上一步步踉跄走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努力撑起背上之人,“回家,我要带你回家……”
“你再撑一下,很快就到了。”她感到背上越来越轻,加快了脚步,眼前逐渐模糊。
“晚晚……”隰华安静靠在她的背上,看着不远的桃林,
“好想再和你看一次桃花,为你画眉,回家……”他就要到家了。
归晚扑倒在地上,漆黑的山路静的让人发冷,回头只有她一个人。
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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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在桃树底下,桌上画卷滚落到地上。
系着的线散开,她一幅幅看着。
上面的她或在作画,或在煮茶,或独倚阑干,或是在干什么,每一幅都是她。
“你在画什么?”
“是个秘密。”
朱红木门外吹过微风,扑簌簌吹落桃花,落了一地桃花瓣。
她打开最后一卷画,上面是一个男子在给女子画眉,桃花在枝子上开放,下面题着——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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